我叫刘敏,今年四十七,在社区医院做护士。
算起来,婆婆走了一个多月了。那天早上接到电话,我正在查房,手里的血压计差点没拿稳。其实早有准备,她查出卵巢癌那天,医生就说得很明白——晚期了,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两三年。可那天真的来了,心里头还是空了一大块,说不上是疼,就是空。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老伴儿给我倒了杯水,眼圈还是红的,问我:“累了吧?早点歇着。”我点点头,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这两年的一幕一幕,清清楚楚地往外冒。
我跟婆婆的关系,说实话,年轻的时候不算好。
刚结婚那会儿,我跟我老伴儿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就一间房,十几平方。婆婆隔三差五就来,来了就开始挑我的毛病。说我做饭咸了,说我洗衣服浪费水了,说我不会过日子了。我这个人嘴笨,心里有气也不会顶撞,就是憋着,憋得胸口疼。有一回过年,我包饺子,婆婆嫌我包的褶子不好看,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饺子包的,跟猪耳朵似的,谁吃得下去?”我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后来生了儿子,婆婆帮忙带了两年。那两年吵的架比之前加起来都多。她带孩子还是老一套,把屎把尿用尿布,我说用尿不湿她不让,说捂着孩子屁股。我给她买了育儿书她不看,说她养大了仨孩子,比书上懂得多。我那会儿年轻气盛,心里头委屈得不行,觉得她就是不把我当回事,觉得这个家她说了才算。可吵架归吵架,孩子她确实没给带出毛病来,白白胖胖的,连感冒都很少得。这事儿我不服不行,但嘴上从没夸过她。
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二十多年,婆婆身体一直挺好的,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自个儿坐公交去菜市场买菜,跟小贩砍价,嗓门比谁都大。我跟老伴儿还商量过,等她再老些,要是动弹不了了,就给她请个保姆,离我们近点儿,好照应着。谁知道,没等来她动弹不了的那天,等来的是那张诊断书。
那天是我陪她去做的检查。她念叨了好几个月肚子不舒服,我催了好几回她才肯去。B超做完了,那个女大夫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跟我说:“家属是吧?你母亲这个情况很不好,卵巢有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你赶紧去挂个肿瘤科的号,安排进一步检查。”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腿都是软的。婆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我出来,问我:“大夫咋说?没啥大事儿吧?”我挤了个笑:“没事儿,就是有点炎症,再查查。”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双眼睛,浑浊,但是特别亮,就那么看着我。我别过头去,不敢跟她对视。那天我陪她回了家,给她做了顿饭,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恨自己不早点带她来查,恨自己以前跟她吵那些没用的架,恨自己这二十多年,没跟她坐下来好好说过几句话。
后来确诊了,卵巢癌,晚期,已经扩散了。老伴儿和大哥、大姐,我们几个开了个家庭会议。大哥说送养老院,大姐说请护工,钱三家平摊。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大哥在外地,大姐腰不好,都能理解。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搅,最后说了句:“别送了。我接回来照顾吧。”
老伴儿看着我,眼睛红了。他没说啥,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就这样,我把婆婆接回了家。
我专门收拾了一间朝阳的屋子,买了张护理床,铺上软软的被褥。婆婆刚来的时候还能自己下地走两步,有时候我去厨房做饭,她就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说:“敏啊,你做的饭真香。”我听了,手一顿,鼻子就酸了。她以前从来没当面夸过我做的饭,顶多就是不说话。现在倒开始夸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白天去社区医院上班,中午回来给她做饭喂饭,晚上下了班就全陪着她。白天,我老伴儿和我退休的大姑姐轮流来帮忙看着。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说起来就是几个字,可过起来,那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硬熬出来的。
刚开始还能吃些软烂的东西,后来越来越严重,做完手术又化疗,头发掉光了,人也瘦成了一把骨头。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吃饭靠鼻饲,翻身得两个人帮着翻。最麻烦的是上厕所,她大小便失禁,一天得换好几回尿不湿。有时候刚换好,又拉了,我又得打热水给她擦洗,换床单。大冬天的,一晚上起来三四回。有一回我实在是太累了,迷迷糊糊端着盆去倒水,在卫生间门口脚下一滑,连人带盆摔在地上,膝盖磕得青了一大块,我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可哭完了,抹抹脸,还得起来接着干。
最难的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婆婆化疗反应大,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脾气就特别暴躁。有一回我给她翻身,手法重了一点,她突然发了火,手抬起来打了我胳膊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弄疼我了!你故意的!”我当时愣住了,胳膊上红了一片。我老伴儿听见动静进来,看我的表情,又看他妈,为难地说:“妈,你干啥呢?小敏多辛苦你知不知道?”
我把他推出去了,我说:“你别说了,她疼得难受,不是故意的。”
那句话我不是在安慰他,我是真的理解。她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啊,现在连翻个身都得靠别人。她心里能好受吗?她冲我发火,不是恨我,是恨她自己。恨自己这破身子不争气,恨自己拖累了我。我懂。
所以她不吃饭,我就换着花样做,今天熬粥明天煮面后天炖蛋,一顿饭能做三四个样儿,就盼她能多吃两口。她半夜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她床边,给她揉揉这里捏捏那里,跟她说话,说儿子小时候的糗事,说她以前怎么带孩子的。她听着听着,有时候就笑了,笑完了又哭,说:“敏啊,以前是妈不对,我那时候对你不好。”我说:“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干啥。你好好养着,比啥都强。”
其实我心里早就没气了。人到了这个时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算个啥呢?我不伺候她,我也过得下去,没人会说我。可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躺在养老院的床上,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叫着我的名字我却不在跟前?我做不到。
这两年,我没出去逛过一次街,没跟朋友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儿子从外地回来,看见我吓了一跳,说我妈咋瘦成这样了,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可我自个儿觉得,这两年是有点苦,但心里踏实。以前我总觉得婆婆看我不顺眼,我也看她不顺眼,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二十多年,心里那道缝却越来越宽。可这七百多个日夜,每天我给她喂饭,给她擦脸,给她换衣服,有时候她睡着了我就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呼吸一起一伏的,心里就特别安静。那道缝不知不觉就合上了,啥都不剩。
婆婆走的前一天晚上,精神突然好了,眼睛也亮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她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跟我说:“敏啊,妈这辈子没享啥福,但最后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享福的两年。你比亲闺女还亲。”
我趴在她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那天晚上我没合眼,一直守着她。凌晨四点多,她走了。走得很安详,跟睡着了一样。我帮她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梳了梳头发——虽然没剩几根了,但我给她梳得整整齐齐的。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有人问我,这两年你后悔吗?苦不苦?
苦,真苦。有时候半夜爬起来,脚踩在地上都是软的。有时候被她骂了,一个人躲厕所里哭。可你要说后悔,我真不后悔。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她走了这一个月,我慢慢缓过来了。朋友们都说我瘦了,憔悴了,让我好好补补。可我心里头,反而觉得比以前舒坦。以前我跟婆婆之间那点事儿,虽然嘴上不提,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堵在那儿二十多年。这两年,我把那个疙瘩一点一点揉开了,啥都不剩了。我不欠谁的了,心里干干净净的。
出殡那天,大哥和大姐都来了。大姐拉着我的手哭,说:“小敏,辛苦你了。我这个当闺女的,没你尽的心多。”我拍拍她的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我心里清楚,我跟婆婆之间的那些账,早就结清了,不欠了。剩下的就是干干净净的情分。
人家说,婆媳是天敌。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啥天敌不天敌的,说到底就是两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走到了一起,一开始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不服谁,可处着处着,也就处出感情来了。这种感情跟亲妈不一样,亲妈是生了你养了你,那是天生的。婆媳之间的感情,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磨得疼,但也磨得深。
如今走在街上,看见那些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我还会想起婆婆。想起她以前走路带风的样子,想起她骂我包饺子跟猪耳朵似的,也想起她最后躺在我怀里攥着我的手说“你比亲闺女还亲”。想着想着,心里头又酸又暖的,说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份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些缘分是吵出来的,有些感情是熬出来的。你在一个人身上花了时间,花了心思,花了力气,走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遗憾。遗憾这东西,不是对死人说的,是对活人说的。你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都还了,剩下的,就都是干干净净的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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