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9日，马云出现在杭州西溪园区。在他面前是一座1:1复刻的湖畔花园小屋——1999年阿里创业起步的地方，27年后被原封不动搬进了阿里全球总部。马云说：“26年前，18个人在这个小屋里开始创业，最终改变了千千万万中国人的生活方式。”
但如果你把这句话放进阿里过去五年的经历里，听起来多少有些苦涩。
这家曾经定义了中国电商、移动支付、云计算的公司，正在经历创业以来最剧烈的一次自我拆解。2026财年（截至2026年3月），阿里总营收首次突破万亿，达到10237亿元；但经营利润暴跌64%至501亿元，自由现金流从正739亿翻转至负466亿。说白了，阿里不是赚不到钱了，而是主动把赚来的钱换了两张门票：一张通往AI，一张守住即时零售。
要理解阿里今天的激进，得先回顾它过去五年的失落。
2021年，阿里市值一度触及3万亿港元——那是它的高光时刻，也是国内互联网的巅峰。此后五年，这座高楼的地基开始松动。
2023年11月，拼多多市值首次超越阿里，一个靠“砍一刀”起家的公司以更低的客单价、更高的效率，击败了电商教父。同年，字节跳动系App的用户总时长达到40.1%，首次超越腾讯系的29.7%，而阿里系被远远甩在身后。淘宝在中国电商市场的份额，从2019年的66%一路滑落到2025年底的31%。
2024年4月，阿里董事会主席蔡崇信在挪威主权基金论坛上公开承认：“阿里落后了，我们忽视了用户体验，我们砸了自己的脚。”
一个创始人在公开场合用“砸了自己的脚”来形容自己的公司，这在中国企业史上极为罕见。但正是这种坦诚，拉开了阿里“自我变革”的序幕。
2023年9月，工程师出身的吴泳铭出任阿里CEO。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攻，而是清理。
银泰百货卖了，高鑫零售卖了——这些2016年以来马云力推“新零售”时花大价钱买入的线下资产，被蔡崇信称为“面子资产”，如今全部出手，回收的现金全部用于回购注销。1+6+N的拆分架构也被推翻——原本要独立上市的菜鸟、本地生活、大文娱重新并入集团，飞猪、饿了么合并进中国电商事业群。用阿里内部的话说，“重回一个阿里”。
人员调整同样剧烈。截至2025年底，阿里员工总数降至约12.8万人，对比2024年底的19.4万，一年减少6.6万人。即便剔除出售线下资产带走的人员，核心业务的“瘦身”也是实打实的。2026年6月，飞猪又裁了一轮，部分业务线裁员比例高达40%-50%。曾经风光无限的阿里合伙人，从26人缩减到不足17人。
阿里把省下来的钱、把电商赚的钱，全部砸向了两个方向：AI和即时零售。
先看电商——淘天集团2026财年营收5542亿元，同比增长9%，依然是集团最大的现金牛。但经调整EBITA从1932亿暴跌至1075亿，少了857亿。钱去了哪里？一部分流向淘宝闪购——这个对标美团外卖的即时零售业务全年收入785亿，同比增长47%，日峰值订单1.2亿——但仍在持续大额亏损。另一部分直接注入阿里云的AI基建。
2025年2月，阿里宣布未来三年投入至少3800亿元用于AI和云基础设施——超过阿里过去十年在该领域的投入总和。吴泳铭后来在财报会上说，3800亿只是起步，实际投入“远远超过”这个数字。2026财年单年资本开支已经达到1260亿。
2026年3月，阿里成立了ATH（Alibaba Token Hub）事业群，吴泳铭亲自挂帅。ATH的战略被浓缩为三个动词：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紧接着，通义实验室升级为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又从二级部门跃升为与云、电商平级的一级业务单元。三个月内，阿里完成了三次AI组织架构调整。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2026年7月，阿里内部要求全员在7月10日前卸载Anthropic的所有产品。不是禁用，是卸载。
如果说3800亿是弹药，那千问（Qwen）就是阿里的核武器。
阿里的AI策略，本质上在复刻谷歌的安卓路径：把最核心的东西免费送出去，让所有人都用它，然后在基础设施层赚钱。
谷歌当年把安卓系统开源，让全球手机厂商免费使用，结果是——每一台安卓手机都离不开谷歌搜索和Google Play。阿里在做同样的事：把千问大模型开源，让全球开发者免费使用，结果是——每一家调用千问的企业，都得在阿里云上花算力钱。
数字说明一切。截至2026年初，千问系列模型在全球最大AI社区Hugging Face上的累计下载量超过7亿次，衍生模型超过11.3万个——比谷歌和Meta加起来还多，占全球开源模型下载量的50%以上。千问App的月活达到1.67亿，是国内第二大AI原生应用。而最新发布的Qwen3.8-Max，参数规模达到2.4万亿，在多个权威评测中位列全球前三。
阿里云的AI相关产品收入已经连续11个季度保持三位数增长，2026年Q4单季收入89.7亿元，年化超过358亿，占外部云收入的30%。吴泳铭预计，到2026年底AI相关产品的年化收入将突破300亿元。
但这套“开源赚Token”的逻辑，有一个前提：你必须一直在模型能力上领先，否则开发者就会跑掉。千问3月经历了核心技术人员离职——模型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先后出走，直接导火索是团队从“技术优先”转向“商业优先”的路线之争。
截至2026年8月初，阿里港股市值约2.4万亿港元，PE约15-19倍。对比腾讯的远期PE约16倍、Meta的25倍，市场给阿里的定价是谨慎的——投资者不是不认可阿里的AI故事，而是不确定这个故事什么时候能兑现为利润。
现在的阿里，处于一种奇特的“量子叠加态”：在战略层面，它已经是一家AI公司；在财务层面，它仍然是一家电商公司；在精神层面，它试图重新变回一家创业公司。马云频繁现身——阿里云启动会、湖畔小屋揭幕、阿里日亲友见面会——蔡崇信和吴泳铭组成了“铁三角”：一个守财务底线，一个攻技术高地，一个定战略方向。
但AI这条路注定漫长。阿里云全年EBITA仅142亿元，而千问等C端业务单季度就亏损211亿。3800亿的基建投入才刚开始，自由现金流仍在失血。蔡崇信说：“核心电商每年创造约25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为AI提供后盾。”CFO徐宏则说：“我们看到了历史机遇，这个窗口期可能就是几年的时间。”
说白了，阿里正在做的事，就像一个人把年赚千亿的旺铺拆了，用砖瓦和现金去盖一间AI实验室。实验室能不能出成果？不知道。但如果不盖，等别人盖好了再来追，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1999年，马云在湖畔小屋对17个人说：“我们要做一家伟大的公司。”
27年后，这家万亿公司正在用3800亿的赌注证明——它不是在守城，它是在重新攻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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