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强坐在茶馆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今天是来相亲的,介绍人说是他一个朋友的表妹,条件不错,在银行工作。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坐下来之后,他愣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是他的初中同桌,林晓。两个人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见过了。介绍人正在旁边介绍:“你们认识?”林晓正在翻手机:“认识,初中同桌。”介绍人笑了一下:“那正好,不用我多介绍了,你们自己聊。”介绍人站起来走了之后,桌下她一脚踹了过来,不重,但准确命中了他的小腿。他差点站起来:“你踹我干嘛?”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当年把我橡皮切成了三块,我还记着呢。”那道声音在她说出口之后,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他坐在那里,正在翻手机:“你记了十年?”她说:“我记性一直很好。”

那段时间他们坐在茶馆里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初中聊到高中,从高中聊到大学,从大学聊到现在。他发现她跟十年前变了很多。以前她坐他旁边的时候话很多,现在她说话之前会先停顿一下,像在确认那句话落下的位置。他后来在电话里跟朋友说:“那道距离不是她变了,是那道橡皮的切口在她心里已经磨平了,但它的位置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因为时间久了,不需要再被重新打开了。我只是在她开口之前,还不知道那道距离已经被她重新测量过一遍了。”那道声音在他说出口之后,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

那段时间他们开始约着见面,有时候吃饭,有时候散步。他后来在电话里跟朋友说:“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说她记得那块橡皮,我也记得。但那时候我以为她会把我忘掉。”朋友正在翻手机:“那你呢?”他说:“我没有忘掉她。”那道声音在他说出口之后,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

那段时间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朋友说:“她说她记得我切了她一块橡皮,但我记得的是她每次在我没带笔的时候,会默默把她的笔推过来放在我桌上。那道动作她没有说过‘你用吧’,只是放过来,然后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那道动作在她做完之后,不需要我回一句‘谢谢’,因为它本身就已经结束了。”那道声音在他说出口之后,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

那段时间他们有一次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你当年为什么把我那块橡皮切了?”他站在旁边:“因为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她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知道怎么说了吗?”他说:“现在知道了。”那道声音在他说出口之后,那道距离在她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没有问他“那你现在准备说什么”,那道问题在她心里已经被放下了,不需要再被问出口。

那段时间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朋友说:“她问‘你当年为什么把我那块橡皮切了’的时候,不是要我解释,是想确认那道距离是不是还在。那道距离在她确认之后,就不需要再被填补了。”那道声音在他说出口之后,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窗外的光线正在移动,他没有站起来去把窗帘拉上。

周志强后来有一次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初中毕业那年拍的合影,她站在第一排,他站在第三排。他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放回抽屉,也没有扔掉,夹进了一本旧书里。那道折痕在他合上书之后依然保持着它被翻开时的位置,他把它推回了书架原位。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不会再因为那张照片的时间而变窄。他后来在电话里跟朋友说:“那天她踹我的时候,不是生气,是想确认那道距离还在不在。那道确认在她说出口之前已经被她自己的步伐走完了,她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站在她能踹到的地方。”那道声音在他说出口之后,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

(而林晓不知道的是,他后来有一次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当年被他切开的那块橡皮的碎片——他把它留了下来,夹在了一本书里。那道距离在他确认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宽度,不会再因为那块橡皮的时间而变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