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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多谍战片正热衷“节奏越快越紧张、反转越多越频繁”的类型内卷时,电影《密档》却反其道而行之,让调性安静下来,让紧张成为日常,让惊心动魄的暗战退回到那些不起眼的生活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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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字当头,“舒”之铺展,影片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纪实风格,完成了对重大革命历史题材与谍战类型的一次探求迭代,在信仰表达、英雄塑造和历史书写三个维度上,令人耳目一新。

信仰的日常化表达

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彻底沦陷,小沙渡路五十二号的一栋石库门里,徐书亭、沈玉琳夫妇带着几只大木箱搬来此处,没有人知道,箱子里码放的是两万余份足以改写中国命运的绝密档案,这对年轻的夫妇内心坚定地承诺:“人在,箱子在!”——一场生死角逐和信仰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影片取材于“中央文库”的真实历史。1927年至1949年,十多位地下工作者以接力的方式,在上海弄堂深处守护着两万余件中共建党初期的绝密档案。这些档案涵盖中共一大至六大的会议记录、早期领导人的手稿,以及苏区和红军的军事文件。

历经白色恐怖、日伪时期、抗战与内战四个阶段,这些守护者在极其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凭借坚定的信仰,完好无损地将它们一直保存到新中国成立。《密档》即以徐书亭、沈玉琳夫妇作为代表,将先辈们的这份信仰坚守与初心担当艺术真切地再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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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革命历史题材影片表达信仰,通常依赖两种路径:一是通过慷慨激昂的陈词直抒胸臆,二是通过壮烈的牺牲场景完成情感升华。前者主打“为有牺牲多壮志”的豪迈,后者突出“视死如归不苟生”的悲壮。

这两种表达本身均无可非议,也确曾感动过无数的电影观众。但问题在于,经过数十年的沉淀浸润,已形成了一套几近套路的“修辞模式”——当所有信仰抉择都大同小异或如出一辙,就极易使其沦为生硬标配的符号,也容易造成观众的审美疲劳和作品传播力的弱化,限制革命历史题材长期创作的空间。无可否认,近年来的一些创作正陷入这样的困窘而难以自拔。

《密档》的探寻在于,不再把“信仰”特别地渲染和标注出来,而是将它们融化在每一天的生计和生活里,溶解在每一次的遭遇和经历中。当徐书亭边和邻居周旋排解边与妻子交换眼神时,当沈玉琳边编织毛衣边默记密码暗号时,信仰和忠诚不再是瞬间的热血迸发,而是日常岁月里的初心从容;不再是聚光灯下的英勇绽放,而是无人知晓的默默负重。

这种安放在柴米油盐、日常细碎里的信仰,就像石库门楼道里那盏入夜后依然发出微光的廊灯,是一种黑暗中的守望,一种内心深处的坚持。

导演郑大圣用“日常中的反常”来概括电影的创作理念,主演袁弘用“乱世浮生”来统摄自己的表演,足以确证,当信仰扎根人间烟火、理想容纳生活褶皱、创作放下流量投机,革命历史题材就可以摆脱套路模式的桎梏,产生出兼具生活颗粒度、历史深厚度和人性丰腴度,并与现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的珍品。

英雄的“非英雄化”重塑

近些年,表现地下斗争电影中的英雄大多是“能见度”很高的。他们有非凡的勇气、超人的智慧、严格的纪律,辉煌的业绩,即使身处逆境也闪耀超人的光芒,由此也常易成为一种“去生活化”的存在。《悬崖之上》中的张宪臣、《刀尖》中的金深水是这样,《风声》中的老鬼、《无名》中的何主任也是这样。

《密档》的英雄则是另一种面相:徐书亭和沈玉琳都不是什么“孤胆英雄”,他们既没有超人的能力,也没有过人的智谋,更像是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会在日常生活中争吵,会因焦虑和思念而捶胸顿足,会在深夜攥着拳头把恐惧吞进肚子里。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们变得更加真切,更加感人。

徐书亭与沈玉琳的日常争吵,尤其是沈玉琳那句反复出现的质问:“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在传统谍战叙事的语境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一对从事地下工作的夫妇,理应信仰高度一致、行动高度协同,怎么会有这种近乎频繁的争吵和埋怨?这无疑是一种近似触底的禁忌。

然而《密档》偏偏把镜头对准了这些“不和谐”,这无疑是需要勇气和胆识的。显然,这种争吵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对“英雄”这一概念的发见和重释。当沈玉琳质问“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时,她质问的既是夫妻生活间的话语主导权,也是地下斗争中原本被认为不容置疑的具体行为规范和策略选择。足见她不是一个被动服从的“献祭者”,而是一个有自己情感需求、有自己行动逻辑的独立个体。

这样的塑造,显然比一般意义上的“非英雄化”更进了一步,它不再只是在英雄身上添加一点“人性弱点”,而是从根本上揭示,英雄也是“人”,而“人”的本质恰在于会贮藏偌许哪怕再宏大的叙事也无法消解的私人情感。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沈玉琳为了找到当年因情况紧急被他们当街遗弃、生死未卜的女儿,居然背着丈夫、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到护理院去做临时护理员。这一情节的炸裂之处在于:它把两种几近不可调和的身份——母亲与地下工作者置于同一情境的剧烈冲突之中。

沦陷时期的危机无处不在,地下工作的第一条铁律就是隐蔽,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危及组织和招致灭顶之灾。沈玉琳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母亲的身份又使她难舍舔犊之念,弃女的无奈则始终让她万箭攒心。当这两种身份撕裂内心时,她甘冒风险不测也要为找到女儿做点什么,这不正是人之为人的“人情之常”吗?

因此我以为,沈玉琳的“违纪”不仅不是人物的污点,反而是整部影片最大胆最确当最出彩的一笔。这种“非英雄化”的处理,不是对“英雄”的矮化,而是对“英雄”的历史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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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家国恩仇,儿女情长,现实中从来没有万全之策,也没有完美无瑕的人物——从某种意义上可否说,历史前进的车轮,正是由无数这样有情有义的“普通英雄”用自己的生命和激情铸就的。

历史书写的新维度

《密档》最重要的破壁,或许不在于它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而在于它选择了一种怎样的讲述方式。

长久以来,革命历史题材影片的叙事逻辑大多被定位成“大历史、大人物、大场面”。这种主流叙事本身具有充分的合理性,因为,正是重大历史事件、重要历史人物、宏大的战斗场面构成了威武雄壮的人民革命斗争的史诗和底色。

自然,先辈们前赴后继、用生命保护“中央文库”绝密档案的史实也理应归在此列。

但《密档》却着意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它不拍大历史,只拍一条弄堂里的一个春天;不拍大人物,只拍一对普通的共产党人;不拍大场面,只拍一座石库门和一个厢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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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以小见大”的设置并非没有先例,但《密档》的进阶在于,它不只是“以小见大”,它让“小”本身成为“大”,成为历史本真与天地经纬。

郑大圣导演所比喻的:“把惊雷裹进油条里炸”,惊雷就“裹”在“油条”里,就在毫不起眼的日常细碎里。

影片全程以上海老式石库门民居为核心空间,完整复原 1940 年代沦陷时期城市的底层生态:青石的地面、煤球的炉灶、杂乱的天井、破旧的香烟广告、往来穿梭的黄包车,还有煤炉上的泡饭冒着热气,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滴着水珠……

与这些生活场景相连的,大多是普通人的家长里短、一日三餐,人们各自为着生计而奔忙。而主人公的日常也只是买菜烧饭、编织毛衣、上楼下楼、观察和周旋于各色人等,即使把万份档案拆解藏进侧墙也几近无声无息。

这里没有冲锋陷阵、骁勇善战的高光,只有日复一日的隐忍和波澜不惊的煎熬。

当然,也并非全然岁月静好、平安无事,敌寇的威胁一日也不曾停息,最激烈危险的暗战就发生在主人公的厢房里。

那一晚,夫妇俩正在埋头整理案卷,汉奸粱耀庭因与居住同楼的姘妇闹矛盾,突然闯进门来告恶状,只见他顺手操起书桌上那册《开箱必读》,就不管不顾地煽起风来——那可是经周恩来授意,由瞿秋白亲自撰写的“备交将来”的档案使用指南,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徐书亭想借递送茶水乘机夺下未成,夫妻俩面面相觑、焦急万分,观众的呼吸也被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沈玉琳急中生智,从床头抓来一把大蒲扇,顺手替下了小册子……这场戏的处理极为精彩:一起一伏,令人胆战心惊;一动一静,涉足生死攸关,最终绝处逢生、化险为夷,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一恪守“沉郁克制”表达的重头戏,与影片的整体调性完全一致,体现出编导高度、执着的美学自觉。

它启示我们:表现重大革命历史从来不是只能雷霆万钧、大开大合,同样也可以“低声细语”,从日常的细微处入手,尽力折叠时空的跨度,静心倾听先辈的心声。

波澜壮阔的伟大人民革命斗争史诗需要“大写意”的泼墨,也需要“工笔画”的细腻勾勒。从这个意义上说,《密档》的讲述方式,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影像书写开辟了一种新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