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婆家大门的一刻,我就觉得今天这顿饭不好吃。

沈婷坐在沙发上,新买的裙子,头发刚烫过,手里捏着手机看都不看我一眼。

婆婆马淑萍端着茶走过来,嘴上说着“来了啊”,眼睛却盯着我放在沙发旁的包不放。

我把包往里挪了挪,拉链没完全合上,露出一张照片的边角。

那是母亲的笑脸。

沈宇轩跟着我进门,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沈婷起身去厨房,经过沙发时,她的手肘蹭过我的包,留下一个浅浅的油印。她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根本没到眼底。

我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包上的油,手指摸到包里那张照片的边角,心里忽然一阵发紧。今天这个门,怕是不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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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婆婆马淑萍在灶台前忙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干什么。

结婚四年了,每次回婆家还是这种陌生感,像客人,不,连客人都不如。

客人来了还倒杯茶呢,我坐这儿快十分钟了,愣是没人给我倒杯水。

沈宇轩坐在一旁,掏出手机刷着什么,也不说话。

“哥,你帮我去超市买瓶醋呗。”沈婷从厨房探出头来,“妈说醋不够了,做糖醋排骨要用。”

沈宇轩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刚想站起来,沈婷又开口了:“哎呀哥,嫂子坐着歇会儿吧,就买个醋,两步路的事。”

沈宇轩出门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沈婷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她没看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台,换了两个频道,嘴里嘟囔着“什么破电视”。

我没搭话。

她又换了一个台,然后忽然开口:“嫂子,你这包挺贵的吧?”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会主动跟我说话。

“嗯。”我应了一声。

“多少钱?”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想说。但她这么盯着我,好像我不回答就显得心虚似的。

几十万吧。”我说得轻描淡写。

沈婷嘴里的瓜子壳差点掉出来,她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特别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嫉妒,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怒意。

“几十万?”她提高了声音,“一个包几十万?”

我从她眼睛里读出了四个字——你配吗?

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沈婷的话,瞥了沙发一眼,“什么包几十万?”

沈婷哼了一声,“人家城里姑娘用的,咱们见都没见过。”她把“城里姑娘”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颗酸葡萄。

我深吸一口气,把包拉好,放到沙发靠墙的位置。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她端着菜走过我面前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眼睛在包上停了两秒。

饭桌上,气氛一直不太对。公公沈万山坐在角落里,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去了。沈宇轩回来了,把醋放在厨房,坐下来就开始吃饭。

“嫂子,”沈婷忽然放下筷子,“你去年不是说不借钱给我开店吗?说风险大。”

我心里一沉,知道今天这顿饭没那么容易吃。

“是,我是那么说的。”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那时候你刚换工作,张磊店里生意也不稳定,贸然投钱进去确实风险大。”

“可人家隔壁王姐开店,她儿媳妇二话不说就掏了二十万。”沈婷撇撇嘴,“人家也是农村出身,也没见人家这么怕。”

“你嫂子也是为了你好。”沈宇轩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

沈婷没理他,看着我说:“嫂子,你一个月赚多少?”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这么盯着我,沈宇轩也在看着我,婆婆从厨房端汤出来,耳朵明显竖着。

“够花。”我说。

沈婷笑了,那种明知故问的笑,“够花是多少?有没有那个包贵?

我心里头那个火,蹭地窜上来了。

但我压住了。

“婷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咱们吃饭吧。”

她没再追问,但从她的表情我能看出来,她觉得我赢了——我是城里姑娘,她没问出来,但我回答了等于没回答,她拿我没办法。

这种“赢”,我心里头一点都不好受。

沈宇轩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吃吧。”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想起刚才出门前,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今天回不回去。我说不回了,去婆家吃饭。我妈沉默了几秒说“那行吧”。

我咬着排骨,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帮忙去刷碗。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不说话。沈婷去客厅看电视了,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

“嫂子,你那个包,真的是几十万?”沈婷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没吭声。

“挺有钱的嘛。”她的语气里带着酸味,“有钱还舍不得借给我开店。”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沈婷坐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角带着笑,看着我走出来。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大,她也不看,就那么盯着我。

那个笑,看得我心里发毛。

02

吃完饭收拾完,一家人坐到客厅看电视。婆婆马淑萍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沈婷挨着她坐,沈万山坐在最边上的小板凳上。

我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沈宇轩挨着我。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没人认真看。沈婷嗑着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婆婆拿着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也没找到想看的。

“嫂子,”沈婷忽然转过头来,“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了。

上次问是三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后来婆婆也知道了我家的情况,但沈婷好像总想再确认一遍似的。

我爸爸退休了,我妈前两年走了。”我说得很平静。

“哦,那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

对。

“那你家房子什么的,都是你的吧?”

我心里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人看。

“婷婷。”沈宇轩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我就问问嘛。”沈婷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嫂子是城里人,肯定比我们农村人有钱多了。”

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有钱没钱,都是过日子。咱们家也不差。”

沈宇轩的母亲,一辈子都在跟别人比。

比谁家儿子有出息,比谁家女儿嫁得好,比谁家媳妇更会干活。

她总觉得自家儿子是高校老师,就比隔壁老王家、比村里任何一家都强。

“嫂子,”沈婷又开口了,“你说你妈走了,那你爸一个人住?”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一个人住挺孤单的吧?怎么没再找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特别天真的好奇,好像真的只是在关心。

但我从她嘴角那一丝笑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婷婷,”我说,“这个事咱们能不能不聊了?”

沈婷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我妈认识一个人,也是丧偶的,阿姨人挺好的,要不要给你爸介绍一下?”

“啪——”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扶住,杯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

“不用了。”我说,“谢谢好意。”

沈婷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像是一只猫看着一只跑不掉了的老鼠。

沈宇轩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低着头看手机,好像没听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四年的婚姻,我从城里嫁到农村,从独生女变成别人家的媳妇。

我以为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我好。

可四年了,我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

“嫂子,”沈婷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认识很多人?”

还行吧,做猎头的,认识的人多。

“那你能不能帮我老公也介绍个工作?”她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他在那个小超市干了好几年了,也没啥出息。你不是认识很多大公司吗?”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件事她提过好多次了。

每次都被我找理由推了,不是我不想帮,而是沈婷的丈夫张磊这个人,干活不踏实,动不动就闹情绪,介绍过去,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婷婷,张磊那个工作干得好好的,也不一定要换吧?

“什么叫干得好好的?”沈婷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一个月几千块钱,连孩子都养不起。”

婆婆在旁边附和:“就是啊,晓琳,你认识那么多老板,帮忙介绍一个呗。”

我看着婆婆那张脸,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一粒米养恩人,一石米养仇人。

我没再拒绝,也没答应。就说了句“我看看吧”。

沈婷没再说什么,但她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沈宇轩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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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的时候,沈宇杰也回来了。他走进门的时候,我正帮着摆碗筷。他瞥了我一眼,叫了声“嫂子”,然后坐下就开始玩手机。

沈宇轩把最后一个汤端上桌,大家开始吃饭。

饭桌上,婆婆马淑萍一直在念叨沈宇杰的工作。说他换了好几个地方都不如意,这不行那不行的。

“哥,嫂子,”沈宇杰忽然放下筷子,“你们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那个公司太累了,加班加到死,工资还低。”

我低下头吃饭,没接话。

沈宇轩看了我一眼,“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技术类嘛,我还是想做技术。”沈宇杰说,“但小公司没前途,大公司又进不去。”

“你那个简历我看过,”我说,“也不算差,就是缺少一些项目经验。”

“那嫂子你能帮我推荐一下吗?”沈宇杰的眼睛亮了。

沈宇轩在旁边说:“你嫂子认识的人多,让她帮你看看。”

我沉默了。不是不想帮,是怕帮了之后,麻烦了。

但沈宇轩看着我,他那眼神我懂——帮帮他吧,他是我弟弟。

我想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帮你看看。”

沈宇杰高兴了,说了一大堆谢谢的话。沈婷在旁边,嘴角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

“嫂子就是有本事,”她说,“认识那么多大人物。”

我没接话。

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沈婷进来了。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刷碗。

“嫂子,”她说,“你那个包,真是几十万?”

“嗯。”

那你能不能借我背几天?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婷婷,那个包不能随便借,”我说,“它是……”

“是什么?”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挑衅。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那个包是我妈妈在世的时候,陪我去拍卖会上买的。

那时候我妈刚查出来得了重病,她说“闺女,这个包就当是妈给你的嫁妆,以后你结婚的时候背上它,就像妈陪着你一样”。

后来我妈走了。这个包,我从来不舍得背。今天是过年,我想背回来让妈妈“看看”,所以我背了。

但这些话,我不想跟沈婷说。

“婷婷,这个包对我来说很重要,不能随便借。”

哦。”她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失落,或者别的什么。

她转身走出厨房,嘴里嘟囔了一句:“有钱了不起啊。”

那几个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04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完桌子,擦干净灶台,把碗筷摆好。所有人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只有我一个人在厨房忙。

沈宇轩进来了一次,“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快好了。”

他转身就走了。

我擦完最后一只碗,听到客厅传来沈婷的声音,很大声,她在讲什么笑话,逗得全家都在笑。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经过客厅时,沈婷忽然提高声音:“嫂子,快来!我讲了个特别好笑的。”

我走过去,沈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笑嘻嘻地看着我。

“嫂子你坐这儿。”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沈宇轩发来的消息:“一会儿跟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没回。

沈婷忽然站起来,“我去把汤热一热,妈说你们晚上喝点汤暖胃。”

她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经过沙发时她的脚步明显缓了一下,我下意识想站起来接。

然后我看见她的脚绊了一下,身体朝着我的方向一歪,碗里的汤泼了出来。

“哎呀!”

我赶紧躲了一下,汤洒在沙发扶手上,溅到了我的包边。

沈婷站直了,手里的碗还稳稳地端着,脸上带着那副“不小心”的表情。

“对不起啊嫂子,”她说,“我脚滑了。”

我看着包边上那一圈汤渍,心里头一沉。

“没事。”我拿起纸巾擦了擦,汤渍已经渗进皮料里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沈婷站在旁边看着我擦包,也没说帮忙,就那么看着。

嫂子,你这包是不是不防水啊?”她问。

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把包挪到靠墙的位置,用纸巾垫在包底,“对,不太防水。

“那下次我把杯子盖好。”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包上那一圈水渍,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包里还放着妈妈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有点皱了,但我舍不得拿出来。

沈宇轩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在擦包,“怎么了?”

没事,”我说,“汤洒了一点。

他没再问。

客厅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沈婷在讲另一个笑话,讲得眉飞色舞。婆婆马淑萍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我拿着包走进卧室,把包放在床上。包的皮质很软,汤渍已经渗进去了,留下一圈淡黄色的痕迹。

我翻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那张照片——妈妈的脸还是笑着的,还好,没有沾到汤。

我的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我把照片放回去,拉好拉链,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走出卧室的时候,沈婷正站在门口,她看着我,嘴角挂着那个笑。

“嫂子,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她从旁边经过,经过我身边时,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包而已,至于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客厅,坐回沙发上,继续嗑她的瓜子。

炉子上的火在烧,我心里头的火也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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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一个多小时,沈婷又说要把龙虾热一热。

那是早上她专门去镇上买的大龙虾,说是给全家尝个鲜。

买的时候她就跟我炫耀过,“嫂子,这龙虾可新鲜了,你城里人肯定吃过,但我买的是咱本地的,不一样。”

我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她端着那盘刚出锅的龙虾从厨房走出来,盘子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红油还在往外溅。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正在回工作消息。

沈婷端着盘子朝我这边走过来,经过沙发时她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她的眼睛。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眼睛里有得意,有挑衅,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痛快。她好像在说——我今天就要让你好看。

她松了手。

那一整盘龙虾,连汤带汁,一滴没剩地倒进了我放在沙发旁的包里。

盘子和龙虾一起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盘子碎了。

龙虾带着红油洒了一地,而我那个包,口朝上,正对着我,里面的东西全被红油泡着。

包里的照片——妈妈的照片——被红油浸得透透的,连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沈婷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油,语气轻飘飘的:“哎呀,手滑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万山从板凳上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马淑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宇轩站起来,看着我,又看了看沈婷。

“婷婷,你……”他的声音很小。

“我真不是故意的,”沈婷说,“端着盘子手滑了嘛。”

她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婆婆马淑萍开口了:“好了好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包也不放好。”

沈婷还是看着我,嘴角挑着,等我看她。

我站起来,走到包旁边。

我蹲下来,伸手从包里掏出东西——手机、钱包、钥匙,全被红油浸透了。

然后我摸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被油浸得很软,拿起来的时候,妈妈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红色。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擦干净手指。

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还算好,屏幕还能亮。我用纸巾擦了擦屏幕上的油渍,划开屏幕。

沈宇轩走过来,“晓琳……”

我没看他。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李总。

那是沈宇杰要去的公司的人力总监。

电话拨出去,嘟了两声,接通了。

“李总您好。”

“是我,曾晓琳。”

“对,打扰您了。”

“是这样,我弟弟沈宇杰那个推荐,我这边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对,个人原因。”

“麻烦您取消了,给您添麻烦了。”

“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

客厅里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转过身,看着沈婷。

她的笑还没收住,但嘴角已经开始发抖了。

“你……你给谁打的电话?”她问。

“李总。”我说,“你弟弟那个年薪百万的职位,我取消了。”

沈宇杰从里屋冲出来。

“嫂子!你打给谁了?!”

我看着沈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弟弟的百万年薪,没了。

06

客厅里,空气像被抽干了。

沈宇杰的脸白得吓人。

他盯着我,嘴唇在发抖,“嫂子……你说什么?”

我没说话。

沈宇杰冲到茶几边,弯下腰去够他掉在地上的手机。刚才那声响,他的手机也从兜里滑了出来,屏幕朝下,摔在碎盘子旁边。

他捡起来,手抖得按不住屏幕。

解锁之后翻到短信记录——

“沈先生,恭喜您进入终面环节,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到公司参加面试。期待您的到来。”

这是他今天收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嫂子……你……你取消了?

“为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我好不容易过了初面,我都听到消息说下周就能走流程了,你凭什么取消?!”

沈婷也慌了。

她的声音尖得像能把房顶掀了:“嫂子!你凭什么!那是我弟弟的工作!”

我没理她。

我看着沈宇杰:“你今天在公司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在公司吗?”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哥昨晚上帮你提交的那份材料是什么吗?你知道那份材料里写了什么吗?

沈宇杰愣住了。

他当然不知道。

那份材料是我大半夜写的,写了他三年的技术积累、项目经验、团队管理能力。我把他包装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

可他自己呢?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上班迟到、下班早退、动不动就请假。

这些,他公司的人都知道。

“嫂子……”沈宇杰的声音软下来了,“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我这次一定好好干,我发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去年,他找我说要换工作,我帮他推荐了一个岗位,他去面试的时候连公司的基本情况都没了解。

面试官问他:“你知道我们公司主要做什么吗?”

他说:“做互联网的吧。”

面试结束了。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准备。

他说:“反正有嫂子在嘛。”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帮他推荐过任何工作。

这一次,是他哥求了我很久,我才答应的。

可现在……

我看着那张被红油泡透的照片,妈妈的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沈宇杰,”我说,“我不是不帮你,我是帮不了你。”

婆婆马淑萍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说:“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狠!那是我儿子的工作!我儿子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他凭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他凭什么?”我看着婆婆,“你告诉我,他凭什么?他上过大学吗?他考过认证吗?他有项目经验吗?”

“他有学历——”

“他那个学历,就是一张纸。”我打断她,“你们以为现在找一个好工作那么容易吗?”

沈婷站在旁边,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嫁到我们家的外人!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确实是个外人,”我说,“从今天开始,我真的就是个外人了。”

我走到沙发边,弯下腰,把那个包拎起来。

里面的红油还在往外滴,一滴一滴,落在茶几上。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

沈宇轩追过来,“晓琳……”

我回过头看着他:“你告诉我,这四年,你站在谁那边?”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就知道。”我说。

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身后传来哭声、骂声、喊声。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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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楼梯间的灯坏了。

我拎着那个包,一步一步往下走。

包里的油还在往外渗,滴在台阶上,留下一路红印。

手机响了。

是沈宇轩。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

我按掉了。

到一楼的时候,我站在单元门口,冷风吹在身上,把额头的汗都吹干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沈宇轩,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曾晓琳女士吗?”

是我。

“我是沈宇杰的朋友,听说你帮他推荐了一个工作,我觉得挺适合他的。他的简历我已经看过了,想问一下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

我心里一沉。

沈宇杰的消息传得真快。

不好意思,”我说,“那个推荐我已经取消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取消了吗?沈宇杰说……”

“对不起,”我说,“这件事已经定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是李总。

晓琳,刚才那个事,我确认一下,你真的要取消吗?

“沈宇杰那边我们觉得还挺合适的,他的项目经验——”

“李总,”我打断他,“我弟弟他……不合适。”

电话那头顿了顿,“好吧。”

我站在路灯下,手上的油还没擦干净,黏黏的。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纸巾很快被油浸透了,变成一团红色。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冷风吹得我发抖,但我不想开暖风。

我坐在车里,看着小区里进进出出的人。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孩子们在楼下疯跑。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坐在车里哭的女人。

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终于把憋了四年的话说出来了。

我接起来。

晓琳……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婷婷她——”

她怎么了?

“她——”

“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你听我说——”

“我不听了,”我说,“四年了,我听了太多‘她不是故意的’、‘你就让着点’、‘她是我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宇轩,”我说,“你知不知道那个包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张照片是我妈走之前拍的?”

他还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背这个包来,是想让妈妈‘看看’我过年?”

他哽咽了。

“晓琳……对不起。”

“对不起?”我笑了,“对不起有用吗?”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我的哭声。

我驶出小区,上了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

我不知道要去哪。

只知道不能再回那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