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属在全世界约300种，园艺品种已超过7万，日本在江户时期就将其作为重要的观赏植物，法国将其中的香根鸢尾作为国花，它多次出现于莫奈和梵高的画作中，在西方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反观鸢尾在我国历史文化中的形象，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形。
鸢尾属（Iris）植物在东汉时的《神农本草经》已有著录，此后，更多地是以药物的身份出现于历代的本草类书籍中，并且常常与射干（Belamcanda chinensis）一起，就像一对孪生兄弟。
射干是鸢尾科射干属，与鸢尾算是近亲，在《神农本草经》亦有记载，二者的花朵外形和花期都有明显的区别，功效也不同，但却长期被混淆。比如三国时的百科词典《广雅》就将它们划上等号，魏晋时期的医家也认为鸢尾是射干的苗。尽管陶弘景早已对此做过纠正，唐代苏恭《唐本草》和陈藏器《本草拾遗》也做过仔细的辨别[1]，但《本草纲目》仍认为“鸢尾、射干本是一类”，只是花色不同，鸢尾“即射干之苗，非别一种也”。到吴其濬著《植物名实图考》时，当时的“俗医多仍之”。一直到清末的《清稗类钞》，仍说鸢尾“根、茎入药，即射干也”。足见《本草纲目》的影响力之大。
射干的花茎比鸢尾要长得多，这是二者在外观上的一个主要区别，也是“射干”一名的由来，正如《本草图经》所解释的：“射干之形，茎梗疏长，正如射人长竿之状，得名由此而。”[2]“射人”是古代掌管射箭礼仪的官职，秦汉时期武官中有“仆射”一职。根据唐代学者颜师古的解释，这里的“射”本来都读射箭的“射”，后来受关中地区方言的影响，“仆射”开始读“仆夜”。到魏晋时，射干已读作“夜干”，后来干脆被写作“夜干”。[3]
↑清代·余省《种秋花图轴》
此外，它的叶片横铺一面，就像鸟的翅膀或者扇面，因此别名乌翅、乌扇、鬼扇、凤翼等。花为黄色，与萱草很像，又被称为野萱花。由于花期比鸢尾晚，能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所以又名秋蝴蝶。一年初秋的傍晚，我去北京广阳谷城市森林公园看花，在一片秋虫低吟的草莽中，唯独发现射干还开着，花茎修长而挺拔，花朵独孤又耀眼。清乾隆宫廷画家余省《种秋花图轴》中绘有多种秋季花卉，射干是其中之一。清代恽冰《仿宋人花果十二帧》之一绘射干、翠菊、枣和东方梨，所要表现的也是秋日风物。
↑清·恽冰《仿宋人花果十二帧》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
射干在魏晋时已在“庭坛多种”，鸢尾在唐代“所在有之，人家亦种”，二者的花朵堪称美艳，按说早就应该进入名花的行列。但有趣的是，无论是五代的《花经》，还是明代的《瓶花谱》，都没有它们的一席之地。成书于南宋的花谱集大成之作《全芳备祖》收入花果草木300多种，却不见鸢尾、射干的身影。明代植物类书《群芳谱》以之为蓝本，所收植物扩充至600余种，射干和鸢尾虽然被收入，却都被编入“药谱”之中，且鸢尾只是在介绍“射干”时顺便被提到的，并没有单独成为一个词条。清代《广群芳谱》在《群芳谱》的基础上继续丰富花木的种类和相关文献，但关于射干和鸢尾的编排则原封不动地承袭了下来。这倒很符合鸭跖草曾经受到的评价：“不须强入群芳社，花谱元无汝姓名。”
↑射干，图自《柯蒂斯植物学杂志》
↑射干花谢后呈奇妙的扭曲状，柯蒂斯植物学杂志有描绘
总体来看，这对孪生兄弟在我国古代主要是以药用植物的形象而存在的，尤其是射干。英国邱园《柯蒂斯植物学杂志》中的一幅射干插图中，插画师特地画了它的根，这是它的药用部位，说明射干是以中药的身份传入欧洲的。[4]
↑恽寿平-射干、乌头
在古代的花鸟画中，射干也相对比较少见。在宋代的花鸟画，明清两代的花卉群像，例如孙克弘《百花图卷》、钱维城《万有同春图卷》、董诰百幅《绮序罗芳图册》中，鸢尾都没有落下，却不见射干。[5]清代恽寿平《花卉山水合册》中，射干是与药用植物乌头画在一起的。汪承霈所绘花卉群像《春祺集锦图》有射干，专门被画在鸢尾的旁边，似乎是为了表现二者的“亲密”。
↑汪承霈《春祺集锦图》局部，台北故宫馆藏
这种“亲密”关系不仅体现在它们在本草典籍和花木类书中总是形影不离，也体现在二者的别名常常被混用。例如，射干由于“叶扁生而根如竹”被称为“扁竹”，但这个名字也被鸢尾拿去（《植物名实图考》）。又如，射干有个形象的名字叫蝴蝶花、秋蝴蝶，正如《遵生八笺》所说“俨若蝶状”；鸢尾花与射干花差别不小，也被冠以“紫蝴蝶”“蓝蝴蝶”之名。
↑射干的种子，“黑子，圆如药丸”
清代邹一桂《小山画谱》中收录了三种以“蝴蝶”命名的花：紫蝴蝶、花蝴蝶、黄蝴蝶。作者将这它们依次罗列，并且仔细描述其外形上的区别，目的就是让其他画家更好地区分：
紫蝴蝶
阔叶抽茎，干上生枝，陆续开花。紫花九瓣，作三台。大瓣三，有紫点，中起一墙如锯，白质而红点。小瓣三，无点。其大瓣之上，另擎出三瓣，狭小而拳，白色红筋。此花宜栽高处，喜日色，土墙上多有之。俗谓之墙头草。
花蝴蝶
花略小，亦九瓣，淡紫色。大瓣有黄心紫点，小瓣无，擎出狭瓣如又。一茎十数花。三月开。
黄蝴蝶
夏秋方开，叶如羽扇，高三四尺。分枝结蕊，对节开花。花样如前，而瓣直坚厚，大小瓣俱红点。花后结实，三棱，黑子，圆如药丸，明春抛种即出。
从其描述来看，紫蝴蝶、花蝴蝶当是某种鸢尾，黄蝴蝶“大小瓣俱红点”、“黑子，圆如药丸”当是射干。
[1]《唐本草》：“（鸢尾）叶似射干而阔短，不抽长茎，花紫碧色。根似高良姜，皮黄肉白，嚼之戟人咽喉，与射干全别。射干花红，抽茎长，根黄有臼。”《本草拾遗》∶“射干、鸢尾二物相似，人多不分。射干即人间所种为花草名凤翼者，叶如鸟翅，秋生红花，赤点。鸢尾亦人间所种，苗低下于射干，状如鸢尾，夏生紫碧花者是也。”
[2]《荀子》也记载了一种“射干”：“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虽然所指并不一定是鸢尾科射干，但其特点也是“茎长”。
[3]《本草纲目》引陶弘景：“射干方书多音夜。”引苏颂：“而陶氏以夜音为疑，盖古字音多通呼，若汉官仆射，主射事，而亦音夜，非有别义也。”《康熙字典》：“仆射，秦官名。汉官仪注：仆，主也。古者重武事，每官必有主射督课之，故名。师古曰：射本如字读，今音夜，盖关中语转为此音也。”
[4]参见微信公众号“古代艺术的博物世界”，2019年6月18日，《撷取芳华入瓷盘：英国瓷器中的花卉图案》。感谢四川大学王钊老师供图并提供相关资料。
[5]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北宋徐崇嗣《舞蝶垂鱼》、赵昌《华果篮》绘有鸢尾。前者画面主体为鸢尾、荷包牡丹，画中题辞“扁竹花开紫蝴蝶，贯鱼含艳独留春”。扁竹花、紫蝴蝶均为鸢尾别名，荷包牡丹别名鱼儿牡丹，在枝头连缀成串，因此被称为“贯鱼”。后者绘桃花和鸢尾，置于花篮之中。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植物爱好者，著有《古典植物园》系列。个人微信公众号【古典植物园】。
摄影、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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