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石龙的骑楼巷弄里,藏着一个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高手林立的江湖。这里的擂台是三尺灶台,兵器是锅铲汤勺,内功是食材本味,江湖地位,全凭一口味道说了算。
江湖中,有炉火旁坚守半生的宗师,一招一式皆是岁月熬出的真功夫;有深藏巷尾、没有招牌却排队三十年的隐士,不争不抢自成一派;有接过父辈衣钵的少东家,在守与变之间艰难求索。报道将走进石龙街头巷尾的百年老店,挖掘那些藏在锅铲与案板背后的江湖高手,书写一味一传奇的石龙美食江湖志。
上世纪80年代,夜晚九点一过,烟火气就顺着石龙百花路漫开。街边大排档铁锅翻飞,镬气蒸腾。那时候电视还是稀罕物,吃宵夜几乎是街坊们下班后唯一的消遣。炒河粉、炒面是每桌标配,要是哪天发了奖金,或者遇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便有人抬手喊一声:“老细,来碟鸡!”
石龙美食的金字招牌——豆皮鸡和奇香鸡,正是从百花路的大排档里一步步闯出名堂。几十年来,本地菜馆一边守着豆皮鸡和奇香鸡的制作技艺,一边顺着时代口味迭代创新,让这道市井家常菜,在“无鸡不成宴”的广东,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从大排档走出的“顶流”美食
豆皮鸡故事要从1982年说起。叶柏窝在石龙百花街开起了益群菜馆大排档,店里最受欢迎的菜品之一,便是他亲手改良的“益群风味鸡”。因为叶柏窝脸上天生带些麻点,街坊们都亲切叫他“豆皮佬”,一来二去,这道菜被大家顺口喊成了“豆皮鸡”。
豆皮鸡的诞生,本就是为了贴合本地人的胃口。“那时候来吃宵夜的,大多是附近工厂下夜班的工人,干了一天体力活,就想吃点咸香下饭的。传统白切鸡配姜蒜,口味偏淡,配粉配饭都差点意思。”豆皮鸡制作技艺第四代传承人叶嘉晖说,叶柏窝便在保留白切鸡皮爽肉滑底色的基础上,调出了一款咸香开胃的沙姜鸡汁:由沙姜和多种香料混合而成,既不抢鸡肉本身的鲜甜,又能让每一口都更有滋味。
刚推出的时候,豆皮鸡并不像现在这样桌桌必点。“八十年代初大家手头都不宽裕,鸡肉是实打实的‘硬菜’,一只鸡要好几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天工资,很少有人舍得点整只。” 叶嘉晖回忆道,那时候一只鸡分成数小份,一份只有几块肉,花不多的钱就能解解馋。
豆皮鸡在石龙打响名头,源于一位特殊的食客。著名举重运动员何灼强偶然尝过豆皮鸡后赞不绝口,之后多次专程光顾。消息顺着街坊口耳相传,很快引来了大批慕名而来的食客,豆皮鸡就此一炮而红,成了夜宵摊上的“顶流”。
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道石龙名鸡也悄然诞生。奇香鸡的创始人周景棠素来爱琢磨美食,早年在家中反复调试配方,做出的鸡风味独特,只在逢年过节家宴上才舍得做。后来开起大排档,周景棠把这道菜加入了菜单,因为香气层次丰富、入口奇香,便取名“奇香鸡”。
彼时,乘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坐拥千年商贸底蕴的石龙迅速崛起,美食、服饰、商贸各业均走在东莞前列,在周边镇区居民眼中,已是初具规模的小城。“万元户”不再是新鲜词,人们对衣食住行有了更高的品质追求,一口地道的鸡,成了值得跨镇奔赴的美味。
“最早有食客从莞城踩24寸自行车过来,骑两个小时就为吃一顿宵夜。后来摩托车普及了,深夜专程赶来吃鸡的外镇食客更是络绎不绝。”那股热闹劲,叶嘉晖至今记忆犹新。
四十余年烟火流转,豆皮鸡和奇香鸡稳坐石龙美食的金字招牌。几经市井大浪淘沙,如今能在本地站稳脚跟、叫得响名号的老店,不过三家:益群菜馆的豆皮鸡、和庆食馆的石龙和庆豆皮鸡,以及奇香菜馆的奇香鸡。三家各守一脉技艺传承,也各有一批追随了数十年的忠实老食客。
老工艺守本味,老字号出新招
发展至今,豆皮鸡和奇香鸡的制作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章法,核心要闯四道关卡,差一分都出不来正宗的味道。
第一道是选鸡,三家老店各有一套严苛标准。奇香鸡认准肇庆封开的走地杏花鸡,专挑刚下过头蛋、约150天龄的母鸡,肉香醇厚而口感不柴;石龙和庆豆皮鸡偏爱120-130天、仅生过一窝蛋的母鸡,这个生长期的鸡肉嫩度与鲜香刚好达到平衡;益群豆皮鸡专选养足180天左右的“鸡项”(未下过蛋的嫩母鸡),宰杀后看“三尖”:嘴尖、腿尖、脚踝瘦,这三尖明显、鸡皮黄亮、肉质紧实的才是好鸡。
第二道是浸鸡,最考验师傅的手艺。水温要严格控制在80-90℃,锅底只冒虾眼大小的细泡,绝不能滚沸。整鸡完全浸没后,要根据重量精准计时,2.5斤左右的鸡通常浸25分钟。过程中必须遵循“三上三下”的手法:反复提起鸡只,让腹腔里的热水流出再重新浸入,来回三次保证内外受热均匀。出锅后立刻过冰水,鸡皮瞬间收紧,才能咬出脆弹的口感。
第三道是调酱汁,是各家菜馆的核心秘诀。各家的酱汁都有固定的配比与调制顺序,调好后要静置半小时以上,让风味充分融合。
第四道是口感,最终成品要达到“骨中带血、肉全熟”的状态。实现皮脆、肉嫩、汁鲜、味香的四重平衡。
四道老规矩,筑牢了风味根基。但好味道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三家老字号在传承之外,各有各的创新章法。
益群菜馆持续迭代酱汁,现已研发出第四代:适当降低甜度,加入少量天然香料丰富层次,贴合年轻人偏清淡的口味。
奇香菜馆的奇香鸡则降低了油感与咸度,突出沙姜等复合香气。“以前大家日常吃得清淡,就爱厚重浓郁的口味,油大味重才觉得香;现在人讲究健康,我们就顺着调整,清爽不腻的口味适配了更多食客。”奇香菜馆二代传承人周锐鸿说。
石龙和庆豆皮鸡则在浸鸡的底味上做文章。据石龙和庆食馆的负责人秦威介绍,浸鸡汤底中加入二十余种药材调配,鸡肉浸制完成后自带淡香底味,药材配方还会随酱汁同步迭代调整,让底味与酱汁的风味融合得愈发协调。与此同时,门店引入了一套先进的恒温水系统,从而让师傅在整个浸鸡的过程中能够实现更加标准化的操作,让出品更加稳定。
变的是迭代的配方、升级的设备、不断拓展的风味边界;不变的是“三上三下”的传统手艺,是皮脆肉嫩的本味追求,是石龙人刻进日常的味觉记忆。这道市井家常菜,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是石龙最具烟火气的文化符号,也是这座千年商贸古镇守正创新的鲜活注脚。
撰文:罗靖瑜 马新杰
策划:靳延明
受访者供图
【作者】 罗靖瑜;马新杰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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