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跳水亚锦赛冠军小马,退役后选择站上了脱口秀的舞台。跳水是一项孤独的运动,职业生涯不休止,比较就永远没有尽头。她选择再进入一个不容易的领域:
“我觉得得先上来看一看,岸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一米四,奥运冠军;一米五,亚锦赛冠军;一米六,应该是沾牛奶了。”
今年夏天,登上《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下称“喜单3”)的脱口秀演员小马,在第一轮比赛中,向观众自我介绍曾经的跳水运动员身份。彼时,我正坐在录制现场一楼平层和二楼看台中间的阶梯位置上,从那个角度往下看舞台,的确也觉得她不明年岁、难辨雌雄。
初登场的小马。(图/《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
当她科普了一番跳水选拔运动员的不成文规则,至少在观众眼中,她的小体格便得以合理化。但大笑着拍手称妙的我,心里却升起了更多疑问。
这位昔日的亚锦赛冠军退役、回到日常生活中,却经常不被当做成年人对待。没有选择成为跳水教练的小马,如今的生活水平并没有比同龄人更高。公众不记得她获得过的荣誉,她还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小个子而遭到旁人的漠视、嘲弄,甚至恶意。
成为脱口秀演员,是一种对生活的妥协吗?回头看,会对投身跳水事业的那段时间感到后悔吗?在节目播出期间,《新周刊》联系并采访了小马,和她聊了聊离开体坛后的生活与变化。
体育“练习生”
在成为跳水运动员之前,小马曾经被送到体操队接受训练。“5岁的时候,他(父亲)骗我说带我去体操馆玩,其实玩了三天就让我练了。”
小马的父亲是体操教练,在他眼中,从小活泼爱动的小马是有运动天赋的,甚至称得上是“体育天才”。要让一个幼儿谈梦想或志向,似乎都有些天方夜谭。更何况,任何以专业比赛为目标的体育训练,都谈不上轻松。
小时候在训练馆里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如今回想起体操,小马能想到的只有压抑。
哪怕是面对宽度仅10厘米的平衡木,当时只有5岁的她也觉得十分局促,而她稳稳落在上面之前,还得在空中做一整套高难度动作。训练压力大,队友常常痛哭失声,身处光线昏暗的场馆,小马更觉得难受,“像冷宫一样”。父亲看出了她的不适应,把她接回了家。她以为体育生涯到此结束了,没想到自己的下一站,是跳水。
好在,挑高十数米的跳水馆里,光线始终是充足的。而总会播放音乐调节气氛的教练,也让小马不至于深陷精神紧绷的状态里。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要面对成年人可能无法承受的训练强度。
训练时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跳水队一周要训练6天;如果是全天训练,6点半就要出早操,吃完早饭后,从8点半训练到12点半,结束午休后又开始训练,一直到七八点才结束;如果是半天训练,则会抽出半天来上文化课,剩下的时间继续练习。遇上冬训或者寒暑假,文化课就停了,但训练不会停。稍有懈怠,就有可能对身体机能带来影响。除了春节一天半的假期、每届全运会赛后10天左右的假期,跳水运动员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青春期时,小马一度迷上K-pop,惊觉自己曾经历的训练生涯,和韩国练习生并无二致,“因为他们也是起早贪黑没饭吃。”顿了顿,她又补充,“我们是有饭吃的,就是不能吃太多,得控体重嘛,对吧?”
比分与配得感
作为跳水运动员时,小马被广为人知的名字是马斯诺。2009年,她入选国家跳水队,同年11月在亚洲游泳锦标赛中包揽女子单人、双人10米跳台双项冠军。
打开马斯诺的百科词条,最显眼的关键词有两组,都和2010年国际泳联跳水大奖赛有关:“领先亚军近100分夺冠”“被称为‘中国跳水的一颗新星’”。
领奖台上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结束比赛的那一刻,小马只有满心的兴奋感。回队之后,她没收获期待中教练的夸奖,只得到了当头一盆冷水:“你笑什么?最厉害的还没去(比赛)呢。”
竞技体育的残酷,不只停留于赛制。从教练的反应到媒体的评价,都让小马十分困惑。“我的主项是跳台,我的队友(亚军)是在(主攻)跳板之余去练的跳台,她能板台兼项比,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这样(说她比我低了近100分)我觉得对她是很不公平的。”
颁奖环节结束后,小马和其他获奖者合照。(图/受访者提供)
从那时起,小马对自身价值越感迷茫。如果拿了亚锦赛冠军,还有奥运会;如果拿了奥运会冠军,还得蝉联多届。职业生涯不休止,比较就永远没有尽头。
在小马看来,跳水界不被记住的人才实在太多了。“大家认识陈若琳,可能是因为她是全红婵教练,但她是三届奥运会、五块奥运金牌的得主。”小马对我说,“跳水就是一个配得感很低的项目,(哪怕)大家得到的荣誉很高,但在那个圈子里,我好像没有听过哪个奥运冠军说‘我很牛’,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过。”
2009年12月21日,安徽合肥,马斯诺在中国跳水明星赛合肥站女子十米台决赛中夺冠。(图/视觉中国)
跳水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不像球类运动员,可以靠气势压倒对手,跳水运动员要对抗的只有自己。哪怕拿了冠军,依然要不断反思:哪些动作可以发挥得更好,水花如何能压得更小。
而当发育期来临,面对越来越不受控的身体,女选手所感受到的内耗只会更加猛烈。
留在水里,还是上岸?
7岁进入跳水队的小马,受训四五年后开始出成绩、拿名次。这样的速度,当然验证了她的天赋和能力,但决定她能否获得荣誉的,还有不可忽视的运气成分——发育期之前,她能登上国际赛场吗?
“我们这一批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14岁叭叭叭叭全都倒了。有的人发育晚一点,能撑到16岁,但是没能让你(在发育期之前)去比奥运会,你后面基本就没有机会了。”
14岁之前,小马的训练效果总是立竿见影。个子小,体重轻,生理机能好,肌肉“练哪长哪”,休息时体能恢复得也很快。那时她一跳水,就像一个被发出去的羽毛球,“非常容易压水花”。当技术能力达到一定阶段,出成绩就变得理所应当。
训练时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但14岁到16岁那两年,曾经让小马如鱼得水的训练生活,变得越来越煎熬。一旦体重增加、灵活度下降,在空中发挥动作的时间便随之缩短。哪怕把体重维持在原来的水平,她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大不如前,很难完成原来难度的动作。
喜单3第三期节目里,小马调侃处于发育期时的自己,从“小刺客”变成了“小坦克”。“那个时候班味最重了,”小马对我说,“我跟教练的关系很尴尬,真是那种‘分手但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感觉)。咱俩都知道已经尽力了,但是结果就是这样了。”
那段连“原地踏步”都算得上是一种奢望的日子,小马坚持了两年。因为实在太过压抑,她离开跳水队后,一度把自己从80斤吃到近120斤,“沙发我都想尝一尝”。如今她28岁,站上喜单3的舞台时,体重又到了79斤。
命运似乎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许多人问她,既然瘦下来了,是不是可以考虑回队里当教练?这个选项,在小马退役前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但她不忍心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在下一代选手身上如法炮制。
进入发育期前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因为我不是一个能对别人下命令的人,我经历的生活,难道我也要去那么对待我的队员吗?我很难想象。”哪怕当上教练,小马也不觉得自己能从此远离被比较的处境,“你是一个(拿过)亚锦赛冠军的教练,上面有(拿过)世锦赛冠军的教练,还有(拿过)奥运冠军的教练。比较会一直持续到你退休,我觉得如果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是很难受的。”
妈妈不忍心看她一直沉浸在这种被消耗的状态里,鼓励她回到学校,感受不一样的生活。17岁时,小马决定退役,准备报考大学。体育生能选择的院校和专业有限,而那一年,北京体育学院偏偏没有开设跳水专项招生。最终,小马依从了自己那时的兴趣,选择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朝鲜语(韩语)专业。
“我觉得得先上来看一看,岸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小马说。
寻找理想工作
2016年,初入大学的小马,和每一个靠苦读上岸的普通学生一样快乐。管束消失了,压力趋近于零,更重要的是,她从没在有这么多同龄人陪伴的集体里生活过。
“我同班同学都太好了,他们知道运动员没咋上过课,就教我记笔记,教我怎么复习。一个班20多个人,连另一个班都来帮我了。”当孤独感被同学们的热情冲刷殆尽,哪怕每天要面对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课程,小马也不会像从前那么焦虑、紧绷。“挂科都很开心,(因为)你还有机会再考。”
大学时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然而,空缺了十几年的文化课训练,很难靠四年的努力补上。虽然入学前小马花了很长时间学习韩语,但真要靠这门学科谋生,她还是感到吃力。交替传译课上,同学已经做到第三题,她还卡在第一题里。那时已上大三的她,觉得是时候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方向了。
聊到这里,我有些疑惑。此前采访过小马的报道里提到,她在毕业后做过两份教培的工作。在我的想象中,她的工作内容大概率是韩语教学或者课程运营。但小马告诉我,她选择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线上教育公司里担任一个“儿童演员”。
那时,小马所在的团队负责线上美术课程的销售,需要制作一些课程介绍视频来吸引用户点击、达成转化。“我扮演一个小朋友,在绿幕前面假装什么都看得见,‘哇,那边有个小汽车!’可有意思了。”第二份工作则更像种草博主,当时工作室和很多IP品牌合作,小马会在收到玩具盲盒之后,录制开箱、试玩视频。而这些内容的目标受众,依然是小朋友。
舞台上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我其实是按照我的外形,以及我喜欢表演的这个方向去找的(工作)。”那段时间,因为工作压力不算大,小马下班后,还可以去找朋友演即兴喜剧、上开放麦讲单口喜剧。虽然曾在天津练过跳水,但早期更吸引小马的风格反而是“海派清口”,后来她亦是《今晚80后脱口秀》的忠实粉丝。
拥有稳定收入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双减”一来,像小马这种非核心岗位成员便首当其冲。没有专业的表演背景,再找到类似的工作并不容易。但抵不住心中的热爱,在妈妈的支持下,小马开始了全职做喜剧的生活。
小马和一起演即兴喜剧的朋友们。(图/受访者提供)
“我真的是特别特别喜欢。我很久没有过那种‘为了这个事,你少让我吃两顿饭,真的没有关系’的感觉了。”聊起单口喜剧、她喜欢的演员说过的段子,小马如数家珍,“好的段子是有Ta自己的水印的”。但对于这一点,她还不太有自信。毕竟,她在成年之前获得的荣耀,都是靠服从命令获得的。而在创作这方面,“乖”对个人风格毫无帮助。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朋友堵住了她的退路。“你在我家住这么长时间,现在要放弃,那你把房租交了。”他们带着小马玩即兴、学Sketch、做播客,给她提建议、改稿子。身边人的收入并不稳定,但和大家聚在一起,小马觉得自己似乎不那么焦虑了。
而这或许也是她选择登上喜单3的原因。这里有她仰慕的资深演员前辈,也有和她一起跑开放麦的新演员朋友。有他们,就有滋养自己的集体的力量。
小马和演员朋友在喜单3录制休息期间耍宝。(图/@小马的懵圈频道)
想象未曾走过的道路
采访期间,小马的手机闹钟突然响了。那时是下午三点左右,“每到这个时间,就该抢下一周上开放麦的名额了”。
相比更知名的老演员,像小马这类新演员在剧场带票能力上尚未具备优势,想要更快地提升自己的喜剧素养,只能尽可能多地上开放麦打磨段子,收获观众的反馈。在坚持了半年后,小马才终于赢得了第一次“炸场”。
开放麦上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岸上确实不容易。”面对我们的镜头,小马并没有回避自己的困窘。
离开跳水队,亚锦赛冠军的光环不再,再加上体重回落,她变得比以前更“脆皮”了,在陌生人眼中就像一个瘦小可欺的孩子。相比小马在喜单3舞台上所讲述的境况,她的现实遭遇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地铁上会被人推搡、呵斥;出门吃饭提点要求,会被厨师甩脸子;陌生人拿她打赌,毫不客气地向她质询性别和年龄。小马不喜欢被这样对待,但除了保护好自己,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大学时表演话剧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在当下我可能更想听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很多人看见我,觉得我是小孩,Ta就会更直观地展现Ta的恶意。这个时候我反倒觉得挺好玩的,我就觉得Ta在我这撒泼呢。”而脱口秀,自然成了小马输出观察的窗口。
我问她,你是否会因为当下的身体情况,后悔当初选择投身到跳水的事业?但她觉得,自己似乎很难在父母不干涉的情况下,自主选择发展的路线。父亲当初决定让女儿学体育,也经历了一番纠结与摇摆。
“我爸其实之前一直不想让我练体操。他觉得练体操很苦,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出成绩。但他说,‘你还是有天赋’。”父亲留给小马的疑问,直到她长大后才得以解答,“他说我(小时候)在床上没事就开始翻滚,我朋友说:‘四五岁的小孩不都在(床上)滚吗?’”
幼年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体育是父亲生命中仅有的职业经验,他只能以此来解释女儿所体现出的特质。不过,对于小马来说,她对跳水的付出,并非一无所获。在学跳水时的巅峰期,她一度十分接近令自己兴奋的源头。
小马告诉我,在比赛中,跳水运动员入水的时候,是观众的掌声最大的时候。但等到运动员游上岸,欢呼往往已经结束了。而在2010年那次让她被称为“新星”的比赛上,她看到了来自国际观众的肯定,在上岸后依然能听到热烈的掌声,“我很享受,我觉得这好像一场表演”。
2009年12月21日,安徽合肥,中国跳水明星赛合肥站女子十米台决赛。(图/视觉中国)
成年后,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热爱时,父亲的经验失效了,轮到母亲接棒,站在女儿身后。“我妈觉得我是个表演天才。”小马说,“我妈真的从来没有(让我别干了)。她对我有点莫名的自信,真的,她就是觉得‘你非常有特点,你有一天一定会被看见的’。”
而在全身心投身于喜剧创作时,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存在绝对标准的世界。对她来说,喜单3也是一个竞技比赛,但这里并非只以票数论英雄。“可能你只走了两三轮,也会有人记住(你)。我觉得这已经(比跳水)好很多了。”
小马和朋友们一起演即兴喜剧。(图/受访者提供)
挨饿与成名的距离
相比母亲,其他人对小马的选择反而更为忧心。上大学参加话剧团活动时,老师挨个问学生:“你以后要干表演吗?”很多同学都表示拒绝,但小马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干!”老师又问:“你不嫌饿?”
对学过跳水的小马来说,挨饿曾经是一种抵达成功之前的日常,如今依然以一种必经的苦难的姿态,占据着她大部分时间的生活。当收入只够支撑温饱,小马在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快乐,都发生在乘坐网约车的时候。
为了省钱,小马出门除了打特惠快车,还会打“滴滴小巴”。那通常是种普通的小车车型,但不论什么时候打车,都会有人一起拼单、分摊费用。坐这种车,在路上起码要花一个小时。但她宁愿提前两小时出门,在车上工作、听音乐、看风景,乐此不疲。
“在车上我就能什么都不想,拉着我走就行了。你可以不用主动去干点什么,它都能带着你往前走,到达目的地。”小马对我说,“我特别喜欢浪费时间。”
开放麦上的小马。(图/受访者提供)
那辆滴滴小巴,或许谈不上是小马的南瓜车,但确实给她构建了一个临时的乌托邦。那里有舒适的座位,目之所及是窗外丰富的自然与众生相,而她不至于遭风吹雨淋和冷眼。她得以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与想象中,直到下车之前,都不必去思考今天是否挨饿。
我问她是否渴望成名,那对于一个脱口秀演员来说,似乎是摆脱经济窘迫的必经之路。但她却觉得,成名对自己来说挑战太大。“它意味着你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比起成名,小马更想让自己在喜剧上成长得更稳一点,让托举自己的妈妈负担更小一点。“我想打车的时候可以很干脆地打,希望赚到钱覆盖自己的生活,再给我妈一些钱去旅游,她真的很喜欢去旅游。先达到这个程度,我觉得就可以了。”
出品人 | 孙波
总监制 | 蔡彬 吴慧
策划 | 詹智彦 陈语歆
导演 | 房一凡
记者 | 詹智彦
制片 | 陈语歆
摄影指导 | 聂一凡
摄影 | 聂一凡 彭昱翔
剪辑 | 关轶菲
调色 | 关轶菲
灯光 | 聂一凡 彭昱翔
宣发 | 罗嘉妮 房一凡
设计 | 邓迪
场地 | 开心麻花景山剧场
题图 | 受访者提供
校对 | 严严
运营 | 孙天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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