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从少年时代起就投身体育管理的瑞士律师,走上了一条与阿维兰热相似的道路。外界对世界杯私有化方案的反对,成为这名管理者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我们为这些错误真诚道歉,并承诺确保此类情况不再发生。”如果詹尼·因凡蒂诺的履历中还缺少什么,或许就是道歉。这大概是他本周致信“国际足联大家庭”时最引人注意的部分。
信中,他确认放弃将世界杯运营外包的提议。放弃?这本身几乎是史无前例的。在担任国际足联主席的十年中,56岁的因凡蒂诺几乎一路高歌猛进,始终不动声色地推进自己的计划,甚至带着碾压式的姿态。这与2009年他出任欧足联秘书长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对多数欧洲人来说,那时的因凡蒂诺最鲜明的形象,不过是在欧冠抽签仪式上颇具特色的主持方式。他曾一边打开抽签球一边说:“这就是激情,这就是足球,这就是魔力。”一名德国记者形容他像个马戏团主持人,只差一顶礼帽了。
因凡蒂诺并非没有师承。时任国际足联主席约瑟夫·布拉特年轻时就在国际足联各种典礼上运用自己学来的舞台技巧。2015年,这位阿维兰热的继任者在美国司法部门的攻势下轰然倒下。调查触及苏黎世高档酒店鲍尔欧拉克,那里曾是国际足联执行委员会奢华聚会的场所。
布拉特没有像时任巴西足协主席若泽·马里亚·马林及其他美洲足球官员那样被捕。行动结束后,足球世界仿佛依旧与外部现实脱节,这名瑞士人甚至还获得连任。但几天后,他宣布辞职。美国联邦调查局不断累积有关敲诈、欺诈、洗钱和受贿的证据。
这起案件重创了巴西足球的管理体系,其影响至今仍在显现。它也损害,或者说坐实了巴西一系足球官员的声誉,从若昂·阿维兰热到其前女婿、已被逐出足球界的里卡多·特谢拉,都卷入其中。布拉特出局后,欧足联主席米歇尔·普拉蒂尼原本是接班热门。
但另一项涉及两人的贿赂指控,这次进入瑞士司法程序,使这套原本用来缓和国际足联史上最大危机的应急方案无法实施。两人后来都被判无罪,但那时,那个“抽签球先生”已经在上一个十年末开始出入强势领导人和各国元首之间。
2016年2月,在鲍尔欧拉克酒店再次发生警方行动数月后,因凡蒂诺凭借自己能说7种语言的优势当选。他当时说:“说到数字,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上任时承诺要“恢复国际足联的形象和尊重”,并提出一系列改革:世界杯主办权将由所有会员协会共同决定,而不再只由因腐败而声名狼藉的执行委员会拍板;调整组织架构,推动决策下放;主席最多可竞逐3届任期。
10年后,因凡蒂诺却以热门姿态准备在2027年竞逐第4个任期。在“国际足联前进企业”曝光后,一些欧洲足协撤回了对他的支持。这个项目正是他一手推动的冒险方案,按数字衡量,就是把世界杯20%的商业权利交到私人投资者手中。
也有人觊觎他的职位,比如中北美及加勒比足联主席、加拿大人维克托·蒙塔利亚尼。但反对阵营并没有形成一致人选。反对核心主要集中在欧洲,其他地区则更多随着一时利益起伏,也受到因凡蒂诺建立起的一套非正式利益分配机制影响。
在维基百科上,关于瑞士瓦莱州布里格这座小城的第一条信息,就是乔瓦尼·温琴佐·因凡蒂诺出生于此。他是意大利移民之子,在1970年代并不算开放的瑞士社会里,也常被当作“意大利人”看待。后来,他在当地一家聚集意大利社群的俱乐部找到了归属感。18岁时,他已成为这家俱乐部的主席。
30岁时,已经取得律师资格的因凡蒂诺真正把足球变成了职业,进入负责欧洲足球事务的欧足联法律部门工作。34岁时,他升任主管;39岁时,出任秘书长。还不到46岁,他就当上了这项运动的最高掌权者。他曾说:“国际足联的钱是你们的钱,不是国际足联主席的钱。”
因凡蒂诺把这套说法变成了行动。国际足联在足球发展项目上的投入翻了一番。仅2023年至2026年间,国际足联就向各国足协和各大洲联合会分配了22.5亿欧元,约合130亿雷亚尔。女足、球场、球门、球鞋、足球,各类项目都能获得资金。
这笔钱对巴西这样的足球国家未必有多大改变,但对一些小国来说,却出现了近乎荒诞的局面:钱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国际足联拥有211个会员协会,它也很喜欢强调,自己的成员数量比联合国还多。因凡蒂诺在墨西哥城、上一届世界杯开幕前夕说:“我们希望通过这届规模最大、包容性最强的世界杯团结世界,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赛事。”
这句话的夸张语气并非没有来由。那届史上最大世界杯有48支球队、104场比赛,分布在3个国家举行。尽管批评声不断,它仍是因凡蒂诺任内第一个完整落地的大项目。世界杯原本应在4年前就重返美国。2010年,国际足联执行委员会在2022年世界杯主办权竞争中选择了卡塔尔,而不是美国。
2012年,一名参与美国申办的高管曾向《圣保罗页报》解释失败原因:“我们不知道比赛规则原来是这样的。”3年后,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闯入鲍尔欧拉克酒店的客房。因凡蒂诺开启了一个新阶段,但用的仍是旧配方。他的管理风格不像布拉特,更像阿维兰热。
这位历史上最有权势的足球官员在1970年代登上国际足联权力顶峰,靠的是一个在当时颇具创新性的判断:每个国家都意味着一张选票。在国际足联体系外部高管霍斯特·达斯勒,也就是ISL创始人的帮助下,他把足球变成了一台依靠电视转播权在全球赚钱的机器。
如今与国际足联做生意的人,不再来自体育产业家族,而是来自唐纳德·特朗普围绕白宫建立的家族网络。参与“国际足联前进企业”私有化项目的关键人物约书亚·库什纳,是美国总统女婿的兄弟,尽管他一直努力与“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保持距离。
在媒体曝光这一项目后,因凡蒂诺仍公开强硬捍卫“国际足联前进企业”,几乎毫不掩饰,这对他来说像是顺理成章的一步。就像他曾从国际足联仓库里找出一座未获批准的奖杯模型,送给特朗普,作为“和平奖”,因为这位美国总统未获诺贝尔奖青睐。
也像他曾在世界杯期间,应特朗普请求,撤销美国队球星福拉林·巴洛贡吃到的一张红牌。欧足联当时形容,这种做法是在干预比赛竞技层面,越过了“一条红线”。国际足联否认这项有利于美国队的决定是因为接到了美国总统的电话。
而这次把“下金蛋的母鸡”交给市场的提议,既突兀又充满争议,彻底改变了局面。欧洲方面要求他辞职,并仍在为此努力;中北美及加勒比足联和亚足联也继续反对“国际足联前进企业”。长期沉默之后,非洲足联表示仍然信任这名主席。至于南美足联,则一如既往地按兵不动。
因凡蒂诺这次真的后退了吗?他平息了一场正在自己最核心圈层内部酝酿的反叛。他道了歉,否认曾向摩洛哥许诺2030年世界杯决赛。再过不久,他大概又会重新谈起更多包容性、64支球队的世界杯之类的话题。老办法。在国际足联,这套东西几十年来一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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