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远舟,今年三十八岁,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做总工程师。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这人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心死,从来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一盆温水慢慢冷却,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冰凉刺骨。
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我开车去城郊的云栖山庄办事。那座民宿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开的,依山傍水,白墙黛瓦,在省城小有名气。同学说想扩建几间客房,让我帮忙看看设计方案。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刚走到大堂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妻子苏晴。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和一个男人并肩站在庭院里的紫藤花架下。那个男人我认识,是她公司新来的副总,叫周景行,三十出头,据说家境优渥,开一辆保时捷卡宴。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得不像是普通同事的距离。周景行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晴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猛地抽紧。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
我在大堂的柱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穿过庭院,走进了一间带独立小院的客房。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
我转身走出云栖山庄,坐回车里,点了一支烟。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幅画。
可我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暖不过来。
我发动车子回了市区,没有告诉苏晴我去过那里。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带了一盒我喜欢的栗子蛋糕,说是下班路上顺道买的。她换了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笑得很开心。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她。
不是刻意回避,也不是赌气冷战,就是……不想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一道菜,终于端上桌了,却发现里面有一只苍蝇。你不会生气,不会摔盘子,甚至不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筷子放下了。
苏晴显然感觉到了我的变化。
最开始她以为我是工作太累,每天晚上给我泡参茶,还特意学了按摩。后来她开始试探性地靠近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手搭在我的胸口,或者早上出门前抱住我。我都温和地回应,拍拍她的背,说声“早点回来”,然后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
昨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吃完晚饭,她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看新闻。她擦干手走出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困惑,还有一点点愤怒。
“远舟,”她说,“你是不是变心了?”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看着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结婚十二年,她保养得很好,三十五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二十七八岁,皮肤白皙,身段窈窕,走在街上回头率依然很高。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很刻薄的话。
我说:“苏晴,一盘剩菜放在冰箱里变质了,你会吃吗?”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看见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开始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无声地流。
我站起身,拿了外套,出了门。
我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头顶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路灯照上去,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
我知道那句话很伤人。比任何争吵、任何指责都要伤人。
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我看见了?说我知道了?然后呢?大吵一架,她哭着道歉,我假装原谅,然后一切回到原点?还是撕破脸皮,闹得鸡飞狗跳,让双方父母和孩子都跟着受罪?
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只是觉得累了。
十二年的婚姻,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从两个人变成三口之家,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激情,变成了血脉相连的亲情。我以为那些一起熬过的苦日子,一起走过的艰难岁月,会让我们的关系坚不可摧。
原来不是。
原来所有的深情,都敌不过新鲜感。
昨晚我在楼下坐到凌晨两点才回去。苏晴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我在客房的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今天早上起来,她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三明治和牛奶,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远舟,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早餐倒进了垃圾桶。
不是不想谈,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
我和苏晴的故事,说起来也挺俗套的。大学校友,她学中文,我学建筑,在一次社团活动中认识。她长得漂亮,性格开朗,追她的人很多。我那时候就是个闷葫芦,除了画图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敢跟她表白。
她答应我的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半夜,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毕业之后我进了设计院,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我们租了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但我们过得很快乐。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我会在周末陪她去逛旧书店。我们挤在那张小床上,聊未来,聊梦想,聊以后要买什么样的房子,要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结婚的时候,我们没有办婚礼,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在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陈远舟,你可不许后悔啊。”
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现在想想,有些话说得太满,是会打脸的。
后来我的事业慢慢有了起色,接了几个大项目,在设计圈里也算有了名气。苏晴也从出版社跳槽到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了策划总监。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买了房子,换了车,有了女儿恬恬。
恬恬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聪明伶俐,是我们俩的心头肉。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那天在云栖山庄看见那一幕。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半年多来,苏晴经常加班,周末也总有应酬。她开始注意打扮,买了很多新衣服,换了香水牌子,手机设置了密码,接电话有时候会避开我。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凑在一起,就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我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查她,去跟踪她,或者去翻她的手机。
不是不在乎,是不敢。
我怕一旦证实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我没想到,命运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我,直接让我亲眼看见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远舟,晚上我们谈谈好吗?我在家等你。”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理智告诉我,应该坐下来好好沟通,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可情感上,我觉得恶心。
是的,恶心。
每次想到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我就觉得胃里翻涌。
我不恨她,真的不恨。我只是觉得失望,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
下午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助理小刘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陈总,云栖山庄的扩建方案初稿出来了,您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项目名称上——“云栖山庄二期工程”。
云栖山庄。
那个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第一章
我最终还是回了家。
不是因为想谈,是因为恬恬在家。每周五晚上女儿从寄宿学校回来,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不管多忙都要陪她吃晚饭。
推开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苏晴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锅里滋滋地响着,是糖醋排骨的声音。恬恬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我换鞋走进去,摸了摸恬恬的脑袋,问她作业多不多。她嘟着嘴说数学太难了,我笑着说吃完饭教她。
苏晴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没接她的目光,径直走到餐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恬恬大概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也没怎么说话,埋头吃完饭就说要去看动画片。餐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晴两个人,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恬恬下周要期中考试了,我打算周末带她去图书馆复习。”
苏晴的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好。”
我站起来准备去书房,她又叫住了我:“远舟……”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能等我一下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把碗洗完,我们聊聊。”
我说:“改天吧,我今天有点累。”
然后我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知道自己在逃避。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每次看到她,我就会想起紫藤花架下的那一幕,想起那扇关上的房门,想起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
我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动,看得我眼睛发酸。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恬恬的声音:“爸爸,妈妈哭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苏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恬恬站在她身边,小手拉着她的衣角,一脸不知所措。
我走过去,在苏晴对面坐下,对恬恬说:“恬恬,你先回房间写作业,爸爸和妈妈说几句话。”
恬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晴,乖乖地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苏晴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远舟,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什么叫剩菜变质了?你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什么了?”
“那你把我的婚姻当成什么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苏晴愣住了。
“我看到了。”我说,“三个月前,云栖山庄,你和周景行。”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那种白不是化妆能化出来的,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惨白。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远舟……”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你们两个去民宿开房,是讨论工作?还是对剧本?”
苏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拼命摇头:“那天是公司团建,我们喝了酒,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不知道?”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大概很难看,“苏晴,你今年三十五岁了,不是十八岁。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压抑而痛苦,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我没有安慰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哭。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弦断了,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多久了?”我问。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又问了一遍。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小:“半年多……”
半年多。也就是说,从去年年底就开始了。那个时候我们还在商量过年去哪里旅游,她还跟我说公司来了个新副总,年轻有为,很有才华。我当时还笑着说让她多跟人家学习,说不定能升职。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远舟,对不起……”苏晴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他那个人很会哄人,我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你又总是加班,我就……”
“你就出轨了。”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哭得更厉害了,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璀璨,万家灯火里,有多少盏灯下在上演同样的戏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这盏灯,已经蒙上了一层灰。
“你想怎么样?”我背对着她问。
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哽咽的声音:“我不想离婚……远舟,我真的不想离婚……恬恬还小,我们不能让她没有完整的家……”
“那你当初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恬恬?”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给你时间考虑。”我说,“这段时间我先睡客房。至于以后怎么办,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然后我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一会儿是苏晴的笑脸,一会儿是周景行的背影,一会儿是恬恬天真无邪的眼睛。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医院的检验报告,姓名栏写着“苏晴”,诊断结果那一栏赫然写着——
“早孕,约六周。”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陈先生你好,我是周景行的未婚妻。这份报告是从他车上找到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被我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苏晴怀孕了。
但不是我的孩子。
我和她已经快四个月没有夫妻生活了。
所以这个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可笑到想放声大笑。十二年的婚姻,我以为坚如磐石的爱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她在外面有了人,怀了别人的孩子,而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原谅她。
我拨通了那个发消息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而克制:“陈先生,收到我的消息了吧?”
“你是谁?”我问。
“我叫秦悦,是周景行的未婚妻。我们订婚一年了,婚期定在今年十二月。”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上周在他的公文包里发现了那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我查过了,苏晴是你太太。”
“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不想怎么样。”秦悦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至于你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因为我也是被欺骗的人。我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与其让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不如把真相摊开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秋天的雨带着寒意,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我和苏晴刚结婚不久,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屋里。那天晚上也下着雨,屋顶漏水,滴答滴答地滴在床上。我们两个拿盆接着,缩在床角,她靠在我肩膀上,笑着说:“远舟,等我们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不漏雨的房子。”
我说:“好,到时候我要给你装一个大大的落地窗,让你每天都能看见太阳。”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那天的雨水很凉,但她的怀抱很暖。
可现在,那个曾经说要跟我一辈子的人,已经亲手把我们的誓言碾碎了。
我在客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的时候,苏晴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看上去也很憔悴,眼睛肿得厉害,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恬恬已经起床了,背着书包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见我出来,她小声说:“爸爸,你跟妈妈吵架了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晴赶紧接过话头:“没有,爸爸妈妈没吵架,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恬恬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们,没有再追问。
吃完早饭,我送恬恬去上学。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远舟,周末带恬恬回来吃饭吧,好久没见孙女了。”我妈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说看看时间安排。
我妈又问:“你跟苏晴最近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没事,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双方父母,要面对亲戚朋友,要面对所有关心我们的人。一想到那些同情的目光,那些关切的问候,那些“到底怎么回事”的追问,我就觉得头疼。
但最让我头疼的,还是苏晴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回到家的时候,苏晴坐在客厅里等我。她换了一身衣服,化了淡妆,试图掩盖脸上的憔悴。茶几上摆了两杯茶,一杯是我的,一杯是她的。
“远舟,我们好好谈谈。”她说。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我平时最爱喝的。她记得我的喜好,一直都记得。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跟他断了。”苏晴开门见山地说,“昨天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联系。工作我也辞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做错了,错得很离谱。”她的眼眶又红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想了很多原因,工作压力大也好,你陪我的时间少也好,都不是借口。归根结底,是我自己没守住底线。”
她停了一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远舟,我们结婚十二年,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我不想就这样放弃。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我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苏晴,”我终于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了,我都跟你说了。”
“真的没有了?”我又问了一遍。
她点头,目光坚定。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哀。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骗我。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只要不说,我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她从地上爬起来,跪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远舟,求你了,看在恬恬的分上,给我们一次机会。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人,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我不念旧情,是我心里的那道坎,太高了,高到我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苏晴,”我轻轻抽出我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就算我原谅了你,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我说,“每次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你跟别人在一起的画面。每次你碰我,我都会觉得不舒服。这样的婚姻,你觉得能维持下去吗?”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一动不动。
“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我站起身,“这段时间我先搬到公司宿舍去住。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远舟!”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凄厉,“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秋天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小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搬进公司宿舍的那天,天气很好。
宿舍在单位后面的老家属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以前偶尔加班晚了在这里凑合过夜,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常住之地。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把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给恬恬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恬恬在学校的情况。
班主任很快回复了,说恬恬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走神,作业也马虎,建议家长多关注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恬恬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知道我和苏晴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所以格外用功。可现在,因为大人的事情,连孩子都受到了影响。
晚上七点多,苏晴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远舟,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小心翼翼。
“单位宿舍。”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恬恬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你能不能……周末回来一趟?”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恬恬想你了。”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去学校接恬恬。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看见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又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爸爸,你不回家了吗?”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小声问。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爸爸最近工作比较忙,住单位方便一些。”我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恬恬没有拆穿我,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开出一段路,她突然说:“爸爸,妈妈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的手一抖,车子在路上晃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听见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哭了。”恬恬转过头看着我,“她说对不起,说都是她的错。”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女儿。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恬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妈妈都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用力点了点头。
我带她去吃了她最喜欢的披萨,又陪她去书店买了几本辅导书。她看起来开心了一些,但我知道,她心里那个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
晚上把她送回苏晴那里的时候,苏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没有进门,在门口把恬恬的书包递给她,说了一声“照顾好孩子”,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远舟……”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放着。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声音嗡嗡作响,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悦发来的消息。
“陈先生,方便通个电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喂,秦小姐。”
“陈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秦悦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我想跟你说一声,我跟周景行解除婚约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承认了。”秦悦继续说,“承认和苏晴的事情。也承认那个孩子是他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还跟我说了很多。”秦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说他只是一时冲动,说他是被勾引的,说他不爱我,说他对不起我。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抱歉。”我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秦悦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认清现实。有些人,不值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下面是怎样的疼痛。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说,“总比结了婚才发现要好。你呢?”
我苦笑了一下:“我也不太好。”
“那就一起加油吧。”秦悦说,“为了自己,也为了值得的人。”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寂静。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
如果一切都停留在最初的美好时刻,该有多好。可惜,时间不会倒流,做过的事情也无法抹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苏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是问候,有时是说恬恬的近况,有时只是分享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我大部分时候只回一两个字,礼貌而疏离。
她也提出过几次要见面谈,都被我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
不是不想谈,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谈。
离婚,意味着一个家庭的破碎,意味着恬恬要在单亲家庭长大,意味着我们要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议论。
不离,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每次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就觉得呼吸都困难。
我知道苏晴也在煎熬。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庞变得尖削,眼角的细纹也多了不少。有一次我去接恬恬,远远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发呆,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可同情归同情,有些事情,不是同情就能解决的。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图纸,手机响了。是恬恬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陈先生,恬恬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校医院,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心头一紧,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赶到校医院的时候,恬恬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班主任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起身迎了过来。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精神压力过大,休息一下就好了。”班主任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恬恬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好,上课经常走神,也不怎么跟同学玩。您和恬恬妈妈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班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恬恬的手。她的手冰凉,小小的手指蜷在我的掌心里。
“爸爸……”她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你别担心,我没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恬恬,”我哑着嗓子说,“是爸爸不好,爸爸忽略了你。”
她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们班小美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恬恬继续说,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她爸爸搬走了,她一个星期只能见到爸爸一次。她很想她爸爸。”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爸爸,我不想你也搬走。”
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说:“爸爸不搬走,爸爸永远都是恬恬的爸爸。”
恬恬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渗出来。
我在病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睡着才起身。走出校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我给苏晴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恬恬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苏晴说:“远舟,我们见一面吧。”
这次我没有拒绝。
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环境清幽,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苏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
“远舟,”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想好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们把婚离了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换作是我,我也做不到。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么弥补都没有用。”
我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是我自己毁了这个家。我应该承担后果。”
“恬恬怎么办?”我问。
“我会跟她解释。”苏晴说,“等她长大了,她会理解的。”
“那个孩子呢?”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有人发给了我。”我说,“周景行的未婚妻。”
苏晴闭上眼睛,眼泪滑落下来。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深深的绝望,“医生说我的身体条件不好,如果打掉的话,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了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可是如果不打掉……”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还有什么脸面对你,面对恬恬,面对所有人?”
她哭得很伤心,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愧疚、恐惧全都哭出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曾经是我最爱的人。我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岁月,一起憧憬过最美好的未来。可现在,我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苏晴,”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吗?”
她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中村,房子漏雨,你用盆接着,跟我说以后一定要买一个不漏雨的房子。”我说,“后来我们做到了。我们又说过,要给孩子最好的教育,要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也做到了。恬恬很优秀,是我们的骄傲。”
苏晴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说,“也许是我做得不够好,也许是命运跟我们开了个玩笑。但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远舟……”她喊了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悔恨。
“我可以原谅你。”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继续说,“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那道光熄灭了。
“我们可以离婚。”我说,“但有一点,恬恬必须跟我。”
“不行!”苏晴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恬恬是我女儿,我不能没有她!”
“那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适合照顾她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生孩子,要养孩子,你还有精力照顾恬恬吗?”
苏晴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不是要抢走她。”我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们可以共同抚养。恬恬跟我住,周末你可以接她过去。等她再大一点,让她自己选择。”
苏晴低着头,没有说话。
“如果你同意的话,财产方面我不会亏待你。”我说,“房子留给你,车子也给你,存款一人一半。你生孩子需要钱,这些你都留着。”
“我不要钱……”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要房子,不要车,我只要我的女儿……”
“那你就不应该做那些事。”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晴,”我叹了口气,“我们都冷静一下,过两天再谈。”
我起身要走,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袖。
“远舟……”她的声音颤抖,“你说得对,剩菜变质了,确实不该再吃了。”
她松开手,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对不起,是我把这道菜放坏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不是没有爱过,是爱得太深,伤得太重。
我转身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裹紧了外套,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手机响了,是恬恬打来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不少。
“爸爸马上就回去了。”我说。
“那爸爸今天晚上可以陪我睡吗?”
我鼻子一酸,说:“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夜空深邃,星星稀疏,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
我想,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我还有女儿。
这就够了。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单元门口。走近了才发现,是苏晴。
她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看见我走过来,她站起身,腿大概麻了,踉跄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我问。
“远舟……”她的声音沙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那个孩子……”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决定不要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为了挽回你才这么做。”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我想得很清楚了。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也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能为了一个错误,去犯另一个更大的错误。”
“你的身体……”我说。
“医生只是说有可能,不是一定。”她说,“而且就算真的不能再要孩子,我也认了。我有恬恬就够了。”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我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上楼说吧。”我说。
她跟着我上了楼。宿舍里很简陋,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你真的想好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想好了。明天就去医院。”
“要不要我陪你?”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远舟,”她突然开口,“如果我当初没有做那些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大概还是老样子吧。我上班,你上班,周末带恬恬出去玩,逢年过节回老家看看爸妈。”
“听起来挺平淡的。”她说。
“生活本来就是平淡的。”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现在才明白,平淡其实是最好的。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我没有接话。
她喝完水,站起身:“我走了。”
“我送你。”
我把她送到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上车之前,回过头看着我,说:“远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我。”她说,“谢谢你,还愿意好好跟我说话。”
她上了车,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苏晴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手术顺利。”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释然,有心酸,有难过,也有无奈。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好休养。”
她没有再回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苏晴的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她没有争财产,也没有争抚养权,只是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阴天。我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相对无言。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先找个工作吧。”她说,“等稳定了再说。”
“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虽然离婚了,但你还是恬恬的妈妈。”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远舟,”她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下辈子太远了,先把这辈子过好吧。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把恬恬接了出来。她一开始很沉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恬恬,”我一边开车一边说,“爸爸和妈妈虽然分开了,但我们都很爱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问:“那爸爸还会跟妈妈在一起吗?”
我摇了摇头:“不会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我能跟妈妈住吗?”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当然可以,你想跟谁住就跟谁住。”
“我想跟妈妈住。”她说,“妈妈一个人,会难过的。”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说:“好。”
把她送到苏晴那里的时候,苏晴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我。我把恬恬的书包递给她,说:“孩子想跟你住,周末我来接她。”
苏晴接过书包,点了点头。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她问。
我摇了摇头:“不了,还有事。”
我转身要走,恬恬突然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爸爸,”她仰着头看我,“你会来看我吗?”
我蹲下身,抱住她:“当然会,爸爸每个星期都来接你。”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松开手,跑回了苏晴身边。
我站起身,看着她们母女俩站在门口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失落,有不舍,但也有一丝解脱。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我加快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走,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我连忙道歉。
抬头一看,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秦悦。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陈先生?”她先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女儿。”我说,“你呢?”
“我搬到这里住了。”她说,“原来的房子卖了,重新买了一套小的。”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楼栋:“就在这个小区?”
她点了点头:“缘分。”
我们站在雨中,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起吃个饭?”她突然开口,“反正下雨,也没什么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香气四溢。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刚办完离婚手续。”
“我也是。”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上个月办的。”
我们相视一笑,笑容里都有些苦涩。
“你说得对,”我说,“有些人,不值得。”
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但生活还得继续。”
“是啊,”我说,“生活还得继续。”
吃完面,雨还没有停。我们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
“要不要走走?”秦悦问,“前面有个公园,环境不错。”
我点了点头,撑起伞,和她并肩走进雨里。
公园里很安静,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几只鸭子在岸边躲雨,缩着脖子,看起来很可爱。
“其实我一直想问,”秦悦突然开口,“你恨她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苏晴。
“说不恨是假的。”我说,“但更多的是失望。”
“理解。”她说,“我也是。”
我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好好工作,好好带女儿。”我说,“其他的,随缘吧。”
她笑了笑:“我也是。”
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天晴了。”我说。
“是啊,”她收起伞,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晴了。”
我们相视一笑,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的步伐坚定,脊背挺直,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像一棵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挺拔的白杨。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恬恬发来的语音消息。
“爸爸,妈妈说周末带我去动物园,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我听着女儿稚嫩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我按下语音键,说:“好,爸爸陪你去。”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远处有几朵白云缓缓飘过,悠闲自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而湿润。
生活还要继续。
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失去了什么,只要还有爱的人在身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收起手机,大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身后,阳光正好,万物生长。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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