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二年,制置三司条例司成立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的时候,司马光正在崇文院里修他的《资治通鉴》。

他已经修了将近十年,每天凌晨起床,深夜才睡,把从战国到五代的浩繁史籍一字一句地剪裁熔铸,试图从历史的废墟中找出一条能让大宋长治久安的路。

他的书案上堆满了各朝各代的奏议和实录,墨迹未干的稿纸一张压着一张,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松烟墨和旧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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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汉唐兴衰的规律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几十年,得出的是一个极其朴素也极其固执的结论:天下财富有定数,不在民则在官。朝廷多拿一文,百姓就少一文。

所谓“开源”,不过是变着法子跟老百姓抢钱罢了。

王安石则站在大庆殿另一侧的朝房里,手里拿着一叠刚誊写好的条例草案。

他的想法跟司马光恰好相反。

他认为天下财富不但不是固定的,而且完全可以成倍地创造出来,前提是朝廷要敢于介入。

要用金融手段撬动经济,用政府投资拉动生产,用法治规章整顿流通。

两个人在同一个朝堂上站了半辈子,面对面的时候,发现彼此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道可以跨越的鸿沟了。

当时朝中有人给司马光起了个绰号叫“司马牛”——讽他性格执拗如牛,认准了一条路就绝不回头。

有意思的是,王安石后来也被称为“拗相公”。

两个都像牛一样倔的人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朝堂上便注定要地动山摇。

第一次正面碰撞发生在熙宁二年秋天的一场御前会议上。

议题是青苗法。

青苗法的基本逻辑并不复杂:每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户没钱买种子和口粮,只能向地主借高利贷,利息高得能把人逼死。

王安石提出的方案是,由官府在春天向农户发放低息贷款,秋天粮食收上来之后再连本带利还给官府。

利息比高利贷低得多,农户得了实惠,朝廷赚了利息,两全其美。

司马光听完王安石的陈述之后,从队列里站了出来,没有看王安石,而是面朝神宗。

他说话时,条理极其清晰。

他的核心论点只有一条:官府不是商人,朝廷不是钱庄。

当放贷和收贷被纳入官员考核指标之后,地方官为了自己的政绩就会强迫农民借钱,不管农民需不需要、还不还得起。

到了秋天,还不上钱的农民会被逼卖田卖牛,甚至卖儿卖女。青苗法名义上是救济百姓,实际上是把百姓从地主的火坑推到了官府的深渊。

神宗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的扶手,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目光投向王安石,示意他回应。

王安石没有急着反驳司马光,而是反过来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青苗法会害民,那请问现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户向地主借钱,利息是几分?

司马光说,民间借贷利息确实很高,但这是民间私事,官府不该插手。

王安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既然司马学士也承认民间高利贷是火坑,那为什么反对官府把利息降下来?

他紧接着把青苗法的试点数据摆了出来。

在鄞县试行青苗法期间,农户的借贷成本大幅下降,官府发放的青苗钱每一笔都有账可查,绝无强借逼还之事。

数据很扎实,逻辑也滴水不漏。

司马光没有跟他在数据上纠缠,而是把问题拔高到了道义的层面。

他说理财是末节,人主不该亲自跟百姓计较利益。

朝廷要管的是教化、纲纪、选贤任能,不是放贷。

听了这话王安石只是笑了笑,说的话听着像是在夸奖对方,但每个字都是钉子。

“司马学士的道德文章天下第一,可惜天下的问题,光靠道德是喂不饱百姓的。”

御前会议散了。

司马光走出大庆殿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回到崇文院的修史馆,坐在堆积如山的史稿中间。

他没有继续写《资治通鉴》,而是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弹劾王安石的奏折。

他用了一个极其严厉的比喻:王安石这个人巧言善辩但内心险恶,满口尧舜却专做商鞅桑弘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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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变秦法,桑弘羊行盐铁官营,最后都不得好死。

这个对比把王安石定性为法家的酷吏,而司马光自己则是儒家的捍卫者。

奏折递上去之后,神宗留中不发,既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只是压着不动。

这是神宗惯用的处理方式。

不公开表态,但默许王安石继续推进新法。

熙宁三年春,青苗法在全国各路正式铺开。

效果有好有坏。有些州县确实执行得不错,农户借到了低息贷款,春耕顺利,秋收之后按时还贷,皆大欢喜。

但更多的州县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