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困难,是您在这四年里不得不面对的媒体环境。这使我们难以清楚地看见您和您的执政团队的表现。您早在1991年宪法之后的那些年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作为国会议员时,您本人就反对将媒体出售给哥伦比亚精英阶层的大型财团。您很清楚,在主流媒体不断构建针对政府的仇恨叙事时执政,是一场近乎堂吉诃德式的战斗,而您选择迎战。
首先,您决定不动用公共资源去购买这些媒体的支持。长期以来,这一直是地方政府和中心政府避免媒体与自己对立的惯常做法。您决定以自己的方式与人民沟通。也许这还不够,但无论如何,您试图对冲这种权力。哥伦比亚精英在1990年代已经充分认识到,必须掌控叙事,决定事情应当如何做、为何要这样做,并反对一切主张以不同方式行事的倡议。
第二个困难,是与哥伦比亚媒体构建的叙事作斗争,同时也要面对这个国家长期以来对左翼极不对称的打压历史。这意味着,您必须与那个顽固不化的“幽灵”污名作战。四年过去了,您的政府没有实施征收,没有政治犯,经济运转正常。选举照常举行,您与国会合作,也多次接受自己的改革法案未获通过的结果。您作为总统兑现了承诺,四年后离开政府,而您现在也正这样做。
这种污名依然如此强大,以至于那些投票支持强势治理的人,反而把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专断领导者”形象强加给您。更糟的是,亲爱的总统,尽管您推行的是一个进步主义政府,完全没有兑现反对党曾经渲染的那些恐惧,我们却再次陷入国内外针对一切不同意见者的污名化话语之中。
因此,在您政府结束和新一届政府开始之际,最严重、最令人痛心的事情,就是这种污名再次被激活。您的政府本来完全可以反驳它,而这种污名已经让这个国家付出了成千上万条生命的代价。如此多的人在这个国家重复一种虚假的污名,这让所有持不同观点、相信社会正义、相信免费公共教育、土地改革和真正公共卫生体系的人,都面临巨大风险。这令人十分痛苦。
您政府面临的第三个困难在国会。只要立法机构中没有进步派多数,就不可能推动有力的社会政策。遗憾的是,您未能让自己所有的改革都获得通过。尽管如此,虽然许多人原本认为您会成为一位强势的总统,您还是接受了国会的决定。
您并非沉默接受,而是指出了议员们每次否决改革时所承担的矛盾,让人们看见权力在国会内部如何运作。此外,尽管这引起了强烈不满,您仍试图唤起制宪权力。任何带着明确改革承诺上台执政的人,在国会阻止其履行承诺时,本就应当这样做。您没有获得支持,最终也明智地决定放弃。
当许多支持您政府的人指出,问题是结构性的、由来已久时,人们却以为我们是在为这四年中可能发生的腐败辩护。绝非如此。亲爱的总统,和您一样,我也认为必须彻底调查您的政府,找出其中的腐败者,让他们为继续以这种方式侵占公共资源付出代价。我们并不是在为腐败开脱。我们真正希望的是,媒体不要把腐败描绘成只是这个政府的问题。它其实是这个国家长期运转的一种结构性方式。
您的错误不仅在于,面对腐败时,您在许多情况下的反应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看起来,某些实施腐败的人似乎仍被允许继续那样做,尽管在另一些情况下,您也明确果断地将一些人撤换。更大的错误在于,您面对的是巨人,却没有真正意识到,只有一个稳固而团结的团队,才能与之抗衡。
亲爱的总统,由于其他事务的牵扯,您忽视了团队协作,而这本可以推动哥伦比亚所需要的那场重大制度变革。或许那样,您也能对腐败形成更强的控制。仅靠您的讲话是不够的,总统先生,这需要政府所有机构与那些大多数都非常出色、曾与您并肩工作的人协同推进。
我想强调并深深感谢您的第一项成就,是您打破了历任总统的沉默,揭示了权力如何运作。哥伦比亚长期存在一种历史性默契:每一位上台的总统,都必须接受既有制度按原样运转,通俗地说,就是“放低姿态、顺着来”,以免多数人看清权力如何压制他们。感谢您,因为您既没有关闭任何机构,也没有与制度正面决裂,却向我们展示了制度如何运作。
哥伦比亚公民需要理解精英是如何统治他们的,而您把这一切展示了出来,让我们有朝一日能够寻求新的治理方式,摆脱我们如今并且很可能还会继续陷入的困境。我感谢您的第二项成就,是您像那样走遍了这个国家。您坐到普通人的餐桌旁,走到从未有总统到过的角落。
如果说这些年有什么让我感到高兴,那就是人们一次次说:“以前从没有总统这样穿衣服”“以前从没有总统吃过这样的东西”“以前从没有总统谈论过性”“以前从没有总统做过这样那样的事。”因为这让我看到,您在承担自己的不同。您接受了不再沉默,不再为了得到作为总统的保护而自我消音。
这个国家的历史一直如此:前总统们会保护在任总统免受媒体攻击,以换取他对权力秩序保持沉默。亲爱的总统,那些有权势的人没有保护您,但也正因如此,您才能让我们看见制度如何运作,看见排斥如何运作,也看见那些长期统治这个国家的人是如何做生意的。
我想感谢您的第三项成就,是您以一种有主权的方式在国际上代表了我们,推动和平,推动环境保护。四年来,我第一次感到,我的国家正在签署那些原本就应当签署的历史性协议。也许今后我还要再次承受作为哥伦比亚人的持续羞耻,因为新政府可能会退出其中一些协议,并签署新的协议。但佩特罗总统,在您的政府任内,您让我重新找回了一些作为哥伦比亚人的尊严。和您在一起时,我感到自己得到了代表。
我想强调的第四项成就,是您和您的政府承认公立大学是国家的大学。我在哥伦比亚国立大学任教22年,直到您的政府上台,我们才重新获得大学本应一直拥有的位置:作为国家的大学,而不是像许多政府所看待的那样,是国家的敌人。因此,他们总是试图削减大学经费,不允许增加教师岗位。你们把公立大学视为公共政策的合作伙伴,使成千上万名新生进入公立教育体系,也增加了教师编制。
我想强调的第五项成就,是为保护原住民、非洲裔和农民社区所做的工作。我要感谢您,也感谢那些在这些议题上工作的团队。理解不同社区和不同族群希望如何生活,并承认其中的尊严,是你们作为执政者承担下来的使命。哥伦比亚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权利,我们也都可以以不同方式去理解财产、教育和生活。
这四年里,我们看到1991年宪法被真正充分地运用起来,以保障那些过去总被遗忘的权利。我希望能看到更多学者继续评估您政府的政策,让我们能够冷静地审视这些年做成了什么、没有做成什么,从而梳理清楚眼下这团由谎言、丑闻和错误构成的迷雾。至于我自己,作为一名女性、母亲、作家、女权主义者,也作为一个把为所有人的权利而斗争视为生命意义的女性,我想对您说:谢谢,非常感谢您,佩特罗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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