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1日,天没大亮。太行第五军分区招兵点门前,站着个十八岁少年。裤腿上沾着没抖净的麦壳,指缝里嵌着泥,拳头攥得发白。负责人打量他:“种地不好吗?打仗会死人的。”他闷声回:“白狗子把日子搅了,田种不下去,死算什么。”这少年叫李保成。河南林县临淇镇赵官村人。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全家挤在山上破庙里。谁也没料到,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娃,往后六年立下七次特等功、三次一等功。美军在他守的高地前耗光“范佛里特弹药量”,也没啃下来。
握锄头的手第一次摸枪,脱靶。别人练一时辰,他练三时辰。血泡摞血泡,三个月后,能打灭百米外香头。1948年3月,第二次洛阳战役。他拎六颗手榴弹撞进敌仓库,三十多号国民党兵齐刷刷举枪。当场毙敌二十三,俘三十一。同年冬,淮海战役。他当尖刀排长,半夜摸进敌旅指挥所窗外,一颗手榴弹送进去,炸塌屋顶,活捉副旅长。三人端掉十三人指挥所。师长拍桌,记特等功。1950年3月,随第十五军进贵州黔西剿匪。半年,四立特等功。攀鹰嘴崖绝壁,追六十里绝谷,半夜绳降端粮站。
1951年3月,随军入朝。军部要他当警卫连长,他摇头:“警卫连没仗打。”非要上前线。去了第四十五师一三四团三营八连。第十五军最年轻三个连长之一。1952年10月14日凌晨三时,美军四十架飞机、三百二十多门大炮、二十七辆坦克,砸向597.9高地。范佛里特赌五天拿下。18日夜,李保成带八连钻炮火缝隙,摸进一号坑道。坑道七十米长,顶厚三十五米,挤进两百多人。空气混着血腥和尿碱味。没水,喝尿。没粮,啃皮带。伤员溃烂没药,用火烧过的刺刀挑弹片。白天地表丢,夜里往外冲。旗手倒一个,补一个。战旗插上主峰,被炮火撕,再插。十四昼夜,八连反击八十多次,歼敌千余。全连打光三次,重建三次。最后连同其他建制伤员,退守坑道的,只剩五六个八连老底子。李保成和教导员李安德,把不同连队的人编进坑道党支部,统一听八连指挥。这根“钉子”扎进主峰,美军拔不动。
四十三天打完。八连一百三十八人上阵地,撤下来伤亡二百五十四,歼敌一千七百六十五。那面不到两平米的战旗,三百八十一个弹孔,如今躺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八连获志愿军第三兵团集体特等功。“上甘岭特功八连”这名号,从此钉进军史。李保成回国,干到空降兵第十五军副参谋长,大校衔。1983年离休。2005年3月6日走,七十八岁。2010年,家人把三块樟木匾捐回老部队。今陈列于空降兵军史馆。
功劳不是哪个人挣的。倒下的弟兄把名字留在弹孔里,活着的不过替他们把旗举到底。那面旗不说话,去看一眼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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