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外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曾国藩穿着厚重的朝服,垂着眉眼,静静地站在养心殿外候旨。
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连年的征战耗尽了他的心血,右眼近乎失明,旧疾常常在阴冷的冬日里发作,牵扯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但他站得极稳,就像过去十五年里,他站在死人堆里指挥湘军鏖战时一样稳。
只是此刻,他心里明白,眼前这道朱红色的宫门,比当年太平军的枪林弹雨还要险恶百倍。
湘军攻破天京了,洪秀全的太平天国灰飞烟灭。这本是大清国运的转机,却成了悬在曾氏家族头顶的利剑。三十万湘军,只知有曾大帅,不知有大清朝廷。弟弟曾国荃甚至在军帐中暗示过他,干脆黄袍加身,推翻这摇摇欲坠的满清江山。
曾国藩没有反,他选择了裁军,选择了自剪羽翼,选择了拖着这副残躯进京面圣,来表他的忠心。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死寂,宣他进殿。曾国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过门槛。大殿内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扑面而来,却没能驱散他心底的寒意。厚重的明黄色帷幕后,端坐着那个掌控着大清帝国命脉的女人——慈禧太后。
“臣,曾国藩,叩见太后,太后吉祥。”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他的额头贴在温热的地砖上,听着帷幕后传来的衣料摩擦声。
“曾爱卿平身吧。赐座。”慈禧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透着几分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曾国藩谢了恩,只敢在绣墩的边缘虚虚地挨着半边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前方的太监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曾国藩却没有碰。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召见,实则是刀光剑影的试探。慈禧在屏风后随口问起江南的战事,问起湘军的遣散情况,问起地方上的百官。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是关切,每一道目光却都像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逆贼。
“曾国藩啊,外头人都说,这大清的天下,一半是你们曾家打下来的。江南的百姓,只认得你这个大帅,连哀家这个太后,他们怕是都不放在眼里了吧。”
慈禧的话音不大,甚至带了点笑意。但这话落在曾国藩耳朵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他猛地从绣墩上滑下来,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太后明鉴!臣本一介书生,全凭朝廷天恩,方能带兵平叛。湘军将士,皆是大清的子民,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保大清的江山。臣早已上奏,裁撤湘军,解甲归田。臣之心迹,唯有天日可表,万不敢有半点居功自傲的狂妄之念!”
大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曾国藩伏在地上,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但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知道,帷幕后的那个女人,正在衡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心跳。
过了许久,慈禧才轻轻叹了口气。
“爱卿的心意,哀家自然是知道的。你为了大清,也是呕心沥血,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快起来吧,地上凉。”
曾国藩谢恩起身,再次坐回绣墩上。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越收越紧。
这时,旁边伺候的太监端上了一个朱红色的漆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慈禧在帷幕后轻声道:“哀家今日胃口不佳,这早膳看着便觉得腻烦。李莲英,把这碗粥端给曾大人。”
“遮。”
一个年轻的太监端着一只白玉瓷碗,轻手轻脚地走到曾国藩面前。
曾国藩抬头一看,那是半碗已经冷透了的剩粥。粥面上的米汤已经结成了一层略微发黄的厚膜,边缘还沾着几粒残缺的米粒,显然是有人吃剩的。
曾国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半碗冷粥,心中感概万千。这不是恩赏,这是折辱。
这是把他的尊严剥下来,扔在地上狠狠地践踏。慈禧在用这碗冷粥告诉他:不管你在外头有多大的威风,不管你有多少兵马,在这紫禁城里,在我眼里,你曾国藩不过是爱新觉罗家的一条狗。我让你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我让你吃剩的,你就不能嫌弃。
曾国藩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他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哪怕一瞬间的不满,落入慈禧的眼中,那就是心怀怨怼,那就是居功自傲,那就是有了不臣之心。
一旦有了不臣之心的嫌疑,他曾国藩的命,曾氏家族几百口人的命,甚至刚刚放下武器的无数湘军将士的命,都将不保。历史上的狡兔死、走狗烹,难道见得还少吗?韩信、蓝玉的下场,犹如一把把带血的刀,悬在他的心头。
尊严?面子?在身家性命和天下苍生面前,一文不值。
曾国藩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猛地撩起厚重的朝服下摆,“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白玉瓷碗,而是直接伏下身去,双手捧起太监手里的漆盘边缘,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臣,谢太后隆恩!”
曾国藩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与迟疑。他端起那碗冰冷的剩粥,连勺子都没用,直接将碗沿凑到嘴边。
冷透的粥已经结块,带着一种陈旧的米腥气,黏糊糊地滑进喉咙。曾国藩患有严重的肠胃疾病,这口冷粥刚一入腹,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他吃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那不是一碗残羹冷炙,而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妙药。不到片刻,半碗冷粥就被他喝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伸出舌头,将碗沿上沾着的一点米糊也卷进嘴里,咽了下去。
然后,他将空碗轻轻放回漆盘,双手伏地,再次重重地叩首。
帷幕后,慈禧看着这个白发苍苍、权倾天下的汉臣,像个最卑微的仆人一样,毫不犹豫地吞下自己吃剩的冷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释然,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敬畏。
她原本是想敲打敲打他,想看看这个在江南呼风唤雨的曾剃头,骨子里到底还有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她设想过曾国藩可能会面露难色,可能会委婉推辞,哪怕他最终还是吃了,只要他有一丝犹豫,她就有理由继续打压他。
但她没想过,曾国藩会做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曾公,”慈禧连称呼都变了,声音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一点郑重,“这剩粥冷羹,滋味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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