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笼罩山野的日子依旧没有散去,溪山寺的清修日复一日。经过多日在外游历,渐空先后勘破分别心、无相布施、门户之见等诸多执念,心性日渐沉稳,可他依旧会下意识在意付出之后的回应与回馈,心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失心。智通老僧察觉到他这份细微执念,便带着他一路远行赶路,在市井人间的寻常小事里,打磨这份执着。
一路跟随师父远行多日,日日翻山赶路,渐空日日奔波,身形清瘦,双腿都磨得发酸。他跟在老僧身后,忍不住轻声发问:“师父,咱们还要走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山寺?”
老僧脚步不停,淡淡回他:“你这般心急做什么,这才刚走了些许路途,前路还长,路还没走完。”
渐空闻言默然无言。他心里清楚,只要师父说出“路没走完”,再怎么追问归途,也得不到答复,只能安安静静跟着往前走。
二人又接连赶了两日路程,途经一处热闹小镇。镇子入口人流往来,街边摆满各色小摊,烟火气十足。
镇子入口的墙角处坐着一位补鞋老汉,垂着脑袋,一针一线仔细缝补手中旧鞋。老汉身侧放着一碗清水,他自己分毫未动,时不时便端起碗,凑到身旁流浪黄狗嘴边递水。那小狗始终不肯低头饮水,老汉便将碗放下,歇片刻又再次端过去,反反复复,不曾有半分厌烦。
渐空驻足观望许久,心底满是疑惑,扯了扯老僧衣袖:“师父,这人为何执意要给狗子递水?分明看得出来,那狗根本不渴,不愿喝。”
老僧淡淡瞥了一眼路边,并未停下脚步:“你若好奇,只管上前问问老汉。”
渐空立刻快步跑上前,蹲在老汉身旁开口询问:“老人家,您屡次给这条狗递水,它一直不肯喝,您何必白费功夫?”
老汉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了看小和尚,又望向脚边的黄狗,缓缓笑道:“它渴或是不渴,是它的事;我递不递水,是我的心意。它若是渴了,自然会低头饮用;若是不渴,我也只是尽一份心意罢了。”
“可这样做,完全是白费力气啊。”
老汉温和一笑,继续穿针引线缝补鞋子:“我心怀善意递水,它接不接受,由不得我强求。你们出家修行之人,日日早晚诵经祈福,旁人听不听、信不信,你们不也依旧坚持日日诵读经文吗?”
这番话重重撞进渐空心间,他张了张嘴,满腹说辞堵在喉咙,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觉心头震动。他默默起身,走回老僧身侧,一路沉默不语,反复琢磨老汉方才的话。
直到师徒二人彻底走出镇子,远离人来人往的市井喧嚣,渐空才缓缓开口:“师父,方才那位补鞋老汉说的话,好像藏着大道理。”
老僧淡淡应声:“嗯?说说看,你悟出什么了。”
渐空低头思索片刻,慢慢道出心中感悟:“大概是,我只管做好我分内之事,旁人愿不愿意接纳、回应,都是旁人的缘分,不必强求。”
老僧没有立刻搭话,只是稳步向前行走。
渐空紧随其后,兀自小声嘀咕:“这么说来,咱们下山化缘,也是这个道理对不对?”
老僧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缓缓深度开悟:“总算叫你琢磨通透了。递水是细微的善意布施,出门化缘是修行的日常布施。你诚心前去化缘,施主愿不愿意施舍,是他人心意;你只管踏实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余下结果不必放在心上,不必纠结内耗。修行布施,求的是自己本心安稳,不是别人的感激与回报。”
渐空挠了挠脑袋,豁然开朗:“那师父,今日咱们还要沿路化缘吗?”
“自然要去。”
“倘若沿途人家不愿接济,分文粮食都不给咱们,该如何是好?”
老僧语气淡然从容:“不给便不给,守住本心继续行路,改日再来便是,不必心生委屈怨怼。”
渐空忍不住咧嘴笑起来。方才补鞋老汉那句“它不渴,我递我的”,和师父此刻“不给,便明日再化”,竟是一模一样的平和通透。他终于彻底放下心底那点期盼回应的得失执念。
这个小故事,也映照出现代人很普遍的内心内耗:很多人待人付出、真心相助之后,总会下意识等待对方的感谢、回馈与回应。一旦对方态度冷淡、没有回报,便会觉得自己白白付出,心生委屈、暗自不甘。其实做人做事,最难得的是守住本心,我尽我的善意,他人随他的选择。但行己事,莫问人酬,放下对回应的期待,才能摆脱得失带来的情绪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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