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芝芳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照片里那张脸,而是她进了梅家以后,把“二夫人”三个字活成了女主人。
这话听着狠。
可把王明华、孟小冬、福芝芳三个人放到同一张旧照片里看,事情就没那么像戏文里的争宠了。
一个是结发妻,早早替梅兰芳撑起家门;一个是“冬皇”,台上台下都带着傲气;福芝芳夹在中间,年纪轻,出身梨园,生得清秀端正,眉眼舒展,站在人群里不张扬,却很难被忽略。
她赢到最后,靠的也不只是美。
福芝芳十五岁前后学戏,拜在吴菱仙门下。吴菱仙不只是她的老师,也教过梅兰芳。
梨园里讲师承,也讲眼缘。她后来与梅兰芳相识,一个是已成名的旦角,一个是年轻坤伶。福芝芳的漂亮,不是浓艳压人的那一种,旧照里她脸型圆润,眼神安静,穿旗袍坐着,身子挺直。
她不抢镜。
可梅家要的是这样的人。
王明华那时已经为梅兰芳生过一双儿女,可孩子相继夭折。她自己的身体也坏了,梅家香火成了摆在桌面上的事。
福芝芳进门,名分不能含糊。
她不是悄悄养在外头的人,而是以“平妻”的身份进入梅家。这个安排,放在今天很难理解,放在当年的梅家,却牵着“兼祧”、子嗣、门第和体面。
这就是第一道门槛。
福芝芳跨过去了。
进门之后,她很快退下舞台,把日子收进内宅。梅兰芳在外面唱戏、会客、排新戏,她在家里照看起居、孩子和往来人情。
福芝芳一生给梅兰芳生了九个孩子,五男四女,最后长大成人的只有四个:梅葆琛、梅绍武、梅葆玥、梅葆玖。
九个孩子,四个长大。
这不是一句“母凭子贵”能说完的。
王明华还在的时候,福芝芳没有把她逼到角落里。王明华病重,后来离开北京疗养,梅家对她仍保留体面。王明华去世后,梅兰芳和福芝芳让年幼的梅葆琛替她打“领魂幡”。
那个孩子被人抱着,手里举着丧事用的幡。
王明华生前没能留下儿子,这个仪式替她补上了最后一点体面。
福芝芳没有拆她的位置。
但孟小冬来了,事情就变了。
一九二六年前后,梅兰芳与孟小冬在堂会上相识。孟小冬唱老生,年少成名,台上有英气,台下也有硬骨头。两人后来有了婚恋关系,住在北京东四一带。
这对福芝芳来说,不是多一个女人那么简单。
王明华是原配,是旧秩序里已经安放好的位置;孟小冬不同,她年轻,有名,有戏,有梅兰芳的情分,也要名分。
名分两个字,最伤人。
一九三〇年,梅兰芳的嗣母去世。孟小冬认为自己该以梅家媳妇身份戴孝。可梅家这道门,她没能顺顺当当地进去。
她头上戴着白花,站在门前。
门里是丧事,门外是名分。
这一下,把梅孟之间最薄的那层纸戳破了。孟小冬后来在天津《大公报》连续刊登“紧要启事”,话说得很重,她不愿再被人当成“孤弱女子”欺负。
她走了。
福芝芳留下了。
有人把这件事说成福芝芳“挤走孟小冬”,可真放到当时的梅家看,福芝芳守的不是一段风月,而是一整套家门秩序:原配的位置、孩子的位置、自己的位置,还有梅兰芳这个名角在社会上的体面。
她不是软人。
梅兰芳后来仍有许多舞台风光,可家里那盏灯,多半是福芝芳守着。
抗战时期,梅兰芳蓄须明志,拒绝为侵略者登台。一个靠旦角吃饭的人,留起胡须,等于亲手关上自己的饭碗。福芝芳跟着他过了那段紧日子。
新中国成立后,梅兰芳重新站到舞台和国家文化事业中。福芝芳后来回忆,梅兰芳曾对她说:“我希望成为一个共产党员。”
这句话背后,是他晚年对新生活的靠近,也是福芝芳在身边听见的家常话。
一九六一年八月八日清晨,梅兰芳因冠状动脉梗塞症在北京逝世。
梅家又一次面对葬礼。
当时本可按更高规格安排,可福芝芳提出,不解剖,不火化,要把梅兰芳安葬在万花山梅家墓地,与王明华并葬。
万花山上,梅花形的墓基铺开。
梅兰芳睡在中间,一侧是王明华,一侧后来留给福芝芳。她没有把大房从梅兰芳身边移开,也没有把自己放到更显眼的地方。
这才是她最深的一笔。
她年轻时凭美貌进了梅家,中年凭子女和持家站稳,面对孟小冬时寸步不让;可到了最后,她给王明华留了位置,也给自己留了位置。
一九八〇年,福芝芳也葬入万花山。
香山脚下,墓前石色发白,梅花图案静静铺着。三个名字并在一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戏台上的锣鼓早停了。
她终于也进了那座自己亲手守住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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