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老栓,今年六十八,土埋到脖子根儿的年纪了。退休前我在铁路上干了三十多年扳道工,那双搬过道岔的手,现在端起茶杯来都止不住地哆嗦。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临了临了活成了个笑话。
六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干了一件现在想起来都想抽自己嘴巴子的事。那年儿子赵凯的装修公司快揭不开锅了,回家吃饭的时候眉头拧成了天津麻花。我瞅着心疼,跟老伴嘀咕了半宿,第二天就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四十八万取出来,又舔着脸找老同事借了三万,凑了整整五十一万。那钱我用个黑色垃圾袋裹着,搁自行车筐里给他送去了
儿子接过那包钱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俩灯泡似的,嘴里说着“爸你放心吧周转开我立马还你”,手上那动作快得跟抢似的,哧溜一下就塞抽屉里了。我当时还美呢,觉得儿子把我当自己人了,老赵家的香火后继有人了。
现在琢磨琢磨,那时候我脑子简直是让门夹了。
转过年来,我嘴里那副用了七八年的假牙开始闹罢工,吃东西硌得牙龈生疼,喝口凉水都跟针扎似的。去诊所一打听,好点儿的假牙得六千挂零。我寻思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寻思跟儿子张回嘴。
电话打过去,那头吵吵嚷嚷的,说是陪客户涮羊肉呢。我说凯啊爸这牙实在顶不住了。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就跟那信号断了似的,然后他说:“爸,公司刚进了一批板材,手头紧得叮当响。你先凑合对付俩月,过了这阵儿我指定给你办。”
俩月?我等了整整一年零九个月。等来的是儿媳妇肩头挎着个新包,我后来听人嘀咕才知道那包八千多。等来的是他们一家三口在朋友圈晒三亚的椰林沙滩。等来的是小孙子怀里抱着最新款的平板。
我那口假牙,最后还是老同事周大牙看不下去,借了我四千块钱才装上的。装牙那天我捂着腮帮子坐在诊所门口,心里头那个滋味儿啊,比嘴里那钻心的疼还难受。
有句老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其实不用等到久病,你兜里没钱了试试看?那态度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说到这里,你们兴许觉得我这儿子是白眼狼。可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事儿不赖他一个人。是我亲手把他惯成了这样。是我用那五十一万教会了他——爸的钱就是咱家的活期存折,随用随取,没利息也不用还本。是我让他觉得,你的难处爸来扛,爸的难处……爸自己想办法。
后来钱倒是还了。不过是我拉下老脸要的。那年春节,酒过三巡我实在憋不住了,提了一嘴。话音刚落,满桌的热闹劲儿跟被泼了盆冰水似的,儿媳妇筷子往碗上一搁,拉着孩子扭头进了里屋。儿子闷头扒饭,半天蹦出一句:“爸你急啥,又不是不还你。”
他脸上那表情,没有愧疚,没有难为情,只有不耐烦。就好像我是个上门讨债的债主,是个不懂事的老东西在给他们添堵。
钱是回来了,可那份父子间热乎乎的东西,没了。
他们走后,我钻进厨房收拾剩菜。一抬头看见冰箱顶上搁着个旧相框,里头是他七岁那年骑我脖子上照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抱着那相框,一个人杵在灶台跟前,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那动静大得连我自个儿都吓一哆嗦。老伴在客厅喊我咋了,我说没事儿,碗打了。
碗没打。是我心口有个东西,啪的一声,碎了。
打那以后我算活明白了,亲人之间一旦沾上钱,就有了上下的分别。你是欠债的,我是债主,这关系永远平不了。哪怕你们是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骨肉至亲。
再说我跟我老伴刘桂芳。外人眼里我俩是模范夫妻,结婚四十二年没红过脸。她炒菜我剥蒜,她拖地我擦窗。出门遛弯永远我走马路外边儿,她走里边儿。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四十多年,我心里头窝着一团火,一股子顶到嗓子眼又咽回去的憋屈。
桂芳是个好女人,就是有个毛病——爱把我的东西当她的东西。工资卡?她收走了,说我大手大脚攒不住钱。买包烟要报账,请同事喝酒要提前三天打报告,就连我亲姐姐大老远从东北来一趟,我想给她买件像样的褂子,都得看桂芳脸色。
年轻那会儿觉得没啥,男人嘛,让着媳妇是美德。她把家管得铁桶似的,我省心。可等我四十五岁那年,我爹查出来肺癌晚期。
我姐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医院让准备十万块。我攥着手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回家跟桂芳商量,她不吭声,拿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最后说家里拢共就八万存款,儿子还得上大学,顶多能拿出三万。
三万。给我亲爹续命的钱,就三万。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看着楼下那盏路灯,昏黄的光就照着一小片地,外头全是黑的。我就在那片黑里头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我赵老栓一个月挣六千多,干了二十多年,怎么就给自个儿爹看病都拿不出整钱?
我的钱呢?我那些年流汗熬夜挣的钱呢?
后来我凑了钱送去医院,可老头子走得太快,没等我。葬礼上我哭得昏天黑地,亲戚们都说老赵家养了个孝子。只有我心里明镜似的,那眼泪里头,一半是疼,一半是窝囊。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私房钱。奖金,加班费,能抠一分是一分。藏单位柜子里,藏鞋盒里,藏那件挂在大衣柜最里头从来不穿的旧棉袄兜里。你们别笑话我,一个男人过了四十,兜比脸还干净,那滋味比当街下跪还寒碜。
去年桂芳住院,有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老栓,这些年你是不是挺憋屈的?”
我啥也没说,把她的手攥紧了些。有些话错过了那个当口,就跟过期的船票一样,再也登不上船了。
朋友这事儿更别提了。老王跟我一个班组干了半辈子,他儿子买房凑不够,找我借两万,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年底准还。结果年底没还,第二年没还,第三年这老小子搬省城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电话倒是能打通,可只要我一提钱,他就开始哭穷,说退休金不够花,说儿媳妇管得严,说他这把老骨头也难。
两万块,我后来再没要过。不是我不缺,是我想通了一个理儿——用两万块认清一个人,这买卖亏不到哪儿去。可我心里的难受,不是钱没了,是几十年的老感情,到头来就值这么俩钱。
其实我这点事儿搁人群里不算稀罕。前些天去医院取降压药,缴费窗口一个老太太比我还大几岁,从里三层外三层的手绢里往外抠零钱,手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后头排队的小年轻不耐烦地啧嘴,她一边赔不是一边数。我听见她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都给他们了……没一个指望得上。”
我不知道她把钱给了儿子还是闺女,反正我听着,心里头像让针扎了似的。我们这代人,掏心掏肺把一切给了孩子,临了抓药的钱都得从牙缝里一粒一粒往外省。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学我去跟家人算计。不是那个意思。亲情肯定要讲,儿女肯定要帮,老伴肯定要疼。但帮忙归帮忙,你手里得攥着自己的底牌。
我这几年给自己立了三根桩子。
第一根,房子打死不能动。那是你最后一块站脚的地方。不管儿女说得天花乱坠,不能卖房给他们凑首付。我有个老街坊李姐,听了儿子的话把房卖了,说好了搬过去一块儿住。结果住了不到一年跟儿媳妇翻了脸,想搬出来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现在租在城中村一个潮得长绿毛的小屋里,腿疼得下不了楼,见着我就红眼圈。
第二根,手里得掐着一笔谁也动不了的活命钱。不用多,但必须有。生病了它是你的底气,跟家里闹别扭了它是你的退路,想出去逛逛它是你的车票。千万别把钱全倒给儿女,自己就留个仨瓜俩枣。你以为你是心疼他们,其实你是给自己刨坑呢。
第三根,也是顶要紧的——永远别把自个儿这一百多斤全撂在别人肩上。儿女有儿女的日子,他们有他们的伴侣和孩子要顾。老伴再亲也是个人,不是根柱子。你可以靠靠,但不能倚着。靠靠是歇脚,倚着是把全身分量都压上去。前者是亲情,后者叫拖累。
有人听见这话兴许不爱听,说老赵你这人太独了,太利己了。可我问你,一个连自个儿都照顾不利索的老头子,拿什么去爱别人?一个把后半辈子全押在儿女身上的老人,给孩子的到底是爱还是山一样的负担?
我见过太多老人,节衣缩食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儿子付了首付,自己住在老房子里生了病都不敢去医院,怕花钱。我也见过太多老头老太,明明腰都直不起来了还硬撑着带两个孙子,累倒了儿女请两天假照顾照顾,假满了该上班上班,老人还得自己爬起来熬粥。这是爱吗?这是拿爱当幌子的互相折磨。
我现在的日子,说实话挺舒坦。
早上六点起来,晃悠到公园溜达两圈。回来路过早点摊想喝碗豆腐脑就喝一碗,想啃根油条就啃一根。老伴在家熬了粥我就喝粥,没熬我也不挑,谁也不欠谁的。
白天看看书,摆弄摆弄那几盆破花,或者约周大牙下两盘棋。那老小子棋臭瘾大,每次输了都赖我悔棋。傍晚吃完饭跟桂芳去广场,她跳她的“小苹果”,我坐长椅上听单田芳的评书,听到关键处把大腿一拍,自个儿乐得不行。
儿子偶尔带孙子回来看看,我就多炒俩菜,爷孙俩闹腾一下午。他要忙,一俩月不来我也不盼星星盼月亮。儿媳妇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封个红包,不多不少,大家脸上都挂着笑。
我的退休金我自己攥着,桂芳的退休金她管着。家里开销谁掏都行,计较那些没意思。但我那个藏了多年的“小金库”,现在被我换了个更隐秘的窝。不是防谁,就是图个心安。那点钱放在那儿,像揣了把钥匙,一把随时能打开自由的钥匙。
我可以随时给自己买双软底鞋,可以偷偷报个老年旅行团去看看海,可以想吃顿红烧肉就吃一顿,不用跟任何人请示汇报。
这种踏实,比什么降压药都管用。
前阵子碰见老邻居张大哥,他拎着小马扎往回走,说是闺女火急火燎打电话让他回去看孩子。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听过一句糙理不糙的话: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靠自己最牢靠。
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太绝,现在品品,真他娘的准。
人这一辈子前半截为父母活,中间为儿女活,等到想为自己活的时候,腿脚不利索了,眼神也花了,那股子心气儿都快被几十年的“为别人”磨秃噜皮了。但没关系,只要明白了,啥时候转身都不晚。
我今年六十八,土埋到脖子根儿了,可我觉得自个儿刚活明白。
所以我想跟所有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伙计们说句实在话:往后的日子,别再把自己当儿女的附件了。你是你自己的主角。把操心孩子那些工夫匀一点儿给自己,学个玩意儿,去个地方,哪怕就是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发会儿呆,那也是你的自由。
你把自个儿活得硬硬朗朗、乐乐呵呵的,那就是给儿女积了最大的德。别再把心肝肺全掏出来搁别人碗里了,留一口给自己尝尝。
至于儿女,该放手就放手。让他们自己蹚自己的浑水,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你可以做他们累了靠一靠的码头,别做他们走哪拄哪的拐棍。码头是歇脚的,拐棍是离不了的。等他们拄顺手了,你这根老骨头迟早得让他们使唤折了。
千万不要拿钱去考验人心,这事儿我替你试过了,不划算。人心这东西啊,有时候还没块豆腐结实。豆腐掉地上好歹还碎个响儿,人心要是碎了,连声都听不着。
我现在每天起来照镜子,瞅着里头那个满脸褶子的糟老头子,我问他:“老赵,你后不后悔?”
那老头儿冲我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花了四千块借来的假牙,白森森的。
后悔啥呀,早想明白早享福。谁让咱是自个儿命运的老掌柜呢?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脚下有路,眼里有光。
这日子,还长着呢。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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