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内蒙古乌兰察布黄旗海
大先生:
刚下勤,警服还没来得及换,就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给你写信。
窗外是黄旗海的方向。您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它在内蒙古乌兰察布,蒙古名叫昂盖淖尔,意思是“旌旗湖”。我出生在这里,如今又回到这里,在察右前旗公安局黄旗海派出所当一名社区民警,已经整整七年。每天走街串巷,调解邻里纠纷,登记流动人口,帮走失的老人找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喜欢翻你的书。说来也怪,在塞北一座小镇的灯下读你写于上海亭子间里的文字,竟然没有一点隔膜。反而觉得你写的人,好像就在我的辖区里活着。
小时候读《故乡》,只记得月光下那个手捏钢叉的少年闰土,觉得他勇敢又神气。后来当了社区民警,再读《故乡》,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中年闰土——那个被多子、苛税、饥荒压弯了腰,木然地站在“我”面前,嘴唇翕动着终于叫出一声“老爷”的男人。这几年下片儿走访,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去年冬天入户登记,敲开乌兰苏木一户低矮的土坯房,男主人五十来岁,脸被塞北的风沙磨得像老榆树皮。问他家里几口人,他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只是反复搓着那双骨节粗大的手。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闰土——那个站在冬日寒风里,笨拙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中年闰土。
你当年写他“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快一百年过去了,这句话我再读时心里依然发紧。闰土不只是一个文学形象,更像是你从旧中国的冻土里刨出来的一颗滚烫心脏,他把沉默的大多数人的生之悲欢捧到了历史的台前。你曾说:“只要能培育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大先生,您何止是腐草,您是叫醒春天的那声惊雷。
穿着这身警服,很多时候我能做的也很有限。老张家羊丢了,老李家和邻居为了一堵墙吵了三年,王奶奶的残疾证还没办下来……这些事情琐碎、重复,说不上轰轰烈烈。可每次帮他们解决一点小麻烦,看他们眉头舒展开,我就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温度的。辖区里有个女人,丈夫工伤瘫了,她一个人在工地做饭挣钱供孩子念书。我去她家走访,她一边搓洗衣服一边跟我说话,语气淡淡的,眼眶却是红的。我没读过什么高深的理论,但在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你当年为什么那么执着地呐喊——因为他们的苦是真苦,他们的韧也是真韧。你说文学要走出书斋,走向大众。我想,我的“大众”就是乌兰察布的风雪里、那些使劲活着的人。
你扶持过柔石、萧红、殷夫,给他们改稿、写序、找出路。柔石在龙华就义的时候,枪口是冰冷的,衣衫是单薄的,但你写他的文字是滚烫的。我在你的文字里看到的,不只是对黑暗的控诉,更是一个老父亲般的痛惜和不甘。我没有什么文学才华可以献给您,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在这片您未曾踏足的土地上,做一个像你一样愿意俯下身子的人。
黄旗海的水位一年比一年低,但草原上的春天还是准时来。派出所门前的沙枣树开花了,细碎的小白花,不怎么起眼,却香得厉害,整个院子都能闻到。站在这花香里,我想对你说:大先生,您走了九十年了。我们没见过您,但我们向您保证会守好这片土地,用脚丈量“未竟之途”。
此致
敬礼
民警 薛如平
二〇二六年五月于乌兰察布黄旗海派出所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薛如平:为了乌兰察布的风雪里那些使劲活着的人》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薛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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