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
我正蹲在院子里拔月季底下的草,听见有人喊,抬起头来。铁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两箱纯牛奶,肩膀往下坠,像走了很远的路。
我眯着眼看了片刻,认不出。
“是我,陆时远。”
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初中同学,坐我后桌,数理化从来不写过程,老师点着名字骂了他三年。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同学群,”他说,“前年你发过一张这个院子的照片。我就存下来了。”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别站门口了,进来吧。”
他推开铁门,把牛奶放在廊下。进屋的时候他弯腰换鞋,我看见他头顶已经有不少白发。他人瘦,脸黑,眉骨上有一道浅疤,以前没有的。
“看什么?”他抬头笑。
“看你老了。”
他愣一下,又笑:“你不也瘦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水。水烧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堂屋里站住,像在看墙上那幅挂了很多年的日历画。我端杯子出来,他在沙发边坐下,左手搭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你一个人住?”他问。
“儿子上大学了,”我说,“就我和一只猫。”
“猫呢?”
“跑出去三天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外面有伴了。”
他笑了笑,笑的时候脸颊有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问他:“你怎么突然找到我这儿来?”
他没马上答。端起杯子喝口水,才说:“我回来办点事,老家宅基地确权。我哥在邻县等着我签字。办完以后,想趁路过看看你。”
“路过?”我看着他。
“也谈不上路过,”他说,“专程来的。”
这个人初中那会儿就不怎么会说场面话。他说“专程”两个字的时候耳朵根泛了点红。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
“你住几天?”我问。
“我今天傍晚就走,”他说,“东西放车里,本来只想来看你一眼。”
“别走了,”我说,“客房有床,被子晒晒就能睡。你难得来一趟。”
他犹豫了一下。我从他的犹豫里看出他是想留下的。他说:“那……麻烦你了。”
我起身去给他铺床。柜子里有去年收起来的厚被子,我抱出来搭在阳台栏杆上,太阳正好晒过来。我回头,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你忙你的,我先躺一会儿。”他说。
下午我照常去药房上班。换了白大褂坐在柜台后面,脑子里却经常想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这七年,我从没让谁在我家过夜。我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也怕别人麻烦我的人。顾建海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家里所有的门都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后来才慢慢好起来,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这个院子。
药房没什么人。六点多,进来一个老太太,买降压药,站在柜台前跟我说,姑娘你一个人上班挺冷清吧。我说还好。她说,过日子还是要有个人说说话。我没接话,给她拿完药,送她出门。门外的风扑进来,凉飕飕的。我想起家里的灯还亮着,有一个男人等在那儿。这念头让我骑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九点下班,我推开院门,看见屋里的灯亮着。我愣了一下,才记起今天家里有人。进门,他在厨房里,面前一只锅,里面煮着挂面。
“你还没吃?”我放下包,洗手。
“等你回来一起吃,”他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盛了两碗面,一碗里多卧了一个蛋,放在我面前。“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冰箱里就这些。”
面是青菜汤面,撒了几颗猪油渣。他手艺不赖。我吃了一口,说:“你这些年一直自己做饭?”
“做,一个人不做就得饿死。你也吃外卖?”
我摇头。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也没说话。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声音清脆。二十多年前毕业聚餐,他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低头剥毛豆,有人喊他说话,他抬头笑一下,再低下头。
“你女儿多大了?”我问。
“十九,在南京读大学,跟她妈过。”
“你跟你前妻,怎么离的?”
他把青菜拨到碗边:“我这个人无趣,过日子像上班,按部就班。她要离,我也没争。”
“那这几年你没找个人?”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忙。”
我没再问。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说你是客人别动,他说不碍事,我在家也天天洗。我在堂屋里坐着,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碗碟轻轻碰撞,忽然觉得这房子很久没有这样的动静了。我买下这个院子一个人住,日子整整齐齐,却不能否认,整整齐齐里也有空的地方。
晚上他去客房睡。我关了灯,隔着客厅,知道另一扇门后面躺着一个人。这个认知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了一次,走到客厅倒水,看见他房间门缝底下漏出一小条光。他没睡。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回屋去了。
次日早晨我醒来时他已经起了,院子里有扫帚拖过地面的声音。我推开窗,他正弯着腰扫院子,连墙角的落叶都拢成一堆。
“你起这么早。”我说。
“不早了,”他直起腰,“你比我想的能睡。”
我洗完脸,他说煮了粥,不用出去吃。他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让我想起顾建海。顾建海以前也这样,每天早上先起来煮粥,再喊我和儿子起床。他走以后,我再没吃上别人煮的早饭。
我压下这些念头,在桌边坐下。粥不稠不稀,配了一碟腐乳和一盘炒青菜。他把鸡蛋剥好放在我碗边:“你瘦,多吃点。”
我说:“你大老远跑来,反倒伺候我。”
他说:“那有什么。我乐意伺候。”
这话说得不好接。我低头吃粥,没看他。
中午我下班回来,看见院里那扇松了半年的木门被他修好了。他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砂纸,正在磨一把旧凳子。我说你真行。他说闲不住,看见坏的就想修。
下午张姨来串门,隔着一米高的院墙喊:“苏婉,家里来客人啦?”
我出去打招呼:“老同学,回来办事,住两天。”
张姨看着我身后的陆时远,又看看我,说:“哦,老同学呀。那我不打扰了。”走远了她又回头看一眼。我进屋,陆时远笑着说:“你邻居觉得我们有情况。”我说:“你别乱想,她就是热心。”
傍晚他说去镇上吃羊肉粉。我不想去,又有点想去。我说那走路去吧。他说好。
镇上的老街不长,粉店里热气蒸腾。他叫了两碗,又额外要一碗汤。粉端上来时,他夹了几块羊肉放进我碗里。
“我吃不完。”他说。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辣油冲得眼睛有点湿。我抬起头,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安安静静的,像看了很久。
“你老看我干什么?”我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瘦了。”
“七年饭都白吃了。”
他放下筷子:“苏婉,你这个年纪,不该一个人过日子。”
“那还能怎么样?我又不能把别人拽进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想让你拽,你也不拽。”
这句话落在我心上,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掉进深井,声音不大,涟漪却扩散了很久。我没接话,把碗里的肉夹回他碗里:“我吃不下了,你吃。”
回去的路上风凉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我左手边,靠马路那一侧,这是以前顾建海走的位置。我心里一紧,步子快了几步,他没追上来,只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我回头看他,他站在一盏路灯底下,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走啊。”我说。
他“嗯”了一声,迈步跟上来。
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有红光一明一灭。我推开纱窗:“睡不着?”
他坐在石阶上,手里夹着烟,回头看我:“嗯,认床。你睡你的。”
“明天真走?”
“嗯。我哥那边催得紧。”
我扶着窗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多住两天也行。”
他没答话。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没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一句飘进来:“……我都说了月底,月底给你准话。”
月底。我按着被角,没再往下想。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时六点半,厨房里已经有动静。我穿好衣服走过去,他正站在灶台前,围着我的旧围裙,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听到脚步声回头:“醒了?正好,粥好了。”
桌上摆了粥、两碟菜,还有两只剥好的鸡蛋。我们在桌边坐下,面对面吃粥。院子里有鸟叫,阳光从窗户斜着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苏婉,”他放下筷子。
“嗯?”
“有件事,我这两天一直想跟你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低下头,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手头,有没有闲钱?”
我心里顿了一下:“你要用?”
“我欠了别人一笔钱,”他说,“数目不小。原来以为能自己兜住,但到了月底,实在兜不住了。”
“多少?”
“十六万。”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粥碗里,四周安静了。阳光还是那样亮,鸟还在叫,他坐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难堪的紧绷。
“你拿什么欠的?”我问他。
“生意上的事,”他说,“前几年跟人合伙做建材,亏了。中间又借了高利息的钱填窟窿。现在债主找到我了。”
“十六万不是小数目,”我说,“我一个药店店员,你让我哪来的十六万?”
他的耳朵根又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本来不想开这个口。但是……算了,你就当我没说。”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我坐着没动,心里翻来翻去。想他那句“月底”,想他昨夜坐在台阶上的背影,想他专程来找我时说“顺便”时有点红的耳朵。可我也想起另一个事实:他在这里住了两天,修了我半年的门,替我做了一顿早饭,然后开了口。我不能不多想。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问他:“这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就周转不开了,”他说,“这趟回来,本来是想来碰碰运气。要是你为难,我今天下午就走。”
我没应他。他去收拾东西,我坐在院里那把磨平的旧凳子上,看着那扇修好的门。门合页是新的,没上漆,露出白亮亮的金属边。他帮我修门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开口借钱?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小气。可我没有办法不这么想。
中午他做了两个菜,一个汤。吃饭时谁也没提钱的事。我问他儿子开学了没有,他说暑假回来待了半个月,回学校去了。我说我儿子也这样,在家待不住。他说孩子大了都这样。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院子里的阳光移到了西墙。下午两点的时候,他拎着那只旧布包走到门口。
我送他出去。他走到铁门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苏婉,不管你借不借,我都谢谢你这两天。”
我说:“路上开车慢点。”
“嗯。”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钱的事,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不着急。”
“十六万不是小事,”我说,“我得想想。”
“我知道。”他点头,“我知道。”
他发动那辆旧面包车,摇下车窗,又看了我一眼。他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挥了一下手,把车开出了巷口。车拐弯的时候,他没有再看这个院子。我站在门口,等他车子尾灯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门廊下那两箱牛奶还放着,他没拿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箱牛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儿子发来的消息,问他下周的生活费能不能提前转。我转了。然后我调出通讯录,把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存进去,备注:陆时远。存完之后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给他打了一次电话。响了三声,被按掉。再打,关机。我告诉自己他可能在开车。可之后许多天,那个号码再也没有打通过。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一茬又谢了。那扇修好的木门,每回推开的时候,合页都发出很轻的、顺滑的声响。我每天下班回家,推门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像在等谁从
手机搁在茶几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上一次通话的记录还挂在最上面,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四分十七秒,够他说完那些话,够我听完那个解释,够一杯水从热放到凉。我把自己安顿在沙发上,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踝,又走开了。
我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那头的女人又“喂”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我开口:“我找陆时远。”
“你哪位?”
“他同学。”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不在。你有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没事。”我说,“你让他方便了给我回个电话。”
“行。”那女人应了一声,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回沙发里。猫蹲在门口望着我,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我理不清心里那种东西,说不清是疑心还是别的什么。陆时远上次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一个人住,什么家里没别人,现在都像掺了水的粥,稀了。
第二天到了药房,我魂不守舍地摆货。店长老刘问我怎么了,我说昨晚没睡好。他“哦”了一声,低头算账。我站在货架前,把同一盒感冒药拿起来又放下,放回去又拿起来。
中午叶群的微信来了:“苏婉,你是在找陆时远?”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镇上有人看见你跟他吃粉了。你妈也知道了,问我妈,我妈问我。”
小镇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藏不住。她接着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声音压低了:“陆时远这人,你别看他走得急,他日子确实不好过。他母亲肾病,隔三差五就要透析。他以前在深圳有个正经工作,为了照顾他妈辞了,回县城找活干,一个月也就三千多。他哥你也见了,跑摩的,风吹日晒。”
我听着,没说话。她又发来一条:“他是那种人,能自己扛的绝不会开口找人。他要是开口找你,说明实在没办法了。你别后悔帮了他,也别指望他多会说话。”
我捧着手机,站在药房柜台后面,玻璃门外太阳白晃晃的。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我骑上电动车,沿着镇口那条柏油路往县城方向去了。四十几公里的路,风很大,我骑了一个小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在门诊楼前停了车,摘下头盔,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了,只是想自己看一眼。
我走进住院部,问护士站的姑娘肾内科在几楼。她说三楼。我沿着走廊找过去,在靠东头那间病房的门缝里看见了陆时远。
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侧对着门,正弯着腰给床上的人掖被角。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病容。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力气睁眼。他把被角掖好,又伸手轻轻把她额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
我站在门缝外头,心里那点疑心像被什么东西化掉了一层。他没有钱,但他有这样的手。他伸手给他母亲整理头发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像一株扎在土里的树。
我没有进去。我转身下了楼,在门诊大厅坐了很久,才骑车回家。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把顾建海留给我的那笔保险金取了十六万。柜员问我要不要转成存单,我说不用,取现。她多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再问。钱装进一只布包,我坐在摩托上,布包放在脚踏板那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又去了县医院。
病房门开着。他不在,他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见我进来,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搓了搓:“你是……苏婉吧?”
“你好,我来找时远。”
“他下去买饭了,一会儿就上来。你坐,坐。”
他哥搬了另一只凳子放在我旁边,又去倒水。我说不用麻烦。他摆了摆手,还是倒了杯水端过来。我坐在那儿,和他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笨拙的客气,像很久没和人好好说过话。
“你妈情况怎么样?”
“上周加了透析,医生说比预想好点,能稳住。”
“那就好。”
他看看我脚边的布包,又移开目光,像是猜到了什么。
过了一刻钟,陆时远提着两盒饭从门外进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住了。他穿着那件蓝色旧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一双一次性筷子。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脚边的布包上,又移回我脸上,好一会儿,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我说,“你自己开口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他哥见状,拿起桌上的水杯,说:“我去打壶开水。”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陆时远把手里的饭放在床头柜上,拉过那只圆凳坐下,看着我:“苏婉,我没有要你还我什么。”
“你开口问我借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答应?”
他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地面:“我想过。但我当时实在没办法了。”
“那我把它带来了,你为什么不来拿?”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老楼,楼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他站了很久,才开口:“我后来想了想,这钱不能要你的。”
“为什么?”
“你这钱是建海留给你的。”他说,“你一个人守着这钱过了七年,谁都没借过。我不能做那个先把你的底子掏空的人。”
我坐在凳子上,手心攥着布包的带子。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落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说:“你母亲现在在医院里,你要拿什么去交医药费?你一个月三千多,你哥跑摩的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你们拿什么养活她?”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被他压下去:“办法总有的。”
“你有什么办法。”我站起来,把布包放在床上,“钱在这里,借条你给我写一张。”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苏婉——”
“写。”我说,“我不是白给你的,是借你的。你要写清楚、讲明白,以后你要还我。你不写,我就当你是骗子,以后再也不见面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吃惊。我没有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逼他接受我的钱。我只知道,我不愿意看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把自己压成一块石头。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低下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处方签的背面,弯着腰,在床沿上写了一张借条。他写字的时候手有些抖,笔画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今借到苏婉人民币壹拾陆万元整,用于母亲赵桂兰医疗费,承诺分期归还,借款人陆时远,日期……”
他把纸条递给我。纸上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口袋里掏出来时带上的。我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
“你妈会好起来的。”我说。
他点头,把布包从床上提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他说:“苏婉,这钱我会还的。”
“我知道。”
我没有多留。我下楼,在医院门口站着,风把头发吹得横七竖八。我理了理领口,骑上车准备走,余光看见他从门诊楼里快步追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你骑车回去要一个钟头,路上喝点水。”
我没接。他往前递了一下:“是县城那个泉水,我妈说那水好喝。我打了一壶,你路上喝。”我这才接过来。杯子烫,隔着杯壁能感觉到热度。我把它夹在车筐里,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走了。
回程的路,我骑得很慢。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车筐里那只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立着。我骑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山泉的甜味。我坐在路边,捧着那只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机振了一下,是他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我没有回。我到家之后,又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才打了两个字:“到了。”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很快回我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说“我妈今天透析完,精神还行”,或者发一张县城的晚霞照片,说他收工了。我也回,回得简短。我说的都是“那就好”“嗯”“你注意身体”。这些话说得干巴巴的,但我知道,隔着几十公里,有人在等我的回音。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天晚上风很大,我坐在院子里收衣服,手机在屋里响了很久,我跑进去接的时候已经响了快十声。
“苏婉。”
“嗯。”
电话那头嘈杂,风声、车声,还有人在喊什么。他的声音隔着这些杂音,听起来有些哑:“我今天……回了趟老家。我妈从前种的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
“你不是在县城吗?”
“我今天回去了。那边信号不好,我站在树下打的。”
“……你妈一个人在家吗?”
“我妈跟我哥一起回镇上了,今晚我住那边。”
他说完这句话,那边风声又大了一些,他像是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声音才清楚起来:“苏婉,等这边事情缓过来,我回去看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等我说“好”,又像是怕我说“不用了”。我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说:“你注意身体。”
挂掉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衣服还没收完。
那之后,又过了差不多十天。某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院门,看见门缝里插着一只信封。我拆开,是一张县医院的住院一日清单,用的是他母亲的名字,日期是最近一周的,上面一行一行的费用,加在一起不算多,但也不轻松。清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苏婉,账目都记着。你放心。”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把这个给我,是想让我知道他确实在治病,没有乱花我的钱。我把那张清单收进抽屉,和那张借条叠在一起。
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我的手机响了。我摸过来一看,是叶群。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苏婉,陆时远出事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手机贴在耳朵上:“什么事?”
叶群声音急促:“他跟他哥去牛头湾那个废弃砂场干活,干了三个多月,砂场老板拖了工钱不给,加起来有六万多块。工人去闹了几回,老板躲着不见人。今天早上他又去,对方喊了几个人堵他,打起来了。他哥报了警,人现在在县医院。”
我握着手机,眼前发花,像隔了一层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伤得重不重?”我问。
“听说额头缝了几针,胳膊脱臼了。具体情况我没问清。”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走。天还没亮透,街灯惨白地亮着,我推着电动车从院里出来,才想起手机还没带,又折回去拿。
到县医院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急诊室的走廊里,陆时远坐在一把塑料椅上,一只手吊着,脸上有青紫的痕迹,额头贴着一块白纱布。他哥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单据,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苏婉”,没说出下文。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只没伤的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没有编辑完的消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问他。
“……我打算自己解决。”
我看着他额头上那块白纱布,血渗出来一点,已经干了。我没有吼他,也没有骂他。我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你手上的钱够吗?”
“够。我已经把手上能动的都动了。”
“那你妈怎么办?你自己身上的伤怎么办?”
他不说话。他哥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这事是我的不对。那老板欠我们好几万,我不该喊他去。我不该的……”
“你闭嘴。”陆时远对他哥说了一声,声音却不重。
我坐在那儿,停了很久,才说:“陆时远,你写借条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
他盯着地面,没有抬头。
“你说你会分期还。你把自己又搭进去,你拿什么还?”
他抬头看着我,额头上那条纱布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七年前在医院见过的表情——那种想拼命撑住、却已经撑不住的表情。我知道那个表情。顾建海走之前的一个礼拜,脸上出现过一模一样的沉默。
我站起来,去缴费窗口替他把急诊费结了,不多,一千多块钱。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原地坐着。他哥接过单据,声音发涩:“苏婉,这一笔我们也记着。”
我走到陆时远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等这边事情缓过来,你回来看我。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来看我?”
他看着我。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泥水底下一股暗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没脸回去见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我蹲在那儿,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看着他吊着的那条手臂,看着这个人四十多岁瘦得脱了相的脸。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做的都做了,借的也借了,他过得还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是我这十六万不够,还是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一笔钱能填平的。
我直起身,说:“你先养伤。”
他没有应我。
我走出急诊大楼,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落下的光斑碎了一地。我骑上电动车,走出十几米,又刹住车。我没有回头。
从那天以后,我再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我打过去,也无非是忙音,或者响了很久之后被按掉。他哥接了一次,说:“苏婉,时远不想让你看见他这样。你给他点时间。”
我给他时间。一个月。两个月。天气转凉了,院子里的月季剩下最后几朵,蔫蔫地挂在枝头。那扇门我再也没有等他修过什么,可每次推开的时候,新合页顺滑无声,像在提醒我,他来过。
十一月底,我下班回去,邻居张姨隔着墙喊我:“苏婉,昨天有个男人来镇上了,在巷子口打听你住哪家。我没给他说。”
我愣住:“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来岁,瘦,额头上有一道疤,像是没过好日子的。”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那道疤——是他额头上缝针留下的那道疤。可是他没有来找我。他在巷子口打听我住在哪儿,然后没有敲门,没有进来,没有出现。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串钥匙,看着那扇修好的木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合页发出很轻的、顺滑的声响。我知道我不能再站在原地等他。可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天晚上,我在抽屉里翻出那张借条和那沓住院清单,看了很久。借条上他的字迹工整,纸面已经有些皱。我把它放回去,把抽屉推上。转身的时候,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我脚边绕了一圈。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你也知道回来了。”
猫“喵”了一声,尾巴竖起来,往厨房走去,像是饿了。我跟着站起来,打开灯,把猫粮倒进它的碗里。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埋头吃。灯亮着,墙上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我直起身。院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合页没有响,门却还开着半扇,对着那条空空荡荡的巷子。我走过去,伸手把门合上。
门关上之后,屋里静下来。我站了很久,才把灯关了。
从医院回来的那晚,我在卧室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像一只手。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黑着。我按亮,又摁灭。
我已经给那个号码打过三次电话了。第一次是忙音,第二次是关机,第三次,提示音变了:你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放下手机。一个从你手里拿走十六万的人,连电话号码都不再存在了。这个事实像一道凉水,从头顶浇下来,但我没有掉眼泪。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墙上的树影慢慢移了方向,才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边,放着,没喝。
我继续上我的班。药房的日常没有变,上午开店,下午关门,中间隔着几批老人进来买药。老刘有一天说我脸色不好,我说入了冬,人懒了。他不信,但也没多问。
那天下着小雨。我弯腰在货架下面整理纸箱,门帘响了一声,有人进来。我直起身,看见一个穿黑色薄棉衣的男人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他说:“老板娘,我打听个人。”
“你买药吗?”
“不买。”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接过纸,打开。里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像素不高,但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陆时远。瘦,颧骨高,眉骨上方那道疤在照片里显得格外深。那件蓝色工作服我见过,他住院那两天穿的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那男人看了我一会儿,语气平缓:“我是从深圳来的,姓傅。”他顿了顿,“他以前在那边跟我合作过一点生意,后来出了岔子,账没结清。我找了他挺久,听说他回老家了,前天我在县城见着他了。”
“既然见着他了,你直接去找他。”
“他跑了。”那男人说,“上了一辆面包车,往南边去了。我没追上。”
他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我把纸递回去:“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接了纸,没走,低头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又开口:“老板娘,他是不是找过你?”
我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说了,我不认识。”
他没再多说,把纸折起来放进内袋,冲我点了点头,推门走了。雨点从门帘缝隙里飘进来几颗,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干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傅先生。他见过陆时远。他说他跑了,上了一辆面包车。这和我知道的差不远,他走了,换掉了手机号,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那天下午我找了借口早退。我先去了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赵桂兰那张床位已经换了人。护士说那位老太太出院一个多星期了,费用全部结清了。“她儿子来接的,瘦高个,脸上有疤。一下子缴了一大笔钱,我说用不了这么多,他说多留点儿,下个月还来。”
“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了?”
护士摇摇头:“没问。”
我走出住院部,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天上还飘着细雨,远处的山笼在灰雾里。我掏出手机,拨了陆时远哥哥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苏婉。”
“你弟去哪儿了?”
那头沉默了一阵,风声很大,像站在路边。“我那天晚上跟他说了,不让他走。他不听。他说他再不走,麻烦就要惹到别人头上了。我问他是谁,他不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哥,你替我把妈照顾好。’”
“就这些?”
“就这些。”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苏婉,他把我的摩的钥匙也拿走了。他说他今天不用了。后来我看见那辆摩的还好端端地停在门口,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开。”
他连他哥哥的带步车都没开。这说明去接他的车,是坐来的,开车的人等在外面。傅先生说得对,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护士也提过,有个开白色面包车的男人来问过赵桂兰的情况。
我挂了电话。雨落在我肩膀上,越落越密。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县城和镇上之间往返。我沿着车站、旧货市场、河边,凡是能藏住一个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我不相信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
晚上回到家,屋里冷清清的。猫蹲在灶台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我给它添了粮,坐在堂屋里,把那张借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字迹是他的,工整,一笔一划,他写的时候手抖了,那张纸是垫在医院床沿上写的。
我不打算报警,也不打算声张。我想等他自己回来,或者等到他透过某种方式给我一个交代。
第十天的时候,我收到一笔银行转账。三千五百元。备注栏空白。我盯着手机上的通知看了很久,数字看得眼睛发酸,然后翻出最近三个月所有入账记录,除了一笔工资,只有这笔。是他。他换掉的手机号,却还记得我的银行卡号。
他还是还了钱,但没有任何话。
我把那笔钱转进存折,放在抽屉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我没有去花它,也没有再去动它。
又过了半个月,镇上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墙上,踩上去咯吱响。我下班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封信。白色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票,只写了两个字:苏婉。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纸上的字迹我认识,是他的。
“苏婉,你看到这张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路上了。里面有十六万,外加一些利息。密码是建海的生日,你应该记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钱还给你的方式,让你放心。我说过要还的,我说到做到。但我现在还不能回来。有人还在找我。我不想让他们从我这里知道你。
你把卡收好。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没有回来,这笔钱就当我还不上了,剩下的,你找我妈,她手里还有我留的东西。”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犹豫过后才补上去的:
“你家的那把旧凳子,我走之前替你修好了。放在廊下东边。”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廊下,天冷,手指冻得有些僵。我走到廊下东边,果然看见那把旧凳子。它确实好了,松动的榫头被重新打紧,四条腿垫得稳稳当当,放在那里像刚刚新买的一样。
他什么时候修好的?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什么都没有说。他是回来过这里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回来过,站在廊下修了那把凳子,塞了信,然后从这里离开。
我握着那张卡,在廊下站了很久。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在地上越积越厚。
那天晚上我没有拆开卡装的那层膜。我把它和借条放在一起,锁在抽屉里。我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十六万,也不知道那些“利息”是多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我只知道,他没有跟我当面告别。他修好了一把凳子,留下一张卡,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日子继续往下走。县城的冬月很短,黑得早,亮得晚。药房上下班的路我来回走了一百多趟,熟悉到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时间堆积起来,像雪一样,慢慢把该盖的都盖住了。
我快要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这件事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不是他的,也不是他哥哥的。那条短信很短:“我是时远的妈妈赵桂兰。你还记得我吗?我住在镇医院三楼,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我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他母亲,她不是我儿子的病友,她是他的母亲。他是从我这里拿了钱去为这位老人治病,是他深夜坐在廊下抽烟时心事重重提到的人。他走了,她留在镇上,在镇医院,她想见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医院。初冬的走廊里暖气不足,白墙泛着青灰色的光。我找到三楼那间病房,推开门,看见靠窗的床边坐着一个瘦小老人,头发花白,皮肤薄得像一张纸,眼睛却很亮。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毛巾:“苏婉吧?”
“是。”
“你坐。”她拍了拍床边,“时远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看着我的脸,目光很安静,像在辨认什么。“他走了快两个月了,对不对?”她说。
我点头。
“上个月他回来过一次,回来替我缴了药费,给我买了半年的透析单。”她说,“在我这儿坐了一个钟头,没说几句话。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这个,让我以后交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旧信封。信封是空的,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我接过来,照片里是一条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河,河面很宽,水混浊,两岸长着高高的芦苇。河边站着一个背影,穿着深色外套,肩上背着一只双肩包。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说,这是哪里?”我问。
他母亲摇头:“他没有说。他只说,‘妈,要是她以后来问你,你把这个给她。告诉她,我没有跑远。我等事情收拾干净就回来。’”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腹在照片边缘摩挲。那条河,混浊的河水,高高的芦苇。我忽然想起哪里见过这样的河:县城南边的那条青水江。从县城往南走四十多公里,河面变宽,两岸长满这种很高的芦苇。
他就在那里。他没有跑远,他就在离我不过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我抬头看着老人:“他当时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他母亲看着我,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才说:“时远跟我说,你借他那笔钱的时候,他不能不要,因为他妈要治病。可他拿着那笔钱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他了。他说他没脸站在你面前。”
“什么叫不是当年那个他?”
“他没细说。”老人低下头,拇指在毛巾上捻了捻,“他只是叹口气,说‘我现在还有别的麻烦,那笔钱我都还了,可那些欠下的东西还没还完。’”
“他欠了谁?”
“他没说。他只说,‘苏婉要是过得还好,我就别再去找她了。她值得过干净日子的人。’”
这句话落在病房里,像一盆水泼在水泥地上,无声无息。我握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他以为他这是在保护我。他把钱还了,把距离拉远,把自己活成一个消息里的名字。可他没有问过我,我要什么样的日子。
我没有在他母亲面前多待。我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告诉他,我去找过你了。”
老人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口:“姑娘,他做过的后悔事,他一件一件都在还。你别把钱当回事,你把他这个人当回事就行。”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县城南边,沿着那条通往青水江的路骑了一个多小时。冬天的江边风大,芦苇被风压得成片弯腰,像田野里巨大的波浪。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风刮得脸疼,裤脚被水汽打湿。我没有看见任何人的影子。河岸空荡荡的,只有风,水声,和芦苇被吹断时发出的脆响。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在河堤上,四周没有人家,也没有灯。我掏出手机,看着那个保存了很久、却从来没打通过的名字,试着又拨了一次。
嘟——嘟——
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头传来风声,还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他没有说话。
“陆时远。”我开口。
那头沉默了很久,像走了一段路才停下。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很轻:“苏婉。”
四周的风很大,我把手机贴近耳朵,怕漏掉他任何一个字。
“我在江边。”我说,“你站在哪儿?”
电话那头风声停了,脚步也停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他说:“你往前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树,往北看。”
我抬头,沿着河岸往北看。暮色里,一片芦苇的背后,远远地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他站在那儿,没有动,像一株扎在河岸上的树。他离我大概有一两百米远,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他。
我握着手机,没有走,也没有挂。
“你躲了我两个月,现在见了我,又要躲吗?”
他站在那儿,没有回答。风把芦苇吹得压下去又弹起来,挡在我们中间,像一层摇摆的幕布。
我迈步往他的方向走。走了十几米,他像是想了想,终于也迈开步朝我走来。我们在河岸中间的一段土路上碰面了。他瘦了,比上次见他更瘦。颧骨下面那两片颊陷进去,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穿着照片上那件深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上还有一道新结的疤。
他站在我面前,很近,又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动了两下,才开口:“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我看着他,“陆时远,你说你不想把我扯进来。可你已经来找过我了,你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你留下那把修好的凳子,你留下那张卡,你觉得这样就算把事情解决干净了?”
他不说话。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低头站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沉默了很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像被风沙迷了一样:“苏婉,你骂我,我认。我不该去找你。我一开始就不该去。”
“你后悔了?”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清的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影影绰绰。他说:“我不后悔去找你。我后悔的是,我没有把实话全部告诉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也不
他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像石子落进浑水里,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浊影。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河边的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不住地翻卷。他没有动,我也不没有动。隔了很久,他才开口:“苏婉,我知道你想听我讲清楚。但这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讲完的。”
“那你讲。”
他站在河堤上,背对着水。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也把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芦苇。“傅建诚从前是我朋友。”他说,“我们在深圳认识,一起做过几年生意。他脑子活,路子广,我一个给人打工的,他愿意拉我入伙,我心里是感激的。后来他接了一个工程,前期垫了很多钱,资金链断了,他到处找人借。有一回他喝多了,求我帮他担保一笔钱。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时候我信他,比信我自己还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看着他,没有插话。
“后来那个工程出了事,开发商跑了,钱收不回来。债权人找到傅建诚,他拿不出钱,就把我推了出去。那笔担保的数目,加上利息,比我这几年的积蓄还要多。债主上门的时候,我找不到傅建诚了。他的手机从那天起再没打通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新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有钱。他提前把名下几套房子都转走了。他走之前,还在我住的那个小区蹲了两天,观察我什么时候不在家。”
我心里浮起一层寒意:“那你欠的那十六万,就是那笔担保的债?”
“不全是。”他说,“那笔债我后来借遍了亲戚朋友,勉强还了大半。我母亲的病就是在那个时候查出来的。我哥一个人在家,顾不过来。我回来,就是想把家撑住。可是我手里已经没有钱了。”他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苦涩,“所以我才去找了你。”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生意失败才欠下这笔钱。现在才知道,他是在被合伙人坑了之后,又背上了母亲治病的担子,才走到那一步。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被生活压到了最底下。他开口借钱的时候,耳朵根泛红的样子,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你这些日子躲在这里,是因为债主还在找你?”
他点头:“他们找不到傅建诚,就把目标放在我身上。这笔钱一日不还清,他们就不会放过我。我已经还了一大半,剩下的一部分和利息也在按月打过去。但他们不愿意等。”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他看着我:“我手上没有证据。借条是傅建诚写的,但债务手续上都是我签的字。报警的话,我拿不出他骗我的证明。我只有一张他喝多了以后在酒吧里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这个钱实际是他欠的。但那纸条上没有日期,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把这些都藏在一个人的肚子里,藏了这么久。他修着我家的门,吃着青菜煮面,替我拈掉肩上的花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不知道他在那些日子里,心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傅建诚现在在哪里?”我问。
“他回深圳了。”他说,“上周我哥接到过一个电话。傅建诚辗转打听到我母亲住院的事,托人带了个话,说他也快了,让我别太计较。带话的人没留下联系方式。”
“你就这样算了?”
陆时远抬头看着我:“我不会就这样算了。但我现在没本事跟他算。我连自己的债都还没有还完,我不能把一个债主从他身上引到你身上来。”
我站在河堤上,风吹得我耳朵生疼。我想起那次在药房里遇到的那个姓傅的男人,他说他在找陆时远。他说他姓傅,他找到我店里来,递给我一张印着陆时远照片的纸张,问我认不认识。我当时说我不认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来找陆时远的目的是什么。
“那个人,”我说,“有一个姓傅的,到镇上找过我。”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他到镇上找你?”
“他说他是从深圳来的。他拿了一张你的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不认识,他就走了。”
他盯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惊惧:“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他就问了我一句,然后走了。”
他沉默良久,像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声音变得很沉:“傅建诚那边可能已经开始查你了。他大概是查到了你借我的那笔钱。他知道我跟你之间的往来。”
“那又怎么样?”我说。
“他要是知道这笔钱是从你手里来的,”他看着我,“他会想办法把你拖进来。”
我站在冷风里,心里却比来之前踏实了。他对我的隐瞒,从来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怕。怕我被他拖下水,怕我被他那些纠缠不清的债主盯上,怕我安稳的日子被搅碎。他没有告诉我实话,不是不信任,恰恰是因为太把我当回事了。
“陆时远,”我说,“你怕他查到我,你怕我被拖进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镇上,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会疑神疑鬼,才会睡不着觉。你回来了,借了我的钱,走了,换了号码,一句话都没留。你以为你护住我了?你走了以后,我连你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他垂下眼,半天没有说话。风在我们之间穿来穿去,把芦苇压得一片一片地弯下腰。
“我错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
我没有接话。他顿了顿,又说:“苏婉,你借我的钱,我每一分都记着。我这一辈子,也许还不完你的情。但至少,我不该让你在镇上替我提心吊胆。”
这话说得太实在。我心里压着的那块东西松动了一点。我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瘦,旧,头顶有白发,肩上还背着一堆我替他算不清的账。我看得出来他这些日子过得不好,他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更深,眼眶下方也有淡淡的青色。他没有睡好,也没有吃好。可他站在这里,回答了我每一个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住在这窝棚里,等过了年再出去?傅建诚要是真找到我了,你连一个电话都不给我留,怎么办?”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把一个朋友的号码留给你。他姓叶,在省城,和我认识十几年了,信得过。你以后要找我,打他的电话,他能找到我。”
他弯腰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把号码递给我看。我记住了一串数字,他放下手机,又补了一句:“我自己的号码,用过一段时间就换,不能让你留着。”
“你怕什么?”
“我怕连累你。”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成分,“苏婉,你要是愿意,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我会回来看你。但我不希望你掺和进来。你过你安稳的日子,把这件事忘掉。”
“忘掉?”我说,“你借了我十六万,在我家睡了两个晚上,修好了一扇门,替我煮了一碗面。你让我怎么忘?”
他愣住。我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河堤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过年回不回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一定。”
“那我就等你到不一定为止。”我说完,没有回头,沿着河岸走了。风吹着芦苇,芦苇沙沙地响。
回镇上之后,我把他的号码存进手机,备注改成“叶”。我知道这个号码不是他自己的,但我需要有一个能找到他的方式。我每天照常去药房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喂猫,收衣服。我没有再给他打过那个号码。我知道他需要时间。
腊月底,镇上开始有了年味。街两旁的店铺挂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占了半条街。我去买了肉和韭菜,还有一袋面粉,准备包饺子。往年顾建海还在的时候,我总是早起和面,剁馅,他带着儿子去贴对联。他走以后,我再也没有自己包过饺子。今年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包一次。
我在厨房里剁馅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苏婉姐,我是陆时远的朋友叶群。他让我告诉你,他那边的事还没完,今年可能回不来。让你别等他了。”
我攥着手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菜板上剁好的肉馅散发着淡淡的腥气,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远处传来二踢脚闷响的声音。我放下手机,继续剁馅。剁完之后,把馅调好,和了面,开始包饺子。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包了满满一案的饺子。白的,胖的,排成一排,像列队的人。
我把饺子冻在冰箱里。过年那几天,我每天煮几个,配一碟生抽和醋。吃饺子的时候我会想,他在省城,不知道吃没吃上一顿热乎的饭。
正月初八那天晚上,叶群又发了一条消息:“苏婉姐,时远让我跟你说,傅建诚找到了。他托人带话,想和你见一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傅建诚要见我。他为什么要见我?我没有立刻回复。第二天上午,叶群又发来一条:“他要是不愿意见,你就别见。时远说这件事他来处理。”
我坐在药房的柜台后面,手里握着手机,窗外阳光冷冷地照着街道。前些时候那个姓傅的男人站在这里,递给我一张相纸,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我没有认。现在他又要出现,说他想见我。我不怕他。一个能把合作伙伴扔下跑掉的人,我不觉得他有多少可怕。我只是想知道,他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我回了叶群:“你告诉陆时远,让他把傅建诚的号码给我。我自己决定要不要见。”
过了一会儿,叶群发来一串数字。我存下来,没有立刻打过去。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柜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整理货架。到了晚上下班回家,我才坐在院子里,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一个男声接了电话:“喂。”
“你是傅建诚?”
那头顿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苏婉。陆时远借我的钱,是我借给他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低了些:“苏婉……我知道你。时远跟我说起过你。我找你,不是要钱。”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当面跟你说说陆时远的事。”他说,“有些话,电话里讲不清楚。”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又说:“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想跟你见一面,在镇上找个地方,你选。”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下午三点,镇东头的茶馆。”
他应了一声:“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握着手机,手心的温度慢慢传到了屏幕上。空气里浮着一点湿润的、新春的气息。我抬头看着天,月亮很细,挂在天角,像一个将要闭合的句号。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茶馆。茶馆不大,下午没什么人,老板娘在吧台后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我靠窗坐下,点了一杯绿茶。水刚续上,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他比那次到药房里见到的样子瘦了些,穿着灰色外套,头发用发胶梳得整齐,看起来体面。他看见我,确认了一眼,走过来坐到我对面:“苏婉?”
“是我。”
他坐定,要了一杯茶。隔着一张桌面,我看他,这是一个约摸四十五六岁的人,皮肤保养得好,眉眼间有一种向来习惯被顺从的从容。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时远跟我讲,你借了他十六万。”
“那是他跟你说的?”
“嗯。他把钱还了之后,跟我讲了这笔钱的事。”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苏婉,你不用防着我。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我找时远,也不是为了追债。”
“那你找他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杯里,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我当年坑了他一笔钱,这件事我认。后来我兜了一圈,没混好,手里的财产也都被人骗了个干净。我开始反思自己做了什么。”他抬起头,“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他,想当面跟他道个歉。可他不接我电话,也躲着我不见。我知道他恨我,换了谁都会恨。”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但我也不是没见过能说会道的人。我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没急着解释,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那他母亲住院的费用,是你托人带话我替他缴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不是。他母亲的钱,是他自己挣的。我认识他这些年,他从来没有伸手向别人要过一分钱。除了你那笔。”
这句话让我怔住了。他说傅建诚没有替他付过医药费,那他母亲治疗的钱从哪里来的?他想办法还了我的十六万,还声称支付了母亲的透析费用,那他到底做了什么?我心里浮起一阵不安。
“那他最近在省城,做什么?”我问。
傅建诚看着我的表情,像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托人给我带了个话,叫我去省城见他。他说,他那边有个项目,需要一个人帮忙盯账。他愿意跟我重新合作。”
“你答应了?”
“我答应见他。”他说,“但我不打算跟他合伙。苏婉,我当年坑了他一次,我心里有愧。我这次来找你,本来是想告诉你——他要是跟你说要投资什么项目,你千万不要把钱给他。我了解他的脾气。他这个人吃亏吃怕了,一旦有机会翻本,他会把命都押上去。”
我坐在茶馆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落在桌角那杯绿茶上,在茶杯里投出一片金黄色的光。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搅碎了我这几天渐渐安定的情绪。
我看着他:“你今天,就是来提醒我防他?”
“不全是。”他说,“我是想来告诉你一句实话。陆时远欠的那笔担保债务,本金数目,跟我当年被坑的数目,相差很远。他瞒了你很多东西。他的债,不是十六万那么简单。”
我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凉。傅建诚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苏婉,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可以去查证。我当年对不起他,我今天不想再看着他坑你。”
他没有等我回答,转身走出了茶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轻轻晃了两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名片。
他在傅建诚口中,是一个说谎的人。可傅建诚本人却是那个把合伙人推出去顶债的人。我不知道该信谁的。我只知道,那个在河边跟我说“对不起”,说“你过你的安稳日子”的人,和傅建诚描述的是同一个人。
我在茶馆里坐了很久,直到茶凉了,直到老板娘来问我要不要续水。我摇摇头,结了账,把那张名片放进包里,走出茶馆。外面太阳很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店铺挂着的红灯笼,它们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备注为“叶”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他说的那些话,你自己来跟我解释。我想当面听你说。”
发完之后我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去。院子里的月季还没开,只有枯黄的枝条竖在土里。我推开那扇修好的门,合页发出顺滑的声响。我坐在廊下的旧凳子上,那把被他修好的凳子,坐上去稳稳当当的。
天边的云厚了起来,像要下雨。我坐在那里,等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回音。院子里静悄悄,只有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我脚边,“喵”了一声,又走开了。
我等了三天。那条发给“叶”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第四天晚上,我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要比陆时远年轻一些:“苏婉姐?我是叶群。时远让我来接你。你现在方便吗?”
我坐在床沿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里的月季上。“他现在在哪儿?”
“省城。我明天早上开车去接你,你在镇上等我。”
“他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叶群那边沉默了一下,才说:“他手机又换了。”
我没有再问。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换了手机,就是说他离开了那条河,没有再躲在那里。可他不愿意用新号码联系我,而是转了一道手,让别人来接我。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什么技术问题,是他心里那扇关着的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子口。我拎了一只小包出门,叶群在车前等我。他三十出头,肤色偏黑,穿着工装夹克,看起来像常年跑工地的人。他拉开副驾的门让我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室。
车子开出镇子的时候,他先说话了:“苏婉姐,时远让我先跟你说一句,你别生他的气。”
“我不生他的气。”我看着窗外,“我要是光会生气,也不会跟你上车。”
叶群没再接话。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省城的时候已近中午。城里的楼比镇上高,路也比镇上的宽。车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来,叶群熄了火,转头看着我:“他住在里面,三栋四单元,地下室。”
“地下室?”
“他租的。城里的房子贵,地下室便宜。”他顿了顿,“他本来不让我告诉你这些,我觉得你都来了,瞒着没意思。”
我推开车门,跟着他走进小区。楼宇之间拉着晾衣绳,有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三栋四单元在小区最里面,楼道里光线暗,墙皮剥落了大半。叶群走在前面,下了几级台阶,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前站住,敲了两下。
没有应声。
叶群又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伸出一只瘦削的手臂,然后露出半张脸——陆时远。他比上次更瘦了些,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见叶群,正要开口,又看见了站在叶群身后的我。
他的表情僵住。
叶群说:“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谈,我去车里等。”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陆时远站在门口,门开了一半,手里还捏着一只水杯。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开口。
我看着他:“你打算让我站在这儿?”
他回过神来,退了一步,让开门口。我侧身走进去。地下室不大,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只塑料凳子。墙角放着一只电饭锅,锅盖掀着,里面是半锅白粥。桌上有一只搪瓷碗,里面只剩一个酱菜的空袋。房间里有一股潮湿发闷的气味,头顶一盏节能灯发出淡淡的白光。
我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几盒药,消炎的、止痛的。
“你生病了?”我问。
“没有。旧伤,换季了有点酸。”
他走到桌边,把那只搪瓷碗收起来,又提了提床单的一角,像是想把凌乱的地方遮盖住。他站在床沿边,显得有些无措,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坐床上吧,只有这一把凳子。”
我坐在床沿上。他没有坐,靠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只水杯,像握着一件防御的武器。
“傅建诚来找过我了。”我直接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动了动,没有打断。
“他跟我说,你欠的不止十六万。他说你有别的债。他让我不要相信你。”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说得没错。”
“那你打算告诉我多少?”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过我身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到折叠桌的另一头。他的声音变得很低:“那笔担保的债,连本带息滚到了三十八万。本金其实只有十二万,剩下的是几年间滚出来的利息。我回县城之前,已经替傅建诚垫了大部分本金,剩下的全是利息。债主催得紧,我拿你借我那十六万还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利息又继续在滚。”
“你每个月在还多少?”
“利息。
把钱拿来拿去,总会花完的,利息却不会停下来。我那时太急了,一心想找一个能一把翻盘的路子。朋友介绍我去做夜市的摊子,说好做,一个月能有几千的赚头。我信了,把攒的几万块押进去。结果那摊子经营不善,三个月后关门了,一分钱没拿回来。”
我等他说完。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更低:“赚钱翻本这种念头,我不该有的。”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看着他那间潮湿的地下室里一切物件: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口电饭锅,一袋快吃完的米,一扇半掩着的小窗户,窗外透进来的光是暗的,被地面遮住大半。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靠着这么一点东西活下来。
“那你身上那些灰暗的活……”我问,“傅建诚说你……”我顿了顿,“不是他说的,是我猜的。你欠了这么多钱,你在这城里,一个月能做多少?你靠什么还?”
他没有看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像在刮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白天帮人卸货,晚上偶尔去夜市帮工。每月能挣到四五千块,留八百生活费,其余都打给债主。要是运气好,接到几趟夜车,能多剩一点。”
“那你这日子,一天吃几顿?”
他没回答。我看着桌上那半锅白粥,整锅稀得像水,配着空荡的酱菜袋,想到他每天的晚餐,一股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
“陆时远,”我说,“你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还想着还我钱。你以为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抬起眼,嘴唇动了一下:“你借我的钱,我肯定要还。”
“我还你还是另说,你先把自己从这地下室里捞出去。”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慢,像腰上使不上劲。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条纱布,纱布边缘有些发黄,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过。
“手怎么了?”
“卸货的时候蹭了一下,不碍事。”
我走过去,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后藏。我没有停,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背后,没摸到他手腕,被他躲开。
“你让我看看。”
“真没事。”
“你让我看一眼。”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最后还是慢慢把左手伸了出来。我轻轻托住他的手腕,掀开纱布一角:一道很深的口子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内侧,周围的皮肉微微泛红,已经结了痂,但看着仍是可怖。这不像蹭伤。
“这是怎么弄的?”我抬眼看他。
“切鱼的时候打滑,刀口碰到了。”
“切鱼?你不是白天卸货吗?”
他沉默了片刻:“晚上夜市帮工的时候,在鱼摊上帮人剖鱼。凌晨收摊后回来睡觉。”
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卸货,晚上剖鱼,完了又去接夜车。他要在这样一个年纪做这些事,只因为欠下的债在一点点地把他吃干抹净。他站在我面前,没有辩解,脸上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麻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发火或怜悯或离开。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怜悯。我把他手腕上的纱布重新裹好,系紧,收手。
“你的债主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要知道,你每月把钱打给了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姓何,在省城做小贷的。他手下有一个团队专门收这种旧账。我已经按月还了三年,他还攥着不放。”
“你欠他多少?”
“连本带息还欠十一万。”
十一万。比我借他的数目少,可他挣得少。他每个月拿四五千块,还一千利息,还两千本金,剩下几百块钱活命。这样下去,还清这笔钱需要很多年。
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一次性把这笔钱谈掉?”
他看着我:“我拿什么谈?”
我在他心里那扇关着的门上推开了一条缝:“我来谈。”
他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苏婉,不行。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什么?”
“我知道。”我说,“你欠那个姓何的十一万。你按月还下去,利息永远吃不完。我去找他谈,一次性结一部分,把债务销掉。你写的借条还在我那里,我比他更清楚你到底欠我什么。”
他摇头:“不行。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
“你能什么?”我看着他,“你能把这地下室再住三年?住到哪天算个头?你母亲还在医院里,她儿子住在地下室,靠喝白粥过日子,你觉得她知道后能安心治病?”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戳进他最软的地方。他垂下头,许久没有说话。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指有些抖,拿了几次才拿稳。
“你把姓何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说,“我去找他谈。”
他良久才开口:“苏婉,这不是你该管的事。那些人来路不干净,不能让你沾。”
“我不用沾,”我说,“我去对他说清事实,要么你一次性给他几万块了结,要么他去法院起诉你。他要是走正路谈,我就按正路来。他要是走歪路,我就去报警。我不会跟他动手,也不会让他碰我一根手指。我跟他说的是道理。”
他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种我许久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感动的光,又像是一层说不清的羞愧,混在一起,使他眼眶微微发红。
“苏婉……”
“你让我来,是要我听你解释的。”我打断他,“解释我听完了。现在事情该怎么做,我来定。”
他没有再说话,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片,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看着那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名字:何斌。
我给那个姓何的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的是一个带着一点腔调的男人:“喂,哪位?”
“你好,我是陆时远的朋友苏婉。他现在欠你的那笔款子,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聊聊。”
那头静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你是何斌吗?我先确认一下。”
“我是。”
“天桥底下那个办公室,明天下午两点,我到你那儿去。”我说,“我不是去闹事的,你不用担心。我就是想当面算一下这笔账,看看有什么办法。”
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见陆时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绷着的弓弦。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转头。我走过去,他身后的窗台上放着几颗散落的药片,还有一些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在自己算账。那些数字一行一行,连成他做过的一个又一个没做完的梦。
“陆时远。”我喊他。
他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有一种我无法描述的表情,像水底昏沉多年忽然被搅动了一下。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我说,“该你出面的时候你出面,不该你说话的时候你闭嘴。这件事谈成什么结果,都比你一个人闷头干活还利息强。”
他没有拒绝。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地下室里,垂着眼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执意要回请我吃一顿饭,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面馆。两碗牛肉面,他点了两碗,把其中一碗里的牛肉全夹到我碗里,就像那天在镇上一样。
“你吃你的。”我说。
“我不太饿。”
我想起他那半锅白粥,没有说破,只把那碗肉又推了回去:“你吃。明天你还要去见那个姓何的,没有精力的不行。”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他吃完第二块的时候,忽然放下了筷子。
“苏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有一个愿意为我这样拼的人。”
我没有说话。面馆里的白炽灯照着我们,把那碗面汤照得发亮。
“我也没想过,”我说,“我这辈子还要再为一个男人操这种心。你既然撞上了,就别想着逃。”
他低下头,把那碗面慢慢地吃完了。我没有看他,低头吃自己的面。面汤的热气扑上来,眼睛湿了一小会儿,我抬手抹掉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和陆时远到天桥底下那个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一排放账册的铁架,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何斌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穿着衬衫,看起来并不凶恶。他看见陆时远,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昨天打电话的人?”
“是我。”
他在桌后坐下,示意我们坐在对面。他没有绕弯子:“你们想怎么谈?”
“陆时远欠你的那笔钱,本金多少,利息怎么算?”我说。
何斌翻了一本账册,推过来,上面是一串数字和还款纪录。他每个月都有按时还款的记录。陆时远没有拖欠过一个月的钱。他把这记录保存得一清二楚,就为了能在债主面前留下一个守信用的印象。
我看完账册,抬起头:“陆时远每月按时还款,是从未断过。我一个外人替他把你的账算了一遍。利息加本金,他这三年已经还了你一共十九万……”
何斌打断我:“那是利息。”
“那你本金还差多少?”
我一口气问到最后,何斌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些审慎:“他本金还差十一万,利息另算。”
“一次性结清的话,本金加利息,总数多少?”
“一次性结清的话,利息可以免掉一部分,总共给八万五,这笔账就清了。”
陆时远在我旁边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按住他的胳膊,没有让他开口。我看着何斌:“八万五,你写一份结清函,撤销这笔债务?”
“对。”
“好。这笔账,我替他结。”
何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陆时远:“你是他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今天下午我转账给你,你把结清函写出来。”
陆时远猛地转头看着我:“苏婉——”
“你开口问你借十六万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一点。”我看着他,“现在这是一笔八万五,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差这一点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何斌看了我们两人一眼,没再问,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和印泥盒,开始写结清函。窗外天光大亮,办公室里的白墙被那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转账单上签了名字。手机银行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音,何斌将那张结清函推过来,印泥盒里的印泥是红的,像一小团凝固的傍晚。陆时远坐在我旁边,看着那张结清函,没有伸手拿。
“你签吧,”我轻声说,“签完,这笔债就跟你没关系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在纸页上按下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印在纸上,浓重的一枚。
走出那间办公室,天灰蒙蒙的,却衬得街上的灯光更加明亮。陆时远走在我的左手边,靠马路那一侧,像很久以前那样。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
“苏婉,你为我花的这些钱,我要怎么还你?”他说,声音低哑:“这辈子可能还不清了。”
“还不清就慢慢还,不用急。”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生活过成一个人的样子——一个住得起房子的人的样子,再来按这笔数。”
他站在路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闪亮的东西,被他压住了。
“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我愿意为那间地下室的电饭锅白粥,为你在医院给你母亲掖被角的样子,为你每月打给债主的一次没断过的账,相信你一回。”
他没有再说话。我们并肩走在路上,朝着长途汽车站方向走去。我没有回头,他也没有。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们往前走。
他回了一趟地下室,把电饭锅、几件衣服和一摞旧书装进一只编织袋,又蹲下看了看床底下,确实没有别的了。房东老太太听说他退租,什么都没问,把押金还给他。他把那叠钱折进口袋,说:“走吧。”
我们走出小区,阳光正好,四月末的风吹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扛着编织袋走在我侧前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到了长途汽车站,那趟去县城的大巴还有四十分钟才发车。我们在站台边站着,他把编织袋放在脚边,忽然开口:“苏婉,你为我花了这笔钱,有没有后悔过?”
我看着他:“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他低下头,没有再问。车来了,我让他靠着窗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他没有睡,看了窗外很久,我也没说话。车过收费站的时候,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很快又收了回去,像是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我推开院门,猫从墙头跳下来,围着我绕了两圈,又警惕地看着他。他没有急着进屋,站在门口,抬了抬手,轻轻摸了摸那扇门框,像摸一件阔别已久的东西。
“合页还是好的。”他说。
我开了堂屋的灯,去厨房下了一把挂面。他站在厨房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进来。我说:“你坐着吧,马上就好。”他却没有动,看我往锅里放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婉,我明早去县里找活。”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省城那边,我没什么可留恋的。我妈在镇上,我哥在那,你也在那。我不该跑那么远。”
我没有接话,把面捞进碗里,端到桌上。他坐下来,低着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晚上他在客房睡,我躺在床上,隔着客厅听到他在那边翻身,床板响了两次。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里的枯树枝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我没有再失眠,睡得比前阵子踏实。
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我没问他去县城哪里,他只说去建材市场看看,跑了几家问下来,有一家仓库缺人,当天下午就录用了。他租了县城老城区一间一楼的房子,离建材市场两站路,一室一厅,月租四百。他把那个编织袋搬进去,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窗户开着,阳光晒在地面上。
他说:“以后周五我回去看我妈,你要是没空,我顺道去你那儿把院里的水管修一修。”
我说:“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他回了一个“好”,没有再发别的。
五月过去得很快。雨水多了起来,药房的生意不忙,我每天上班下班,日子还和从前一样。只是每到周五傍晚,院门有时候会响起两下敲门声。我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手里要么提着一袋水果,要么拎着两把菜。他把东西递给我,说:“路过,给你带的。”也不多留,在院里站一会儿,帮我把屋檐下那捧杂草拔了,然后骑着他哥那辆旧摩托回镇上接他母亲。
六月的时候,我休了半天假,去镇医院看赵桂兰。老人比上次精神了,坐在床边择豆角。她看见我,笑了笑:“苏婉,你来啦。”我坐下来帮她择菜,她说:“时远这孩子,这个月回来两趟,给我买了两盒药,还往柜子上放了几百块钱。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厂里给的。”她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也就当他过得好。”
“他现在确实安稳了。”我说,“在建材市场看仓库,按月发工资。”
她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盆里,看了我一眼:“苏婉,他没跟你说过什么别的?”
“说过。”
“那你怎么想?”
我低下头,择了一根豆角,把两头的筋撕干净,放在盆里。“日子还长,不急。”
老人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择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顶的白发上,亮晃晃的。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只寄到药房的快递大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姓名,落款只有一个“傅”字。我拆开,里面是几页纸和一张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反复斟酌过才落笔:
“苏婉,我是傅建诚。我欠陆时远一笔账,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我后来查了查,当年砂场老板拖欠你们的工资,他和我之间有往来账目,我这里存了几张当时的付款凭证和工时记录。也许能帮时远和他哥去要回那笔钱。我没办法当面交给他,只能请你转交。对不起。”
我把信合上,在柜台边站了很久。窗外汽车驶过,扬起的灰尘在斜阳里慢慢落下来。我没有立刻告诉陆时远。我先给叶群打了个电话,问他:“傅建诚这个人,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些补救的事?”叶群说:“好像是。他回了深圳一趟,把以前的一笔旧账翻出来,托人转了一笔钱给时远他妈。时远没要,又给退回去了。”
“那这封信里的东西呢?”
“东西应该是真的。他当年确实跟那家砂场的人有来往。”叶群顿了顿,“苏婉姐,你让时远自己决定吧。”
我挂了电话,把那只信封收进包里。周六陆时远来看他母亲,顺路到药房门口找我。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抽出那几页纸,一张一张看完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他寄给你的?”
“嗯。”
他捏着那几页纸,折了折,又展平。“这账目是真的,我哥的名字和工时都在上头。我去找劳动仲裁开庭的时候,这个能派上用场。”
“那你打算去吗?”
“去。”他把纸收好,“我哥那笔工钱,我们兄弟俩干了三个月,不该就这么算了。”
那天下午,陆时远和他哥去了县人社局,把材料递了上去。仲裁等了二十多天,砂场老板起初还想拖,后来见证据齐了,才松了口。最终裁决下来,老板补发一部分工资,另外一部分按月分期付清。钱不多,加起来三万来块,但够陆时远还掉一截债了。
第一笔钱到账那天,陆时远把一万块钱转到我的卡上。备注写着:“首期。”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转回去。他每月还一点,不管多少,都按时打到我卡上。我没有提醒过他,也没有催过,但他比谁都准时。
七月下旬,我儿子放暑假回来了。他到家那天傍晚,陆时远正在院里帮我修一张旧桌子,手里拿着砂纸,低头磨着桌腿。儿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又看看我,笑了笑:“妈,家里来客人了?”
“你陆叔叔。”
“陆叔叔。”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背着书包进了屋。陆时远停下动作,站起来搓了搓手,朝屋里那扇门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儿子长这么高了。”
那个暑假,陆时远在县里上班,周末回镇上,有时候来帮我干点活。他不主动和我儿子套近乎,看见了点头打个招呼。儿子也不怎么和他说话,但见面不再觉得奇怪。有一天热水器坏了,我打电话给维修师傅,人排到三天后才来。儿子站在卫生间门口说:“要不我试试?”我说你会吗,他说不会。陆时远那天正好休息,听到消息,骑着摩托来了,背上带着工具包。他蹲在热水器底下捣鼓了一个多小时,修好了。儿子站在旁边递扳手,问他:“陆叔叔,你以前干过这个?”
“在省城的时候帮人打过下手,看会了。”
儿子弯下腰看了他一眼:“我妈这些年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陆时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我知道。”
那天晚上,儿子到我房间来,站在门口问我:“妈,你是不是打算跟他过日子?”
我叠着衣服,没有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他在床沿坐下,“我暑假结束就回学校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有人陪着,我也放心。”
我手里的衣服叠到一半,停了一下。他很少说这样的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陆叔叔现在还欠着债呢,日子还没到那一步。”
他笑了笑:“欠债可以还。妈,我没觉得他不好。”
我没有接话,把衣服叠完放进柜子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那你要是想好了,不用问我。”
那个夏天就那样过去了。八月底儿子回学校,我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好好过。”我朝他摆了摆手,说:“你好好学习。”
九月的天气慢慢转凉。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一茬,粉红色的花朵在秋风里蔫得快。我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院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陆时远每周五晚上回镇上,住在他哥家,周六白天过来帮我把院里该修的修一修,该补的补一补。他没有提过别的,我也没提。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还没黑透。我下班回来,推开那扇修好的木门,看见他坐在廊下那把旧凳子上,旁边放着一只矿泉水瓶,猫卧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他手里拿着一张存折,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哥替我顶了一天班。”他顿了顿,把存折递过来,“这个你收着。”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他最近几个月打给我的每一笔还款记录,还有这几天的几笔转入,加起来正好凑成了一个整额。我数了数,还差最后一笔八万五。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开口说:“剩下的,我想好了。每个月固定还你一千,年底把奖金攒一攒,多还一点。”
我合上存折:“你自己留着用吧。你妈那边还要花钱。”
“不用。”他说,“我妈的病现在已经稳定了,药费报销了大头,生活费我和我哥轮流出。这钱是我欠你的,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本存折,秋风吹过来,翻动着纸页。远处有小孩在巷口追着跑,笑声响亮。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了些的脸,站在我面前,没有躲闪,没有沉默,等着我回答。
“那你自己留一千,剩下月月转我。”我说,“你要是过得太紧,断一两月也没关系,我不会嫌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动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住了。他点了点头:“行。”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他帮我换了客厅那盏闪了很久的日光灯,又把厨房水龙头垫圈紧了一圈。我炒了两个菜,蒸了一锅米饭,他在院子里洗了手,进来坐到桌边。猫跟着他脚边走进来,也跳到靠墙的凳子上卧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光昏黄,罩着我们两个人,还有桌上两副碗筷。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你多吃点。”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饭很香,是新买的一点香米。我想起上一次和他面对面吃饭,还是在镇上的羊肉粉店,他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自己吃不完。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他坐在我家里,替我说着日子的话,吃着平平常常的晚饭。
吃完了,他去洗碗。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扇被他修好的木门,月光从门缝里洒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洗完碗,走出来,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苏婉,我想在镇上找个活干。”
我抬头看他:“县里不做工了?”
“做。”他说,“我的意思是,以后还是回镇上住。县里那个房到期了就不续了,我在镇上租个小院,把我妈接过来照顾。你这边要是有个什么坏的,我也能就近来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盯着门缝那条月光说出来的。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水流。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
“下个月吧。”他说,“等我妈那边稳定了,我哥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把门掩上,月光被关在门外。我回头看他:“你要是真搬回来,就住我这儿吧。客房空在那儿,也是空着。”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像河水深处翻涌的暗流。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低下头,过了很久,说:“苏婉,我不是当年那个年轻时候的陆时远了。我现在身上背着不少事,还欠你那么大一笔钱。你要是愿意,我后半辈子……”
“后半辈子的事,你先把手头的事干好再说。”我打断他,“你先把镇上那个租屋寻好,把你妈接回来。这些事定下来,我们再谈别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的日子,我不紧不慢地过着。他每个月的还款依然准时到账,我也收着,不动,都存进那本存折里。十月底他果真在镇上租下一个小院,三间平房,带一个小天井,离我住的地方走路不过十分钟。他把赵桂兰接了过来,他哥留在县里继续跑摩的,逢周末回来看看。
赵桂兰搬来的第一个星期,我去看她。她坐在新屋里的藤椅上,脚边放着一个热水袋,看见我进门,脸上露出笑:“苏婉来啦。你看看这个院子,时远收拾了好几天。”我说挺好的,干净。她点点头,低声说:“他踏实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见陆时远蹲在天井边,手里拿一把钳子,正修那根歪了的水管。阳光照着他后背,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子挽到小臂上,动作不紧不慢。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拧螺丝。那一瞬间,我心里那根绷了十个月的弦,忽然像被松开了一些。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个管子还能用吗?”
“能用。”他说,“换个接头的事。”
我看着他布满细纹的侧脸,看着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他费了很多力气才把自己活到这个院子里来。我伸手,替他托了一下那根歪着的水管,他拧了两下,拧紧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脸上,没有收回:“苏婉,我以后就在这儿了。”
我点了点头,说:“那我也住这儿。”
他没有说话。风从天井上方吹过去,把院角那条晾着的毛巾吹得翻了个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我伸过手,又犹豫了一下,收回去了。我看出他有些不好意思,便没有再做什么,转身往屋里走。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
赵桂兰坐在堂屋门口,看着我们俩一前一后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把桌上的热水杯挪了挪,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日子就这样落到了一处。我白天去药房上班,他白天在镇上揽些零活,修水管、补屋顶、通下水道,谁家喊一声他就去。傍晚收工以后,他骑着那辆旧摩托来接我下班。药房门一响,我抬头,他已经站在门外,头盔挂在车把上,冲我招了招手。
我坐上车,手抓着他的衣摆,风从脸两边吹过去,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他骑得不快,稳稳当当地穿过镇上的老街,拐进那条我走了七年的巷子,停在那扇修好的木门外。我下车,他去锁车,我把门推开,猫从院子里蹿出来,围着我们两个人绕来绕去。
灶上煮着一锅粥,他在出门接我之前就熬上了。我洗了手,去切一碟咸菜,他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厨房里那盏灯亮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我回头看他说:“站着干什么,拿碗吃饭。”
他走过来,从碗柜里拿出两副碗筷,先舀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自己也舀了一碗,坐到对面。两个人没有多说话,就着一碟咸菜把粥喝完了。他把碗筷收了,我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心里很安定。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合页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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