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人的宇宙观建立在一个充满生命与力量的多层宇宙之上。在他们看来,宇宙并非静止的空间,而是由不同层次和力量共同维系的神圣秩序。
神圣宇宙:五方世界、二元物质与世界树
玛雅宇宙观中,宇宙由十三层天界、中界大地和九层冥界组成,三者通过世界树(Wacah Chan)相互连接。世界树通常以木棉树为象征,根系深入冥界,树干贯穿人间,枝冠伸向天界,是连接不同世界的宇宙轴心。
中界大地呈四方形,四个方向分别对应不同颜色:东方为红色,北方为白色,西方为黑色,南方为黄色,中心矗立着世界树,以绿色或蓝绿色象征生命与宇宙核心。四方与中心共同构成玛雅人理解世界空间秩序的基础。
玛雅人认为,万物由两种性质不同的物质构成。一种轻盈而精微,蕴含永恒力量,组成天界与冥界的神灵等超自然存在;另一种沉重、具体而短暂,构成人类和动植物生活的物质世界。两者并非彼此分离,而是通过连接天地的世界树不断交流,使生命诞生与循环,维持宇宙平衡。
在玛雅人的世界中,神灵并非遥不可及的存在,而是通过太阳、雨水、植物、生死循环等自然现象不断显现。神庙、香炉、面具和胸饰等艺术品,既是宗教仪式中的器物,也是玛雅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
彩绘灰泥巨型面具,古典时代晚期,公元700—900年。
这件彩绘灰泥面具曾是玛雅建筑装饰的一部分。红色面部与醒目的白色双眼在阳光下极具视觉冲击力,夸张的五官表现神灵或祖先的神圣面貌。
玛雅人认为建筑具有生命,是神圣存在。巨型神面常被装饰于神庙立面、台阶或门道上,使建筑成为神灵在人间显现的载体。通过这些凝视城市的巨大面孔,统治者将祖先力量、宗教信仰与城市空间结合在一起。
神面陶香炉座,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这件香炉基座上的神面可能表现雨神查克(Chaac)。其长鼻、獠牙等特征象征雷电、风暴和降雨。在玛雅宇宙观中,雨神居住于圣山和洞穴之中,通过雷电劈开云层,为土地带来雨水和生命。
香炉燃烧时产生的烟雾,被视为沟通神灵与祖先世界的媒介。两侧卷云状装饰强化了风雨、水汽与宇宙循环的意象,反映了玛雅人对农业、自然秩序和神圣力量之间关系的理解。
太阳神灰泥面具,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托尼纳遗址出土。
这组面具展现了玛雅太阳神基尼什·阿豪(K'inich Ajaw)的典型形象:夸张的眼睛、卷曲的胡须和放射状纹饰象征太阳光芒与生命力量。
在玛雅宗教观念中,四层低层天界与中界受太阳运行轨迹支配。太阳白昼穿越天空,夜晚进入冥界,经历艰险后于次日重生。因此,太阳既代表生命、丰饶和时间循环,也与战争、牺牲和死亡密切相关。这类太阳神面具常用于神庙装饰、祭祀仪式或建筑立面,通过反复出现的神圣形象强化太阳神与王权之间的联系。
香炉中的神灵与世界树
在玛雅宗教仪式中,燃烧柯巴脂产生的烟雾被视为连接不同世界的媒介。烟雾向上升腾,象征生命力量从人间通往神灵所在的天界。
香炉座是古典时期玛雅宗教仪式中非常重要的一类陶器,通常被制作成具有生命力的神灵形象,在顶部放置燃烧柯巴脂的香炉。其中,帕伦克生产的香炉座最具特色,也最为精致。展厅中,上博将三件帕伦克风格香炉放置在一起,背景为帕伦克著名的碑铭神庙,即帕卡尔大王墓葬的出土地。经过这里时,还能闻到柯巴脂散发出的幽香。
神面陶香炉座,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神面陶香炉座,古典时代晚期,公元600—900年,恰帕斯州帕伦克遗址出土。
神面陶香炉座,古典时代晚期,公元600—900年,恰帕斯州帕伦克遗址出土。
帕伦克艺术热衷复杂叙事,香炉也是如此。其层叠向上的结构象征“世界树”:底层为大地神灵,中层多个神面代表不同神灵化身,常见太阳神、帕伦克GIII神、雨神或卡威尔神,顶部神鸟象征天界。基座外部残留的蓝色和红色颜料,更赋予其跨越千年的生命力。
除了祭祀功能外,帕伦克香炉还具有王室象征意义,表达国王不仅是统治者,也是连接神界、祖先与现实世界的中介。在神圣历法周期结束、新王继位等重大仪式中,国王会主持焚香仪式,与神灵和祖先沟通,确认王权与宇宙秩序之间的联系。
陶香炉,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亚什奇兰遗址出土。
陶香炉盖,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亚士奇兰遗址出土。
至于香炉座上面的香炉,大概就长这样。
循环时间:历法、神灵与王权
对于玛雅人而言,时间并不是线性流逝的过程,而是一种不断循环的神圣力量。每一天都由特定神灵掌管,并承载不同的力量与命运。
基于二十进制和“零”的数学体系,玛雅人发展出精密的历法系统。常用历法包括260天的卓尔金历(Tzolkʼin)和365天的哈布历(Haabʼ)。卓尔金历由13个月与20个日名组合而成,哈布历则由18个月、每月20天以及5个附加日组成。两种历法如齿轮般结合,形成约52年的神圣周期。
历法不仅用于记录时间,也决定农业活动、祭祀仪式和政治事件。在玛雅人的观念中,自然变化并非偶然,太阳运行、雨季更替、生死循环,都是神灵力量的体现。作为人与神灵之间的中介,统治者需要在重要天文节点举行仪式,通过献祭、祈祷和纪念活动维持宇宙平衡。
这种对于神圣秩序和时间循环的理解,也体现在玛雅城市规划之中。
E组建筑群是玛雅文明中常见的一类建筑组合形式,通常由西侧观测建筑和东侧长条形平台组成。其布局往往与太阳在冬至、夏至以及春秋分时期的起落位置相关,被认为兼具天文观测和仪式功能,用于追踪太阳运行和确认时间周期。
玛雅人通过巧妙的设计营造出建筑特殊的光影效果,比如奇琴伊察金字塔著名的“蛇形暗影”。上博在展厅中设置了一面大屏展示这一光影奇观。在它边上,上博设置了一组展柜,正好体现出E组建筑群的位置关系。
与此同时,玛雅文字记录王室谱系、战争、祭祀和神话故事,将统治者历史与神灵、祖先联系起来。文字、历法、建筑和数学共同构成了玛雅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灰泥铭文,古典时代,公元647—900年,恰帕斯州帕伦克遗址出土。
这件灰泥铭文记录了“10 k'atun”,对应公元647年。它呈人面美洲豹形态,体现了玛雅文字与肖像艺术的融合。玛雅人认为文字具有灵性,不仅用于记录信息,也是由精英阶层和祭司掌握的神圣技术,用于维持时空秩序、确立历史合法性。
贝壳制颜料研磨器,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贝壳制颜料承储器,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日常器物中的宇宙秩序
在玛雅社会中,身体装饰不仅代表财富和身份,也是人与神灵建立联系的重要方式。玉石、贝壳、绿松石等珍贵材料,被赋予生命、丰饶和神圣力量的象征意义。玛雅人的宇宙观也渗透于日常生活。陶器、印章、首饰和工具既服务于现实生活,也承载着身份、信仰和社会秩序。
嵌绿松石胸饰,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出土。
在玛雅文化中,青绿色象征生命、植被和水源,因此绿松石等青绿色材料具有特殊意义。这件胸饰采用精细镶嵌工艺,以绿松石片组成几何和象征纹样。
绿松石并非玛雅地区本土资源,而是通过远距离贸易从墨西哥西北部至北美南部地区输入。佩戴这类珍贵饰品,不仅显示贵族身份,也强化佩戴者掌控生命力量和社会秩序的象征意义。
人像贝壳胸饰,古典时代晚期,公元600—900年,恰帕斯州亚什奇兰遗址出土。
这件贝壳胸饰是玛雅古典时代晚期雕刻艺术的代表。工匠利用海螺贝壳天然形态,通过细雕和线刻技法,塑造出一位融合人面、玉米神头颅与鸟类身体的神圣形象。人物佩戴串珠项链和管状耳饰,复杂头饰与细密刻痕展现出高超工艺。鸟类形象象征天空、王权以及人与神灵之间的沟通。
此类胸饰不仅是贵族装饰品,也可能由统治者或祭司在重要仪式中佩戴,用于彰显其与神圣力量之间的联系。
动物形陶印章(右),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这枚陶印章呈小型哺乳动物造型。在玛雅社会中,印章构建了跨越地域的视觉识别系统。特定家族图腾或神圣纹样被印在服饰与皮肤上,不仅显示持有者身份,也将个体纳入神权和血缘规范构成的社会网络。
陶印章(左),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陶滚印,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彼德拉帕拉达遗址出土。
石捣碎器,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金塔纳罗奥州圣玛丽亚-卡德纳斯遗址出土。
贝壳串珠,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绿石串珠,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玉坠饰,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管状陶耳饰(左),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绿石斧(右),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燧石异形器,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彩绘陶盘,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尤卡坦州出土。
在尤卡坦半岛北部出土的一些彩绘陶盘上,出现一种被称为“莫安鸟”的下界鸟类。学者推测其原型可能是鸣角鸮或鹫类,象征蝗灾、干旱等不祥征兆。这种鸟类也常出现在商人神的头饰上。
彩绘陶盘,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彩绘陶盘,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镜子支架,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动物形陶罐,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恰帕德科尔佐遗址出土。
微型陶盒,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图斯特拉-古铁雷斯遗址出土。
三足陶钵,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人形陶杯,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三足陶盘,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尤卡坦州达比丘遗址出土。
带唇缘的陶盘,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两件 彩绘陶碗,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彩绘陶碗,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带盖小陶罐,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帕伦克遗址出土。
陶钵,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双色彩绘陶钵,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微型陶杯和陶罐,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微型陶钵,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微型陶器,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微型陶器,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彩绘小陶罐,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宇宙中的声音
在玛雅人的观念中,声音具有穿越不同世界、模拟神灵与自然力量的能力。鼓声、笛声和陶哨模拟自然声音与神灵之声,在祭祀和仪式中创造人与超自然世界交流的空间。
猴形陶笛,古典时代晚期,公元60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72号墓出土。
陶鼓,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人形陶哨,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怪异陶人像,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海纳遗址出土。
萨满陶像,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玛雅文化。
球场即宇宙:球赛的神话叙事与政治仪式
玛雅橡胶球赛并非单纯的体育竞技,而是一种融合神话、政治和宗教仪式的社会活动。
在玛雅神话中,球赛与创世故事密切相关。《波波尔·乌》中,英雄双胞胎通过球赛挑战冥界之神,最终战胜死亡,并带来新的生命循环。因此,球场不仅是竞技场,也是连接人间与超自然世界的仪式空间。
奇琴伊察的大球场
球场布局和比赛过程象征宇宙运行秩序,胜负不仅代表个人荣誉,也关系到城邦权威和神灵庇佑。部分比赛可能伴随献祭仪式,象征通过死亡与重生维持宇宙平衡。
上博在展厅中通过投影展示球赛过程,如果能将球穿过上方球门,即可获胜,但这在实际比赛中非常困难。
球赛石板,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托尼纳遗址出土。
这件石板刻画了两个城邦贵族或国王在球场上的对决。左侧人物正用石髋(一种绑在腰间的球具)触碰巨大的球,旁边的玛雅文字表明他是托尼纳统治者;右侧人物同样身份显赫,可能是另一城邦的领主。球赛的胜负不仅是竞技较量,更关乎政治权威与神灵庇佑。
橡胶球球员陶像,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从宏伟的神庙到日常使用的陶器,从太阳神面具到一枚小小的印章,玛雅艺术始终围绕同一个核心展开: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以及如何与这个充满生命力量的世界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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