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或者两天。
死牢里的时间是黏稠的。气窗的光从铅灰变成暗蓝再从暗蓝变回铅灰,看不出是过了十二个时辰还是二十四个。
娄珩手腕上的伤结了痂,痒得钻心。他把干草解下来重新换了一道,干草太少,换了几次已经只剩半截了。
他把它缠回手腕上,系了个死结,勒得指腹发麻。
隔壁牢房的铁链每隔一段时间会响一下。她在动,翻个身,或者坐起来,或者把碗端到牢门边又收回去。
她喝完了那半碗米汤,黑面饼掰着吃了半块。娄珩听见她嚼饼的声音,薄薄的,像是饼太硬了,她把牙齿磨得很轻才能咬下一小口。
他把自己的那块饼从牢门缝里又推了过去。她没有收,碗搁在原处,饼也没有动。
"吃了。"他说。
"你吃吧。"她的声音隔着一道石墙传过来,沙哑的,像是从嗓子底下硬挤出来的。
"我吃过了。"
"没有。你昨天也没有吃。"
娄珩没有再推。他靠着石墙坐下来,把饼攥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放下了。饼太硬,捏不碎。
甬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止两个。三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走进来,火把的光把牢门的小窗照得透亮,铁链钥匙的碰撞声在甬道里叮当作响。
娄珩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门缝处。脚步声在隔壁的牢门前停住了。有人开了锁,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的、带着笑意的嗓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拧出来的一股麻绳。
"沈姑娘,我给你送药来啦。"
沈清月没有回答。那声音又笑了一声,像是被自己的话说逗了。
"巡抚府的九姨太昨晚托我带句话,说沈姑娘你住得还习惯?她让我跟你说,赵巡抚府里的那些衣裳首饰,她替你收着呢。等你出去了——"
"不用了。"沈清月的声音从牢房深处传出来,比白天更薄了,像是挨着什么力气把它撑住的。
"不用了?也是。反正你也出不去。"那尖细的声音收了笑意,"赵巡抚的案子上头催得紧,过几日就要过堂了。沈姑娘,你好好想想,那天夜里到底是谁杀的赵巡抚?你总得给个交代吧。"
沉默。牢房里没有回音。那个尖细的声音等了等,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又笑了一声:"行,你想吧。想通了叫人递话。"
铁门重新合上,锁链哗啦一响。
脚步声走远了,火把的光从牢门上撤走,牢房重新暗下来。娄珩靠在墙上,手握着铁栅栏,指节泛白。他听着隔壁牢房的动静,她的呼吸没有变,还是那种浅浅的、断断续续的节奏。她没有哭,没有颤抖,什么都没有。
但铁链响了一声。她用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石墙。很轻,像是攥着拳头杵了一下墙,手骨撞在石头上发出短促的钝响。
"昭华。"娄珩隔着墙叫她。
"……没事。"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只是来套话的。过不了堂。她不会让我过堂。她会让我'畏罪自尽'在死牢里。"
娄珩握着铁栅栏的手松了一寸。
他靠回墙上,后脑贴着石壁的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甬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是那两个狱卒,一重一轻,推着一辆装饭桶的车子从甬道尽头往这边走。车轮在石地上咯吱咯吱地响,木桶盖掀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稀薄的米汤味道。
狱卒在娄珩牢门前停了一下,弯腰把一碗米汤从窄缝里塞进来。汤是凉的,面上凝了一层薄皮。狱卒塞完碗直起身,没有立刻走,隔着牢门看了一眼里面,又转头看了一眼隔壁。
"喂,"第一个狱卒用下巴指了指隔壁的方向,"那个女的还关着呢?"
"关着呢。巡抚府昨儿又递了话,说过两天就——"第二个狱卒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两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响,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说那个木匠也是惨。"第一个狱卒压低了声音,但死牢里太安静了,连他们自己的回音都在墙壁上弹了三遍,"追了一千多里路追到金陵来救自己的女人,结果发现女人给巡抚当了小老婆。还把人杀了。"
"可不是。那女人在床上跟巡抚风流快活的时候,这木匠还在温州刻木头呢。"
"你说他图什么?一个乡下木匠,摊上这种事——"第一个狱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像是看路边的乞丐一样,"还劫法场。被关进来还得跟那女的做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心里头能不堵得慌?"
"堵得慌能怎么办?还能隔着墙骂一顿不成?"
两个人又笑了。笑声在甬道里来回撞了两趟才散,火把的光晃了晃,脚步声一重一轻地远了。
娄珩坐在墙根,手里的米汤碗搁在膝上,汤皮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着那碗米汤,过了很久,他把它端起来喝了。喝完之后碗搁在地上,碗沿磕着石板发出一声极闷的响。
隔壁牢房安静着。
然后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之前更轻,像是在试探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还能不能弹——
"娄珩。"
他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
还是没有回答。
沈清月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不信的话,可以问——"
"问谁?"娄珩忽然开口。声音从牢房这头撞出去,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在死牢狭窄的空间里打着转。"问那个死了的巡抚?问他死的时候你在不在他床上?问他被你吸干了精血的时候有没有后悔把你买进府里?"
他站起来。他看不见她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道墙后面,蜷缩在角落里的轮廓,被铁链锁着的手腕,散着没有绾起来的头发。
"我追了六天。"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死牢的石壁之间,"六天换了四匹马。从温州跑到金陵。我没吃一顿饱饭。到了金陵城门口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你的海捕文书——弑杀巡抚。当了巡抚的姨太太。"
隔壁牢房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她在往后缩,脊背贴上了离他最远的那面墙。
"我在你的牢房隔壁听了两天的风凉话。"他的手指嵌进石墙上的一道砖缝里,指甲和粗粝的砂浆磨在一起,"那两个狱卒每天倒两次饭桶,倒一次说一遍'三姨太'、'吸干精血'、'狐狸精'。两天说了四遍。你说你不认识巡抚——那你怎么在他的宅子里?"
"……我——"
"我在刑场上挡在你面前的时候,八根铁尺、三把刀砍在我身上,我没有喊一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被拖进死牢的时候想的是——她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信你了。你跟我说你不认识巡抚。你跟我说你被人从温州押过来的。我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死牢里的空气是混浊的,带着铁锈、霉味、旧草席和汗渍混在一起的那种发闷的潮气。他吸进去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像一块湿透的棉布堵住了气管。
"然后你今天说——'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谁?问那个死了的巡抚?问那些灰衣人?问那两个狱卒?"
他忽然极短的笑声,像刀刃在磨刀石上走了一刀之后被抽走的声音,"你叫我信你。你不说一句真话。"
隔壁牢房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娄珩站在那道石墙前。
他把手指从砖缝里抽出来,指腹上磨出了血痕。他靠着那面墙慢慢滑坐下去,脊背贴着石壁的粗糙面。
"……昭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多了,像是那口气终于泄了。"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跟我说过的话里,有哪一句是真的?"
隔壁牢房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久到气窗外的天从铅灰变成了暗蓝,又从暗蓝变成了一种接近黑的东西。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任何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了。
极轻的、衣料摩擦石面的声音。然后是铁链在地上拖了一截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呼吸——短促的、压抑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呼吸。
"……糯米饭是真的。"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哑的,薄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这几个字拼出来的。尾音碎成了一片沙沙的杂音,像是把话说完的同时把自己的喉咙也嚼碎了。
"糯米饭是真的。"
她在重复。不是重复给他听的,是重复给自己听的。
娄珩坐在石墙根下,后脑抵着冰凉的墙壁。他的眼睛闭着,手指在身侧缓缓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手心里那两道黑痕在暗处微微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被唤醒了。
隔壁牢房里,她在黑暗的墙角缩成了一小团。
头低着,下巴抵着膝盖,散下来的碎发遮住了整张脸。她的肩膀在极轻地、克制地、无声地抖动。
她没有哭。但她整个人在抖,从肩到背到脊梁,像一张被风吹得太久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的旧纸。
喉管里没有声音出来。那些被咽回去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和胸腔之间的某处,在那里堆成一座细碎的山。
金陵城的夜彻底沉下去了。没有星,没有月。死牢里只有石壁上渗出来的潮气和她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娄珩在墙根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和那道石墙之间隔着两尺的空气。那两尺空气里飘着她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糯米饭是真的。
后面还有半句,她咽回去了,被铁链、石墙、金陵城的夜色一起封在了死牢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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