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和姑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结的婚。他们那代人,赶上了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期。姑姑生下表姐婷婷后,姑父虽然心里想要个男孩,但因为两人都在国营厂里上班,为了保住铁饭碗,只能把这份心思深深地压在心底。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两人双双下岗,为了供婷婷读书,他们开过小卖部,摆过地摊,日子过得很辛苦,也就再没动过生二胎的念头。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姑父脾气不算坏,干活勤快,赚了钱也都交给姑姑管。姑姑更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对姑父体贴入微。表姐婷婷也很争气,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如果没有两年前的那场变故,他们原本应该像无数普通的中国父母一样,安享晚年,帮女儿带带外孙,在公园里散散步。
那年秋天,姑父的大哥因病去世。回老家奔丧的时候,作为弟弟的姑父忙前忙后。可是到了出殡那天,按照村里的规矩,只有逝者的儿子和孙子才能摔盆打幡、抬棺引路。姑父的大哥有三个儿子,个个身强力壮,披麻戴孝地走在最前面。而姑父,作为一个只有女儿的人,被村里的长辈安排在了队伍的边缘。
葬礼结束后的答谢宴上,几个多喝了两杯的本家亲戚拉着姑父的手,借着酒劲感叹:“老二啊,你这辈子啥都好,就是膝下没个带把儿的。将来你走了,连个给你扛幡的人都没有,这香火算是断在你这儿了。”
那几句话,就像毒蛇一样,精准地咬住了姑父心里最隐秘、最脆弱的那个角落。从老家回来后,姑父整个人就变了。他开始整夜整夜地抽烟,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看着电视里别人家儿孙满堂的画面,他会突然长长地叹一口气。
姑姑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头不语。直到有一天晚上,姑父喝了点闷酒,突然在姑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姑姑的手,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淑芬,我心里苦啊。我一想到我死了以后,咱们老李家就绝后了,我这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咱们现在手里有点积蓄,政策也放开了,咱们再要一个吧,行不行?”
那时候,姑父都已经56岁,姑姑也已经53岁了,姑父绝经都已经两年了。听到姑父的话,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她摸着姑父的额头说:“你是不是喝糊涂了?我都多大岁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拿什么生?”
可姑父没有放弃,他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查资料,打听试管婴儿的事情。他不知道从哪儿加了一堆群,每天给姑姑看那些高龄产妇成功生下男孩的案例。
他甚至偷偷去医院咨询了专家,把一沓厚厚的检查单和宣传册摆在姑姑面前,告诉她,只要通过激素治疗,恢复生理周期,用供卵或者其他技术,完全有可能再怀上。
表姐婷婷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家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婷婷把那些宣传册撕得粉碎,指着姑父的鼻子大喊:“爸,你疯了吗?我妈今年五十三了!你让她去遭这个罪?你是想要儿子想疯了,连我妈的命都不要了吗!”
姑父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婷婷脸上:“你懂什么!你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不生个儿子,我死了谁给我摔盆?你妈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那是姑父这辈子第一次打婷婷。婷婷捂着脸,哭着拉着姑姑的手:“妈,你不能答应他,这是去送命啊!”
可姑姑看着坐在沙发上掩面痛哭的丈夫,又看了看愤怒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她骨子里是个传统的女人,觉得没能给丈夫生个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亏欠。姑父这些年对她的好,和现在因为没有儿子而产生的绝望,像两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
几天后,姑姑背着婷婷,默默地跟着姑父去了省城的大医院。那个过程,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折磨。
为了让已经萎缩的子宫重新具备孕育的条件,姑姑开始频繁地注射激素。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整夜整夜地出虚汗,关节疼得无法走路,脾气也变得焦躁不安。
我曾去省城看过他们一次,推开出租屋的门,闻到的是浓浓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姑姑躺在床上,整个人浮肿了一圈,肚皮上因为打针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硬块。
姑父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细心地拧干毛巾,给姑姑擦拭身体。他看着姑姑的肚皮,眼里满是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他总是在姑姑耳边念叨:“淑芬,再坚持坚持,医生说指标在好转了,只要怀上就好了,怀上了我伺候你一辈子。”
姑姑闭着眼睛,虚弱地嗯了一声。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轻声对我说:“我也知道危险,可是看着你姑父那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如果能给他留个后,我这辈子也就没遗憾了。”
经过一年多的折腾,花费了家里大半的积蓄,在经历了两次胚胎移植失败后,姑姑55岁那年,奇迹般地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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