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十二岁的陈志豪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产房的门被推开,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喊着家属的名字。
陈志豪的父亲陈建华立刻迎了上去,那张布满粗糙胡茬的脸上挤满了笑意。他搓着那双常年在批发市场搬货而结满老茧的手,凑过去看护士怀里的孩子。是个女孩,那是陈建华和妻子林晓雪结婚十二年来的第十个孩子。
陈志豪没有动,他看着父亲熟练地向护士道谢,看着随后被推出来的母亲。林晓雪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医院的床单还要惨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是一具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十二年,十个孩子。在这个位于广州郊区的城中村里,陈家早就是一个让人指指点点的异类。
陈建华是个极其传统的广东男人,早年从乡下出来,在城里的服装批发市场拼下了一个小档口,日子稍微宽裕了一点后,他骨子里那套“多子多福”、“人丁兴旺”的观念就如野草般疯长。他坚信,只要生得多,家里总有一个能出人头地,等孩子们长大了,陈家就会成为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陈志豪是家里的老大,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挺着大肚子的模样。从他两岁起,家里就开始不断地增加新成员。起初是弟弟,然后是妹妹,接着又是双胞胎弟弟。母亲的肚子瘪下去没几个月,又会再次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
随着孩子越来越多,陈建华的服装档口生意却因为电商的冲击越来越难做。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陈建华每天早出晚归,在外面拼命挣钱。他把钱拿回家,往桌上一拍,就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做父亲、做丈夫的全部责任。他从不插手家里的琐事,不管换尿布,不管喂奶,更不知道孩子们晚上会哭闹几回。
这一切的重担,全都压在了虚弱的林晓雪和年幼的陈志豪身上。
家里的那栋两层自建房,常年散发着一股奶水发酸、尿布潮湿和混合着各种饭菜的奇怪味道。一楼是杂乱的客厅和厨房,二楼挤着几张高低床。每天早晨五点半,陈志豪的生物钟就会准时把他叫醒。不是因为他多想早起,而是因为老七和老八通常在这个时候会准时饿哭。
他熟练地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避开地上散落的塑料玩具和鞋子,走到厨房去烧水冲奶粉。他知道水温要兑到刚好不烫手背的程度,知道哪个奶瓶是老七的,哪个是老八的。他一边给弟弟妹妹喂奶,一边还要去叫醒老二和老三,让他们赶紧穿衣服准备去上村里那所便宜的打工子弟小学。
等他把这一切忙完,母亲才拖着沉重的身子从房间里出来,开始在大铁锅里熬那一大家子人要喝的稀饭。看着母亲浮肿的腿和直不起来的腰,陈志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心疼母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学校里,陈志豪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的校服总是显得有些不合身,因为还要留着给底下的弟弟们穿,所以母亲总是故意买大两号。他的作业本上经常会有不明的污渍,那是有好次老五趁他不注意,把吃剩的米糊糊抹在了上面。
陈志豪的脑子其实很聪明,刚上小学时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但随着年级的升高,他的成绩开始直线下滑。老师问他是不是在家里没有好好复习,他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没法告诉老师,他每天晚上做作业的时候,背上还用背带绑着一个刚满一岁的老九,脚边还坐着两个为了抢玩具打得不可开交的弟弟。
他连一个安静的书桌都没有,厨房那张油腻的饭桌就是他写字的地方。每当他刚解开一道数学题,就会被一声尖锐的啼哭打断。
有一次,陈志豪的班级组织去市区的天文馆参观,每个人需要交五十块钱的报名费。陈志豪从小就喜欢看星星,他看着报名表,在心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折叠起来,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陈建华喝了点酒回来,心情似乎不错。陈志豪趁着父亲高兴,小心翼翼地把报名表拿了出来,小声说:“爸,学校组织去天文馆,要五十块钱。”
陈建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烟后,皱着眉头说:“看什么星星?五十块钱够给老八买两罐便宜奶粉了。你作为大哥,要懂事,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什么天文馆,以后长大了自己挣钱去。”
陈志豪没有争辩,他默默地把报名表收回口袋,转身走进了狭窄的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住自己哽咽的声音。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小、疲惫的自己,突然觉得这十二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天是属于他自己的。
家里的局势在第十个孩子出生后,终于走向了失控的边缘。
十妹早产,身体极差,出院后三天两头地发烧。林晓雪还没坐完月子,就整夜整夜地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动,嘴里哼着干瘪的摇篮曲。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眼神也变得越发空洞。
七月的一个深夜,台风席卷了广州,狂风夹杂着暴雨砸在自建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凌晨两点,十妹突然高烧抽搐。林晓雪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音。陈建华那天晚上去外地进货还没回来,家里只有陈志豪和一群被雷声惊醒的弟弟妹妹。
老三老四在床上吓得大哭,老七老八也跟着嚎叫,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即将炸裂的高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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