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正好六十八,昨天刚过的生日,闺女给买了个蛋糕,上面插着根数字蜡烛,六和八,她插的时候手一抖,把六插倒了,成了九。我笑着说"九也好,长长久久",可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半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六十八了,再往下走,老天爷还能给我几年?

我把这三个数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四十六,我大哥走的年纪,那年我刚四十出头,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手机从耳朵边滑下来掉水泥堆里,捞出来全是灰。大哥走的时候侄子还在念初中,嫂子哭得昏过去两回,葬礼上那孩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衣服,站在棺材边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后来侄子念书争气考上了大学,可那孩子从此不爱说话,过年回来就闷在屋里,嫂子跟我说,他爸走得太早了,孩子心里那根弦断了就一直没接上。四十六岁,人还没把娃培养成人就走了,留下半截子没讲完的话,像一顿饭吃到一半突然停电,筷子还举着,菜还没夹起来。

五十七,我老丈人走的年纪。那时候我已经四十五了,孩子上初中,日子刚过出点模样。老丈人走之前那半年身体还行,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有一天早上起来说头疼,坐在床沿上揉太阳穴,然后就一头栽下去再没醒过来。他走的时候我闺女还小,头天晚上还趴在他膝盖上听故事,第二天人就没了。五十七,离退休还差三年,他单位那个红本本至今搁在我丈母娘的抽屉里。我丈母娘后来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每次过年摆碗筷她都要多摆一副,说老头的碗还在。五十七岁,该享福的时候没赶上,像一锅水刚烧到咕嘟冒泡,火突然灭了。

然后是我,六十八。三个数里头我是最大的那个,可拿到这三个数放在一起比,我心里头不是庆幸,是说不清的慌。六十八什么概念?我闺女说爸你别干了,退休工资够花就歇着吧。我儿子说爸你少抽点烟,再抽两年肺顶不住。我孙子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动物园,我说下周末,可我心里头都不敢保证下周末我腿还走不走得动。六十八这个岁数,说老吧,院子隔壁赵老头八十三了还天天骑自行车买菜呢;说不老吧,我蹲下去系个鞋带站起来得扶着墙缓三秒。不上不下的,像是在一锅温水里泡着,泡久了也不知道自己是熟了还是没熟。

可我又觉得六十八跟四十六、五十七不一样。我大哥没见着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天,我老丈人没等到他外孙女说"姥爷我想你了"的年纪,可我都等到了。我闺女结婚那天我牵着她的手走进礼堂,女婿喊我"爸"的时候我嗓子眼里堵得慌,可到底把那声"哎"叫出来了。我孙子出生的那个早晨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钟头,护士抱着那小毛头出来说"七斤二两,男孩",我老泪淌了一脸。这些事大哥没赶上,老丈人也差了一步,可我全赶上了,一件没落。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修一把旧藤椅,藤条松了好几根,我拿钳子一根一根别紧。我儿子过来接孩子,看见我蹲那儿费劲,说"爸你放着吧我来弄",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他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爸,六十八挺好的。"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夕阳里,脸被照得金黄,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模子。他接着说:"前几天我单位一个大姐四十二岁查出来毛病,个把月人就没了,留下个娃才小学四年级。爸,你在,这家里就有个根,我们回来有口热饭,有事能找个人商量,孙子放暑假还有个地方去。"

我没接他的话,继续拿钳子别藤条,可手底下使不上劲,藤条老往一边滑。我没告诉他,我想起了大哥,想起了老丈人,想起了昨天过生日闺女插反的那个六。六十八也许在别人眼里是个老得不像样的岁数,可我忽然觉得,老天爷给到这个数,是给了我一个把很多事情做完的机会。大哥没做完父亲那份,老丈人没做完姥爷那份,我替他们把该给的拥抱、该接的放学、该做的红烧肉、该递的红包,全给到了。

那把藤椅我修到天黑才弄好,坐上去试了试,稳了。我靠进椅背里,藤条硌着后背,有一点点硬,可撑着劲儿,不晃。我闭上眼想,人活多久最好这事儿,不能光看岁数,还得看你把那些舍不得的人陪到了哪一站。四十六像是刚上火车就下了车,五十七像是还没到站就被叫回去了,六十八呢,你起码看见了窗外那些景致,过了几座桥,穿了几条隧道,心里头有数了。剩下的路,不急,慢慢走,有人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呢。

晚上我把那根插倒了的六扶正了,跟八并排放着。六十八,一个挺好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