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县城还缩在灰蓝色的雾气里打盹,我的烧饼炉子已经轰隆隆地烧起来了。油滋滋的香气顺着风往巷子深处钻,唤醒了这条老街的第一声咳嗽和第一口哈欠。我姓陈,叫陈默,今年二十六,是个当了八年兵、最后没提干成、卷铺盖回老家卖烧饼的退伍兵。这名字听着挺闷,人也确实闷,话不多,手底下倒是有力气。
八年前,我揣着一腔热血去当兵,那时候想着,穿了这身军装,怎么也能混出个军官样来,给我妈长长脸,也让我爸在天之灵看看,他儿子不是孬种。头两年在新兵团,我是尖子,五公里越野全连第一,单杠卷身上能拉几十个,战术动作标准得让班长都挑不出刺。后来下连队,进了侦察排,更是把狠劲儿全使上了。那时候,提干的希望就像挂在驴脑袋前面的胡萝卜,看着近,跑起来才知道有多远。学历是个硬坎儿,我只有高中毕业,后来部队鼓励自学成才,我也咬牙报了自考大专,可文化课底子薄,几次摸底考试,成绩总是在及格线上下徘徊。再加上后来几次立功机会,要么撞上了关系户,要么就是自己临场发挥差了口气,总之,那根胡萝卜,我跑了八年,愣是没啃上一口。
第八年冬天,连队领导找我谈话,意思很明白,名额有限,我还是回地方吧,国家会安排工作,但好岗位不多,多半是去一些效益一般的国企当个一线工人。我心里清楚,这是体面的说法,其实就是让我走人。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跑了二十公里,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男人嘛,当兵八年,这点血性还是有的。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掏走了一大块。
退伍回来,安置的工作确实不咋地,一家快要倒闭的纺织厂,每个月拿着一千多块钱的基本工资,还得倒班,闻着棉絮味儿,我总觉得喘不上气。我妈看我整天蔫头耷脑的,叹了口气说,默儿,咱不当那工人也罢,妈还有点积蓄,加上你退伍费,咱在街上开个小吃店,卖啥都行,自己当老板,自在。我爸走得早,我妈拉扯我长大不容易,我不想再用她的养老钱。可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卖力气,我好像真没什么别的本事。最后,我想起了在部队时,为了给战友们改善伙食,跟炊事班老张头学过两手烙饼的手艺。老张头的烧饼,外酥里嫩,层次分明,一口下去满嘴香。我就想,要不,就卖烧饼吧。
这想法一说出口,周围人就炸了锅。以前的老同学聚会,听说我卖烧饼,眼神里都带着点怜悯和不屑,话里话外说我这八年兵白当了,不如早点回来打工。隔壁王婶更是嗓门大,见了我妈就说,哎呀嫂子,你家陈默那可是咱街上有名的兵哥哥啊,怎么回来卖烧饼了呢?这风吹日晒的,多辛苦,以后对象都不好找咯。我妈嘴上不说,背地里却偷偷抹眼泪。我心里憋着火,可又能跟谁发呢?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我的烧饼摊,就支在菜市场门口的一个拐角处。一开始,生意冷清得像冬天的早晨。人们路过,瞅一眼那黑乎乎的炉子,再看看我这张生面孔,大多摇摇头走了。也有几个老头老太,看我当过兵,可怜我,买两个尝尝,结果一吃,眼睛亮了。我这烧饼,用的是老张头教的法子,面要醒得透,馅料要足,火候要准。猪肉大葱馅的,是我起早贪黑剁的肉馅,葱是我妈自己种的,干净新鲜。芝麻要选饱满的白芝麻,烤熟了才香。第一个星期,一天卖不了五十个,我跟我妈两个人,忙活大半天,剩下的烧饼自己吃,吃到后来闻到味儿都想吐。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那天雨下得瓢泼似的,菜市场门口没什么人,我正准备收摊,一个穿着旧军装、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踉跄着走过来。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腰杆挺得很直,一看就是个老兵。他站在炉子前,看了我半天,问,小伙子,你这烧饼,咋卖?我赶紧说,大爷,一块五一个,猪肉大葱馅的。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说,来两个。我麻利地给他装好,又递了张餐巾纸过去。他接过烧饼,没急着走,就站在屋檐下,就着雨水吃起来。吃完了,他冲我竖起大拇指,说,小伙子,烧饼有股子兵味儿,实在!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了。第二天,他带了几个老伙计来,指着我那炉子说,就吃这儿的烧饼,这娃当过兵,东西干净,味道也正。从那以后,“老兵烧饼”的名号,就在这一片的老兵圈子里传开了。
慢慢地,生意有了起色。早上天不亮,就有老主顾在那儿等着。有赶早班的工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还有那些习惯了早起遛弯的老人。我依然话少,但手里的活儿不停,揉面、揪剂子、包馅、擀饼、撒芝麻、贴炉壁,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我妈则负责收钱、装袋,偶尔跟熟客唠两句家常。日子虽然辛苦,每天凌晨三点多就得起床,但看着手里的面团变成一个个金黄酥脆的烧饼,看着顾客们满意的笑脸,我心里那点失落,似乎也被这烟火气一点点熏暖了。
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一直顺风顺水。这年夏天,麻烦来了。菜市场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早餐店,装修得亮亮堂堂,名字叫“鲜味多”,卖包子、油条、豆浆,还有各种粥品。他们家请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站在门口吆喝,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满面。价格也比我便宜,烧饼才卖一块钱一个。刚开始,我以为凭我的口味能扛住,可没想到,人家搞促销,买二送一,还送豆浆。我这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不到一个星期,我的老主顾们,那些贪便宜的,那些图方便的,好多都跑到对面去了。早上高峰期,对面排着长队,我这边冷冷清清,炉子里的烧饼都快烤焦了也没人买。
我妈急得嘴角起了泡,劝我,默儿,咱也降价吧,不然这生意没法做了。我摇摇头,我的成本就摆在那儿,面粉、猪肉、芝麻,哪样不涨价?一块五已经是最低利润了,再降,连电费都赚不回来。再说,我信不过他们的食材,我用的都是自己亲眼见的,他们那种连锁店,保不齐用的是冷冻肉馅、劣质油。可道理归道理,现实是残酷的。那个月,我算了一下账,除去房租水电,几乎没赚到钱,反而赔了点。我妈偷偷把我爸留下的一块手表拿去当了,想补贴家用,被我知道后,我俩大吵了一架。我吼道,你为啥就不能相信我能撑下去!我妈抹着眼泪说,妈不是不信你,是妈心疼你,你当兵八年,手上脚上全是茧子,回来不该受这份罪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打烊后的摊位前,看着对面“鲜味多”霓虹灯闪烁的招牌,心里堵得慌。难道我真的不如人家?难道我这几年的手艺,还不如那些花里胡哨的促销?我不甘心。我想起在部队时,遇到再大的困难,也没有退缩过。现在这点商战,难道就把我打垮了?我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琢磨。降价不行,那能不能在别的地方下功夫?我观察了对面几天,发现他们虽然花样多,但品质一般,尤其是烧饼,皮厚馅少,凉了就硬得像石头。而我的是现烤现卖,热乎乎的,层次多,凉了也好吃。于是,我推出了“定制烧饼”服务,比如给老人做少盐少油的,给小孩做加糖加芝麻的,给上班族做加肉加蛋的“豪华版”。我还把炉子擦得锃亮,让自己和我妈都穿干净的围裙,戴卫生帽,让人一看就觉得放心。最重要的是,我想到了那个老兵大爷,以及他背后的老兵群体。我在摊位旁边挂了个小黑板,写上“老兵烧饼,军人军属优先,现役军人免费品尝”。这个法子果然有效,那些老兵们不仅自己来,还带朋友来,他们说,支持老兵就是支持国防。慢慢地,口碑又回来了一些。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林晓。她是菜市场里卖鲜花的,摊位就在我斜对面。她比我小两岁,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干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以前在市里的花店当店员,后来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才回到这个小县城。我们平时点头之交,偶尔她母亲来帮忙,我会多送一个烧饼给她母亲。那天,她的花摊被“鲜味多”的人不小心撞翻了,玫瑰花撒了一地,几个年轻人非但不道歉,还嘻嘻哈哈地说她挡道。林晓蹲在地上捡花,眼圈红红的。我正好有空,走过去,一声不吭地帮她把花一朵朵捡起来,拍掉灰尘,重新插好。那几个年轻人看我穿着迷彩背心,个子又高,气势汹汹的样子,嘀咕了几句走了。林晓抬起头,看着我,小声说,谢谢陈哥。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烧饼摊。从那以后,我们话多了起来。她会问我今天的烧饼卖得怎么样,我会提醒她哪种花今天要多进点货。有时候她母亲来,我会特意留两个刚出炉的热烧饼,让她趁热吃。
林晓的母亲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家里开销大。我看她一个姑娘家,每天起早贪黑地卖花,手指上全是被刺扎的小伤口,心里挺不是滋味。有一次,她进了一批百合,结果天气热,花瓣边缘有点发黑,不好卖了。她愁得饭都吃不下。我琢磨了一下,跟她说,林晓,你把那些百合给我几枝,我试试能不能用烧饼配花,搞个“早餐花束”?她疑惑地看着我。我没多解释,把烧饼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外面用几枝品相稍差的百合叶子和几朵新鲜的雏菊点缀一下,扎上麻绳,看起来竟然别有一番风味。我拿到摊位上试卖,没想到,几个年轻人觉得新鲜,拍照发朋友圈,一下子就卖出去十几个。虽然利润不高,但至少帮她处理了库存。林晓高兴坏了,当天晚上特意给我送了一小束满天星,说,陈哥,你真聪明。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女孩子送的花,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蜜还甜。
我和林晓的关系,在街坊邻居的眼里,渐渐变了味。王婶又开始大嗓门了,这次是笑着说的,哟,陈默,艳福不浅啊,林晓那姑娘可不错,勤快又孝顺。我妈也旁敲侧击地问过我,对林晓印象怎么样。我心里是喜欢林晓的,可我自卑。我一个卖烧饼的退伍兵,有什么资格追求一个干净得像花朵一样的姑娘?她应该找个更稳定、更体面的工作,比如公务员,或者做生意的老板。我什么都不是,每天跟面粉打交道,满身油烟味。所以,每当林晓表现出一点好感,我就下意识地往后缩。比如她约我去逛逛公园,我会说炉子还没刷;她给我带早饭,我会说我已经吃过了。林晓是个敏感的姑娘,几次之后,她也察觉到了我的回避,眼神里多了几分落寞。
我们的关系僵持的时候,“鲜味多”那边又出了新招。他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老兵烧饼”的噱头,也开始在店里张贴“拥军优属”的标语,甚至推出“军人免费吃早餐一周”的活动。这招够狠,直接抢我的核心客群。更要命的是,他们有人在网上发帖,暗示我这个“老兵”可能是假的,说我不过是借着军人名义炒作,骗取同情。帖子下面吵翻了天,有人说我确实当过兵,人老实;也有人骂我消费军人荣誉,良心坏透了。那段时间,我的烧饼销量再次暴跌,还有人专门跑到摊位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骗子。我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只能把军功章和退伍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可有些人就是不信。我妈气得要去跟他们理论,被我拦住了。我说,妈,身正不怕影子斜,时间会证明一切。可心里那份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把我淹没。我想起了部队的班长说过,军人,流血流汗不流泪,这点风波都经不起,还算什么男子汉。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个老兵大爷又出现了。他带着七八个同样穿着旧军装的老兄弟,浩浩荡荡地来到我的摊位前。他站得笔直,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说,我认识陈默这小子,他是我们团的兵,训练刻苦,为人实在!我跟他聊过天,知道他是因为编制问题回来的,不是什么骗子!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有我当年在部队参加比武获奖的记录,是他当时做文书时记下的。大爷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质疑的人,看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兵,看着他们胸前斑驳的军功章,都不说话了。大爷转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子,挺直腰杆!当过兵的人,啥风雨没见过?接着,他又对旁边的林晓说,闺女,这小子是个好人,靠谱!你得帮他一把。林晓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天,我的烧饼卖得格外好,老兵们一人买了好几个,说要带给家里的孙子尝尝。
这件事过后,我和林晓之间的坚冰彻底融化了。那天晚上收摊后,我们沿着河堤散步。夏夜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林晓轻声说,陈哥,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骗子。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身上有股子正气,话不多,但做事稳当。我看着河面上倒映的路灯,说,林晓,我配不上你。我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还要养我妈,风吹日晒的,你跟着我,会受苦。林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她说,陈哥,你说啥呢?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好啊。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丢人。我妈常说,人踏实肯干,比什么都强。我喜欢看你认真揉面的样子,喜欢看你给老兵们递烧饼时的笑容。陈默,我不怕吃苦,我就怕……怕你总把我推开。我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伸出手,笨拙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在我掌心里慢慢变暖。我低声说,林晓,以后,不推了。
感情的事定了,生意上的麻烦却还没完。“鲜味多”见舆论战没打赢,开始玩阴的。先是有人举报我的烧饼炉子占道经营,城管来查了好几次,虽然没罚款,但要求我必须缩进去半米,这直接导致我操作空间变小,顾客排队都不方便了。接着,我进货的面粉店突然说没货了,我跑去问,老板支支吾吾,后来才说是“鲜味多”的人打了招呼,不让他卖给我。我气得拳头都攥紧了,但冷静下来一想,硬碰硬我肯定斗不过他们,人家背后有连锁公司的资源。我不能意气用事,得想办法。
我想到了合作。既然面粉店被封了,我能不能直接找面粉厂?我骑着三轮车,跑了几十里路,找到郊区的面粉加工厂。厂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开始根本不见我,说我一个小摊贩,要的量太少,不够运费。我没走,就在他办公室门口蹲着,从下午蹲到晚上,直到他下班。他看我一身军装味儿,不像个奸猾之人,才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把我的困境说了,告诉他我不是单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喜欢吃我烧饼的老百姓,尤其是那些老兵。我还把我做的烧饼给他尝了一个。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说,这烧饼,有嚼头!最后,他答应每个月给我供一次面,价格公道,我自己去拉就行。解决了面粉问题,我又去找了养猪的农户,直接订购猪肉,保证了馅料的新鲜和成本控制。虽然辛苦点,但供应链稳住了。
与此同时,林晓给了我一个更大的启发。她说,陈哥,现在网上不是流行直播吗?你可以把你做烧饼的过程拍下来,发到网上去,让更多人知道你的烧饼。我想想也是,现在这社会,酒香也怕巷子深。于是,我让林晓帮我注册了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就叫“老兵烧饼”。一开始,我面对镜头特别僵硬,话也不会说,就笨拙地展示揉面、贴饼的过程。林晓就在一边指导我,怎么构图,怎么说话自然点。没想到,这种原生态的视频,反而吸引了很多人。大家喜欢看我这个憨厚的退伍兵,一丝不苟地做烧饼,喜欢听炉子里滋滋的声响,喜欢那金黄酥脆的画面。视频发出去第三天,就有一个外地网友留言,说想尝尝,问能不能邮寄。我犯了难,烧饼这东西,现烤现吃最好,邮寄过去就软了,不好吃了。林晓却说,我们可以想办法改进包装,用保温袋加冰袋,尽量保证口感。我们又试验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了一种真空包装加保温箱的方法,虽然口感比现烤的差一点,但也别有风味。就这样,“老兵烧饼”开始了线上销售,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请了两个同样退伍回来的战友帮忙。生意,终于走上了正轨。
生活似乎越来越好,我和林晓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忙着给我们张罗婚房的事。可就在这时,我妈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脑瘤,虽然是良性,但位置不太好,需要尽快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康复,得好几十万。这无异于晴天霹雳。我当时手里有点积蓄,加上林晓这些年卖花攒的钱,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我瞒着她们,悄悄去联系了骨髓捐献(此处应为筹款,修正为:我瞒着她们,开始四处打听借钱,甚至想把烧饼摊盘出去)。林晓发现我不对劲,逼问我,我才说了实话。林晓二话没说,把她的存折塞到我手里,说,陈哥,这是我所有的钱,先拿去给阿姨治病。还不够的话,我把花店盘了,咱们再想办法。我看着她,心里又暖又痛。暖的是有她这样的好姑娘,痛的是让她跟着我受苦。我妈知道手术费这么贵,死活不肯做手术,说反正年纪大了,别浪费钱。我跪在她床前,流着泪说,妈,您儿子当过兵,现在有能力给您治病,您必须治!您要是不治,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就在我为钱发愁的时候,那个老兵大爷又出现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更大的惊喜。原来,他回去后,把我的事跟县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反映了。事务局的人非常重视,专门派人来了解我的情况。他们核实了我的身份和困难后,一方面帮我申请了大病救助和临时困难补助,另一方面,在全县的退役军人微信群里发起了募捐倡议。那个倡议书写得很感人,讲述了我的军旅生涯,讲述了我退伍后自力更生、诚信经营的故事,也讲了我现在的困境。消息一出,反响强烈。那些曾经吃过我烧饼的老兵,那些被我帮助过的街坊邻居,甚至那些只在网上看过我视频的陌生人,纷纷伸出援手。有捐一百的,有捐五百的,还有在外地工作的老乡直接转账五千的。就连当初跟我一起当兵的几个老战友,也从各地汇来了钱。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鲜味多”的老板居然也来了。他拎着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陈兄弟,以前是我不对,搞恶性竞争。后来我看你那烧饼,确实地道,我那店里的,没法比。这五千块钱,是我一点心意,给阿姨治病。我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热,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他说,不用谢,是你让我明白了,做生意,得先学会做人。短短半个月,手术费凑齐了。我妈顺利做了手术,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康复。
经历了这件事,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变了。我不再纠结于当年没提干的遗憾,也不再自卑于卖烧饼的身份。我明白了,人生的价值,不在于你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工作,而在于你有没有一颗善良、坚韧、负责任的心。我这个烧饼,不仅仅是一个食物,它连接了我和那么多人的情谊,承载了信任和温暖。林晓也更坚定地陪在我身边,她说,陈默,我现在觉得,卖烧饼的陈默,和当兵的陈默,一样帅。我们简化了婚礼,没有奢华的排场,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朋友,还有那些帮助过我们的老兵们。婚礼上,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林晓穿着洁白的婚纱,我们许诺,要一辈子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后来,我的“老兵烧饼”越做越大,在县城开了第一家小店面,不再是风吹日晒的路边摊。但我依然坚持每天凌晨起床,亲自揉面、调馅。林晓辞去了花店的工作,帮我一起打理生意,还负责线上的客服和发货。我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眼睛像林晓,笑起来也有酒窝。我常抱着他在烧饼炉子旁,告诉他,儿子,你看这炉子里的火,得像爸爸当兵时的那股劲儿,不能灭。人活着,就得像这烧饼,外表朴实,内里有料,经得起烘烤,才嚼得出香味。我妈身体康复后,成了店里的“首席品尝师”,每天乐呵呵地帮我们照看孩子,说这日子,比蜜还甜。
至于那个“鲜味多”,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加上老板良心发现,把店盘了出去。接手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也卖烧饼,但风格不同。我跟他们说过,做生意,口味重要,人品更重要。大家和平共处,各自安好。有时候,我会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山影,心里一片平静。当兵八年,我学会了坚韧和担当;卖烧饼这几年,我懂得了平凡和珍贵。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那个以为提干失败就天塌了的年轻人,如今在这个小小的烧饼炉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战场,并且,打赢了这场仗。这胜利,不属于我个人,而属于所有在平凡生活中努力奋斗、不曾放弃的人。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我的“老兵烧饼”招牌上,熠熠生辉。我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我的炉火,也会一直燃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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