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头水沟边蹲了快一个钟头,脚底板踩进淤泥里凉丝丝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肚上糊了一层黑泥。这个季节的黄鳝最肥,尤其下了雨之后,水沟里的浑水翻上来,黄鳝爱钻在泥洞里头喘气。我打小在这片地长大,抓黄鳝的手艺不说炉火纯青,那也是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条是公哪条是母的。今天晌午我叔打电话说家里来客,点名要吃红烧黄鳝,我就拎着桶出来了。
水沟边的草长得老高,叶子边上带小锯齿,划在胳膊上痒痒的。我弯着腰沿着沟沿走,眼睛盯着水面,看到一团浑水底下有个暗红色的影子,慢悠悠地半埋在泥里,粗细跟我的手腕差不多,露出来的那一截圆滚滚的,皮肤上有浅浅的花纹。我心里一喜,这大小够一盘了。我屏住气,双手慢慢探进水里,泥巴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体温,比泥水温热一点,活物。我一手抄底,一手卡住它身子往上一拽,沉甸甸的,劲儿还不小,甩了一下尾巴把水花溅了我一脸。
就在我把它攥实了刚要往桶里扔的那一瞬间,虎口上猛地一紧,像被两排细针同时扎了进去,疼得我“嗷”一嗓子叫出来,手一松那东西掉在泥地上,可它没跑,居然反向缠上了我的手腕,我低头一看,那玩意儿的头扁扁的,跟黄鳝那种圆头完全不一样,嘴边开合着,咬着我虎口的那个地方血正往外渗,暗红色的,混着泥水淌下来。
我当时脑子“轰”一下就炸了,那东西从地上被甩脱之后迅速往水沟边窜,尾巴一摆一摆的,我不由自主地追着看了两眼,这一看不要紧,魂儿差点从嗓子眼里飞出去——那花纹,那扁扁的三角形脑袋,还有脊背上那条暗色的斑纹线,分明就是条蛇,而且是条带着花纹的,说不准是哪一种毒蛇。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水沟里有一种花蛇,毒性不大但咬人特别疼,还有一种叫“土斑蛇”的,咬了能让人肿好几天。可我刚才抓它的时候一点没认出来,就因为它蜷在泥里的身条跟黄鳝几乎一模一样,颜色也相近,又是半截埋着的。
我抱着右手原地转了两圈,虎口上的牙印清清楚楚,两个小洞挨着,血珠子冒出来很快被泥糊住了。我下意识地用力往外挤血,可那疼是往里钻的,顺着虎口往手腕上窜,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挑着。我蹲下来找个干净点的草叶擦了擦伤口,想看清到底啥样的牙印,可手上全是泥,越擦越花。脚底下那片水沟安安静静的,那条蛇已经不见了,可我心里的慌劲儿一点没退。
我提溜着空桶往村里走,一路上满脑子乱糟糟的。以前也听说过有人把蛇当黄鳝抓了,我总觉得是那些人眼神不行,现在轮到我自己才明白,不是眼神的问题,是你心里头压根没往那想。黄鳝和蛇在浑水里头游起来的姿态确实像,尤其泥巴覆盖了大半个身子的时候,你看见的只是一截肉滚滚的尾巴,谁会想到那后面长着一颗三角形的脑袋?我抓了二十多年的黄鳝,从来没出过事,慢慢的胆子就大了,手伸进泥洞里的时候连看都不怎么看,摸着是滑溜的就往外薅。这份自信今天差点把我撂在水沟边上。
回到家我叔看我的手吓了一跳,二话不说骑车带我去镇上卫生院,大夫冲洗消毒之后看了看牙印,说不是剧毒蛇,应该是水蛇一类,但伤口深得打破伤风。我坐在医院蓝色塑料椅子上等护士配药,右手肿了一圈,虎口发硬,动一下扯着疼。我叔坐在旁边絮叨:“跟你说多少次了抓鳝鱼戴个手套,偏不听。”我没回嘴,主要是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一瞬间手伸进水里的感觉。泥是凉的,水是浑的,你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手指头去摸,滑的就抓,糙的就躲,这么多年我靠这手艺吃饭,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手。可今天那截滑溜溜的东西缠上来咬住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这双手其实什么也摸不准。
回到家天都黑了,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月光白花花的,照在水缸旁边的湿泥地上,我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拿了根棍子往水缸后头捅了捅,里面空空的,啥也没有。我知道那儿以前住过一条菜花蛇,好多年没见了,可今天之后我可能每回伸手之前都要先看一眼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没碰见过,是你一直没把它当回事,等你真正被它咬了一口,你才反应过来,那条“黄鳝”其实一直都在那儿,只是从前你没认出来。
右手的伤口养了快半个月才好了利索,虎口上留了两个浅浅的白印子。往后去水沟抓黄鳝我总先拿竹竿在洞口搅一搅,等里头的东西露了头才伸手。村里人笑话我越老越胆小,我也笑笑不解释。有些事情胆子小了不是坏事,至少你知道那浑水底下藏着的不全是你能拿捏的东西。后来我再没抓错,可我每次把手探进去的时候,心里头都有一根弦轻轻绷着。那条蛇咬的其实不是我的虎口,是我那副“老子干了二十年还能有错”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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