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秋天总是短得让人心慌,一阵白霜打下来,满山的红松和白桦就像是被抽干了热气,风一吹,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六十八岁的林老汉紧了紧身上的粗布棉袄,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那趟进山,他是奔着崖壁上的那几株野山参和林下难寻的天麻来的。孙女小雅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爷孙俩抱着哭了一场。儿子儿媳走得早,留下小雅这么个独苗,林老汉硬是靠着这大山里刨食,把孙女供出了头。
可大学的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家里那点底子早就掏空了。林老汉没辙,只能在这个时节铤而走险,往长白山的深处走。
他那次进山的运气还算不错,背篓里已经攒了两棵品相极好的野山参,只要能安全下山,小雅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都有着落了。想到孙女背着书包走进大学校门的模样,林老汉哪怕这会儿膝盖酸痛得像针扎,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咧。
可天公不作美。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突然就像是破了个大口子,狂风卷着乌云,从山脊的那头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老林子里的雨和外头不一样,那是带着冰碴子的暴雨,砸在脸上生疼。气温骤降,如果不能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就算不被冻死,也会在这迷失方向的深山里丢了性命。
林老汉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在雨幕中摸索着往背风的半山腰挪去。拨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野藤蔓,他发现了一处隐藏在岩壁下的裂缝。裂缝不宽,堪堪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但里面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阴冷风气。顾不上多想,他把背篓护在胸前,咬着牙挤了进去。
裂缝后面,竟是一个宽阔的天然溶洞。
洞里黑漆漆的,只有靠近洞口的地方漏进来些许微弱的光。借着这点光,林老汉能看到头顶倒挂着的钟乳石,水珠正顺着石尖“吧嗒、吧嗒”地往下滴。洞里的空气很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说不上来的松香味。外面的风雨声被厚厚的岩壁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轰隆声。
林老汉找了块平坦干燥的大石头坐下,摸出怀里已经被体温焐热的干粮,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干咽了两口。他把背篓放在脚边,仔细检查了用红布包着的人参,确认没沾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雨下得透,估计得在洞里对付一宿了。”他自言自语着,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拧干水分,搭在旁边的石头上。
洞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除了“吧嗒吧嗒”的滴水声,再没有别的动静。林老汉靠在石壁上,听着水声,渐渐觉得眼皮有千斤重。那种困倦感来得极其猛烈,不是平时干了一天农活后的疲惫,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沉睡欲望。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就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洞外依旧是灰蒙蒙的,雨声还在继续,只是没有刚开始那么猛烈了。林老汉觉得肚子有些饿,又啃了半块干粮。他有些心焦,这雨要是不停,小雅在家里该多着急。开学日期就快到了,他得赶紧把药材拿去镇上换了钱。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林老汉吃光了所有的干粮,喝光了水壶里的水。除了醒来时那种难以名状的沉重感,以及越来越强烈的归家心切,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只是看着洞口那片灰暗的天空,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
终于,在第三天醒来时,洞外透进了一缕刺眼的阳光。雨停了。
林老汉精神一振,赶紧穿上已经半干的棉袄,背起背篓,顺着原路从岩缝里挤了出去。
呼吸到第一口外面的空气时,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慢慢适应了光线,环顾四周时,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原本在洞口不远处,有一棵被雷劈断的枯死红松,他进洞前还特意在上面砍了一刀做记号。可等他出来时,那棵红松不仅倒塌碎裂,上面竟然长满了厚厚的老苔藓,几乎和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了。脚下原本被人踩出来的那条隐秘兽道,也完全被茂密的灌木和野草覆盖,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这场暴雨,咋把山冲刷成这样了?”林老汉心里嘀咕着,并没有往深处想。山里的地貌因为一场泥石流或者暴雨发生改变,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他掏出指南针,认准了方向,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他记忆中那些熟悉的沟壑、标记性的巨石,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好几次他都差点迷路,全靠着几十年来对这片大山的本能直觉,才勉强找到了下山的河谷。
等他终于看到山脚下二道白河镇的轮廓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林老汉长舒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可越往前走,他眼里的疑惑就越重。原本进镇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平整的柏油马路。路两旁那些熟悉的低矮砖房,有不少已经变成了崭新的两层小楼。甚至连村口那座年久失修的老石桥,也被拆了重建,变成了一座宽阔的水泥桥。
“这……这是镇上搞啥大工程了?三天功夫铺出一条路来?”林老汉揉了揉眼睛,满心都是茫然。
正走着,迎面开来一辆电动三轮车。骑车的是村里的老赵头,平时跟林老汉关系不错。林老汉赶紧挥手打招呼:“老赵哥!下地回来啊?”
三轮车“吱嘎”一声停在了半道上。老赵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老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见了鬼一样。他浑身打着哆嗦,嘴唇直哆嗦,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是人是鬼啊?老林大哥……你别吓唬我啊!”
林老汉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头雾水,走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老赵哥,你魔怔啦?我进山采药遇上大雨,在个洞里躲了三天,这不好好的下山了吗?”
老赵头猛地往后一缩,连车都不要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天?老林大哥,你失踪都整整三年了啊!镇上派了搜救队进山找了你半个多月,连个鞋底子都没找着,派出所都给你销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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