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成,这辈子没想过当官,就想把手里的技术活儿干漂亮。在水利局窝了八年,图纸改了八百遍,功劳全是别人的,黑锅全是我的。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连我自己也快信了。直到那天,分管副局长把我的设计方案摔在我脸上,骂我是废物。我没吭声,弯腰一张张捡起来。因为我知道,那张图纸的边角,有一行他看不懂的、老厅长退休前留给我的摩斯密码。有些牌,得等到最后一刻才能打。

第一章 局党委会上的掌声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着,下午就闷得人喘不上气。水利局三楼会议室的空调又坏了,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党委会的议题只有一个,研究防汛指挥部的技术副指挥人选。这是个实打实的业务岗,也是往副局长位置上过渡的关键一步。我已经在这个局的技术科当了八年副科长,画了八年的图纸,跑了八年的河堤。

“我提议刘铭同志。”分管人事的张副局长喝了口浓茶,清了清嗓子,“刘铭是河海大学的研究生,来局里虽然只有三年,但眼界开阔,理论扎实。我们培养干部,要着眼未来。”

他说完,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坐在会议桌最末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我咬得坑坑洼洼。刘铭,研究生,我的直属下级,去年评职称的论文,有三分之二的数据是我帮他跑现场跑出来的。

“老周也是老同志了,”另一位科长开了口,语气和稀泥,“经验肯定是有的,但年纪摆在这儿,这个位置压力大,怕他身体顶不住。”

会议桌上一阵嗡嗡的议论。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没人看我。

我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掌心的汗浸湿了那张被我揉成团的稿纸——那是我昨晚熬到凌晨三点修改的泄洪分流方案。方案里有个关键数据,是我连续一周蹲在河边测出来的,比省里给的基础数据更精准。

“那,没什么意见的话,就——”

“张局。”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嗡嗡的议论声里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只是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稿纸慢慢展开,捋平,然后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这个方案,我昨天递到您办公室了。里面关于柳河段的流量模拟,用的是我实地测量的数据。跟省院给的数字,差了百分之十。”我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刘铭同志的理论很好,但这个误差,如果按照省院的数据来布防,柳河段的老堤,撑不过连续三天的强降雨。”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不走那股黏腻的闷热。

张副局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摊在桌上的那张纸,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闪烁。

“周成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质疑省院的权威?”

“不敢。”我低下头,把那张纸又慢慢卷起来,“我只是提醒一下。方案是死的,水是活的。我当了八年副科长,画了八年的图,别的不行,对柳河那几公里的土堤,还是有数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的局长,李卫民。

李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个从基层技术员一步步干上来的老水利。他听我说完,摘下了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像是没听见刚才的争执。

“张副局长,”李局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周成那个方案,我昨晚看了。关于柳河段的数据,他标注了实地测量来源。年轻人眼界要开阔,老同志的经验也不能丢。这样,技术副指挥的人选,再议。”

他这话一出,张副局长的脸色变了变。会议室里又活泛起来,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本,有人凑到一起小声说话。

我收起那张稿纸,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在纸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浅的、像是无意间画上去的点点划划。那是老厅长退休前最后一次来局里,看完我画的图纸后,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下的。我一直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散会了,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人拍我肩膀,是我在技术科的老搭档,老宋。

“老周,行啊你,今天硬气了一回。”老宋压着嗓门,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硬气,说的实话而已。”

“实话顶个屁用,”老宋啧了一声,“张局那是铁了心要推刘铭。你今天打了他的脸,回头有你好果子吃。”

我没说话。走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门口,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局办的电话。我接起来,对面是局办的小刘,声音有点紧张:“周科长,省委办公厅刚发来一份传真……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一愣。

“嗯,我们不敢拆,转你办公室了。你赶紧看看。”

我推开门,桌上那份传真件静静地躺着,红色的抬头赫然醒目。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心忽然有点发凉。

走廊里传来张副局长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楚:“……对,就是那个周成,不识抬举……你帮我查查,他最近是不是找什么关系了……”

我慢慢把那份传真叠好,放进口袋。窗外,柳河的方向,天色暗下来了,隐隐有雷声滚过。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人,心思真的很单纯。我根本没想过这份传真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能选的。

第二章 办公室里的闷雷

传真攥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像块烫手的铁。

我又展开看了一遍。"周成同志:经研究决定,请您于接函当日,赴省水利厅防汛办报到。具体岗位安排,报到后另行通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个省委办公厅的红戳戳在那里。这不合规矩,我知道。正常的调令要过局人事科,要局长签字,要走流程。这个传真跳过了所有环节,直接发到了局办公室。

"周科长,省厅那边还打了个电话过来。"小刘在走廊里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边说,让您今天就过去。"

"今天?"

"嗯,那边说挺急的,防汛的事。"

我看了眼桌上那堆画了一半的图纸,叹了口气。图纸可以晚点画,但省厅的命令,不能等。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用了八年的旧公文包,拉链都坏了一截;一个保温杯,盖子上的漆掉了大半;几本翻烂了的水利规范。办公桌抽屉最底层,压着厚厚一沓材料,全是这些年我跑各个河段记的实地数据,手写的,记得密密麻麻。

我抽了几份最新的,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把那份摩斯密码的图纸拿出来,单独夹在笔记本里。

锁门的时候,老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了。

"真去?"

"真去。"

"张局那边……"老宋往走廊那头努了努嘴,"刚在办公室摔东西呢。"

我笑了笑,"摔就摔吧。"

老宋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

"行了老周,"老宋把烟塞回自己嘴里,"去省厅是好事,别回头把我们忘了就行。柳河那边的数据,你那些手写本子……"

"都在抽屉里,"我回头指了指办公室门,"密码我发你手机上。里面每个河段的勘测记录都有,万一今年的汛情提前……"

"呸呸呸,"老宋连呸了三声,"你这个人,能不能盼点好。当了副科长八年,跑河堤跑了八年,临走还惦记你那破河堤。"

"水不等人。"

老宋没再说什么,拍拍我肩膀,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头发比我白得还早。他跟我同年进的局,到现在还是个普通科员。不是没本事,是实在,不会来事。以前那些年,我俩一起扛着测量仪在河堤上走,泥一脚水一脚的,从没人记得。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朋友,真的一个顶十个。

我下楼打车去高铁站。局大院门口,碰见刘铭骑着电动车进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挤出笑来:"周科长,听说您出差?"

"嗯。"

"哪去啊?"他下了车,推着走到我跟前。三年了,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叫我老师,到后来叫老周,再到现在叫周科长,称呼变了好几次。每次变,语气里多一层客气,也多一层疏远。

"省厅有点事。"

"哦。"他点点头,眼睛却在我手里的公文包上扫了好几遍,"那个……周科长,昨天您改的那个泄洪方案,数据那块,您是怎么测的?我看了几遍,没太明白。"

我看着他,想起去年腊月,他发高烧,我顶了他的班去河边测数据,回来脚冻得鞋都脱不下来。他后来论文发了,得了优秀,在汇报会上感谢了导师,感谢了领导,唯独没提我。

"方案在张局那儿,"我说,"你要是想看,跟张局要就行。"

刘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好嘞好嘞,那周科长您忙。"

他重新骑上车,进了大院。我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看见他拐进办公楼,没去技术科,直接上了三楼,张副局长办公室的方向。

的士来了,我上车,报了高铁站。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跟我聊天气聊房价聊孩子上学。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全在口袋里那份传真上。

一个在局里熬了八年、连副科长都转不了正的边缘人,忽然被省厅点名调走。这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摩斯密码的图纸。老厅长退休两年了,早就不问局里的事。可我总觉得,他当初用指甲划下的那些点划,一定有什么用意。

高铁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田野和河渠。江苏的六月,满眼都是绿。大片的稻田和交错的水网,在这片土地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水路图。干了这行这么多年,我一看见河道就犯职业病,脑子里自动跳出水位、流速、堤坝标号。

快到省城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周成同志吗?我是省厅防汛办的林主任。"对方的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你到了给我电话,我在厅里等你。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马上接手。"

"好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省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高楼林立,比我那个小县城繁华得多。但我心里没什么激动,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我从毕业就在县水利局干,八年了,从二十五干到三十三。最美的年纪都搭在了柳河边上,河边哪段堤有裂缝、哪个涵闸漏水、哪处岸边土质松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现在忽然调走,要去省城,面对陌生的河道、陌生的同事、陌生的规则。

但我没得选。传真上写的是"即日",不是"择日"。

高铁进站了。我拎着公文包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有些事,躲不过去。

第三章 省厅大楼的灯火

省水利厅在城西,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外墙贴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挂的牌子倒是锃亮,"江苏省水利厅"几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到大门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给林主任打了电话,他说让一个人在门口等我。

没两分钟,一个年轻姑娘从大厅里跑出来,穿着厅里的工装,扎着马尾辫,跑得有点喘。

"是周成科长吧?"她上下打量我,"林主任让我来接你。我叫王悦,厅防汛办的。"

"你好。"

王悦领着往楼里走,边走边说,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一样:"林主任在四楼会议室等您,里面还有几位专家。情况是这样的,今晚气象台发了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未来四十八小时,淮河流域有持续性强降水。省里决定启动防汛三级应急响应,但我们现在缺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转头看我一眼。

"缺什么人?"

"缺一个熟悉苏北地区中小河流具体工况的技术人员。"王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厅里的大数据模型跑了几遍,但在地方实际工况这一块,数据校准一直有偏差。我们刚才查了全省的技术人员档案,发现在您那个局里,柳河段及周边六条支流的实地勘测记录,全都是您一个人签的字。而且——"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您每个月都往省厅报一份实地水文记录,连续报了六年。这件事,您局里的人知道吗?"

我一愣。六年前,我刚当上技术科副科长那会儿,有一次在省里开会,听见老厅长在会上说:"基层的数据最宝贵,但真正愿意花时间下水去测的人太少了。"我回来以后,就自己掏钱买了测流仪,每个月把柳河段的数据整理一份,寄到省厅。也没人要求我这么做,就是觉得,我站在那个位置上,拿了那份工资,就得干这个事。

"不知道。"我说,"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

王悦看着我,顿了两秒,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行了,周科长,您自己跟林主任说吧。前面就是会议室。"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方便面味扑面而来。宽大的会议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文件,几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幽幽的光。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头发都乱糟糟的,脸色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的样子。

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五十多岁,寸头,满脸胡茬,穿着件蓝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口都磨白了。他看见我进来,直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伸出手。

"周成!终于把你盼来了!"

他的手很粗,握力很大,握得我指节生疼。

"林主任,我——"

"别说了,"林主任松开手,转身指着桌上的图纸,"过来看。淮河水位已经超警戒线了,但是沿线的老三河、新汴河、柳河——你那个柳河,对,就是它——这一段的数据,我们这边的模型跟实际水位差了一截。你寄来的那六年的记录我全看了,你每个月测的数据跟我们模型跑出来的水位差了最多十几公分。十几公分在别的地方不叫事,但在柳河那种老堤上,可能就是决口和不决口的差别。"

他说话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点着。

我凑过去看。桌上摊着的是一张淮河流域的水系图,跟我局里那张差不多,但上面的标记更密集。我一眼就看到了柳河那一段,标注着"2019年堤防加固工程""2021年汛期险段""现有防洪标准十年一遇"。

"这个标准不对。"我脱口而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林主任看着我。

我指着柳河那一段,手指沿着河道慢慢划过去:"2019年的加固工程,只加固了上游三公里。下游的柳河桥到入淮口这一段,长度大约七公里,没有动。那一段的堤防还是八十年代修的,中间出过两次险情,两次都是临时修补。去年我测的数据,下游段的堤顶高程比设计标准低了将近四十公分。原因就是当年那批工程,没有把这一段纳进去。"

我说完,抬起头。会议室里的四个人都盯着我,表情各异。林主任眼睛亮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皱着眉头,另一个岁数大的老专家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我。

"你这些数据,有没有书面材料?"老专家问。

"有。"我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沓手写记录,翻到最后一年的汇总表,"在这儿。每一页都有实地测量的时间、点位、气象条件、水位数据,还有参考历年的比对。"

老专家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看了一眼林主任,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主任立刻拍板:"行了,周成,从今天起,你就是省防汛办的技术副组,专职负责苏北六条支流的工况评估和应急方案制定。小刘,你给他办手续,今晚就办。老吴,你带他熟悉一下咱们的预案体系。"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起来,脸上有点不情不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倒是王悦,主动搬了把椅子到我旁边,小声说:"周科长,您坐这儿。"

我刚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局办小刘发来的消息:"周科长,张局刚才发火了,说你擅离职守,要给你记过。李局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看向那张水系图。

窗外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暴雨来了。

林主任看了一眼窗外,转过身,声音沉了下来:"各位,气象台刚更新了预警,雨量上调了一个等级。从今晚开始,全线进入实战状态。周成,你刚来,但我没时间让你适应了。今晚你通宵,把柳河段的应急方案重新做一份。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你的结论。"

"好的。"

我拉过一张空白的图纸,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铅笔和尺子。桌上的旧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图纸上。

八年了,我从没想过会坐在省厅的会议室里画图。但图纸还是那张图纸,河还是那条河。我低下头,铅笔落在纸上,唰唰地响起来。

外面的雨声渐渐大了。

第四章 通宵的图纸

会议室里的空调终于修好了,但吹出来的风有股霉味。我趴在桌上画图,铅笔芯断了三回,手边的橡皮擦用掉了一小块。

说实话,省厅的条件比局里好,但熬夜的滋味是一样的。腰酸背痛,眼皮打架,眼睛盯着图纸久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开始重影。

林主任后半夜走了,走之前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周成,辛苦。明天的会很重要,省里的大领导也要听。"

大领导三个字让我清醒了几秒,但那几秒过去后,疲惫又涌上来。我灌了一口水,继续画。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刘志远,是省厅的技术骨干,清华毕业的,比我小五岁。他一开始不怎么跟我说话,自己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到了凌晨三点多,他忽然探过头来看我画的图纸。

"你这个溃坝风险的标记方法……挺特别的。"他说。

"嗯,我自己瞎琢磨的。"我头也没抬,"按规范是用红黄绿三色标,但我觉得那种标法太粗糙。柳河下游那几段堤,土质不一样,渗水系数有差异,光一个黄色判断不了。我分了七级。"

"七级?"刘志远凑近了看,"你这每级对应的要素是什么?"

"第一级堤身完整,排水正常。第二级轻微裂缝,裂缝宽度小于三毫米……一直到第七级,随时可能溃口。"我指了指图纸左下角的一行小字,"具体的判定标准我写在这儿了,跟常规规范不一样,但我实测过,准确率在九成以上。"

刘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我余光看见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用手机。

王悦中途进来换过一次茶水。她端着保温壶,看见我和刘志远凑在一块儿看图纸,笑了笑没打扰。放完茶水又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到了凌晨五点多,我把柳河段七个险段的应急方案全部画完了,标明了每一段的处置优先级、物资调配路径、避险转移方案。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我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全黑了,铅笔灰蹭得满手都是。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想歇五分钟,结果一下就睡过去了。

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刘志远推我胳膊:"周科长,八点了。林主任在路上了。"

我猛地坐起来,图纸还在桌上,纹丝没动。昨晚画的每一笔都还在。我揉了揉眼睛,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袋发青,下巴上一层胡茬,工装衬衫领子皱巴巴的。看起来不像个新来的技术副组,像个跑了一夜的施工队长。

回到会议室,里面多了好几个人。林主任坐在主位,旁边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是星巴克的杯子,跟周围那些搪瓷缸保温杯格格不入。

"周成,过来,"林主任冲我招手,"介绍一下,这位是防汛办的高副主任,高远。"

高远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标准。标准的嘴角上扬,标准的眼神温和,但笑意没到眼底。

"周成同志,久仰。"他说,"昨晚辛苦了,图纸画完了?"

"画完了。"我把图纸铺在桌上。

高远低头看,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滑过,滑到柳河下游那一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七级分法……"他抬眼看我,"是省里的新规范?我怎么没见过。"

"是我自己定的。"

高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周成同志,有钻研精神是好事。但防汛应急是严肃的事,我们用的一套标准是省里批过的、经过专家论证的。你刚来,可能还不了解省里的工作方法。"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得出里面的意思。嫌我土,嫌我偏,嫌我用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林主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旧藤拐杖。

会议室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高远最先开口,语气一下子变了:"老厅长!您怎么过来了?"

老厅长。我脑子嗡了一下。

就是我那个摩斯密码图纸的主人。退休两年了,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水利系统里。

老厅长摆了摆手,没理高远,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我那张图纸。他看了很久,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沿着柳河那段划过,最后停在第七级的标记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

"周成。"他叫我的名字。

"老厅长。"我嗓子有点紧。

"六年了,"他说,"你每个月寄来的那些数据,我都看了。一份没落。"

会议室里静极了。高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林主任站在那里,微微张着嘴。

老厅长把手里的藤拐杖放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低头看我的图纸。

"这个分法,"他慢慢说,"是我当年在淮河工地的时候试过的一种法子。后来没有推广开,因为太费人力,没有哪个基层的技术员愿意一条河一段段地去测、去标。你是跟着谁学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摩斯密码的图纸,摊开在老厅长面前。

"我没跟谁学,"我说,"就是两年前您最后一次来局里的时候,在我画的图上用指甲划了一行点划。我看了两年,没看懂。但我知道您肯定是在告诉我什么。后来我试了很多遍,最后试出这套分法来。也不知道对不对。"

老厅长怔了一下,低头看那张纸。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的时候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眼睛亮得像个小孩。

"那个啊,"他笑起来,嗓子有点哑,"那个不是什么摩斯密码。是我那天眼睛花,用指甲当尺子比划着看你的图,不小心划上去的。"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我愣住了。一个我想了两年的谜,答案竟然是这个?

老厅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我一晃。

"但是你能因为这个玩意儿自己琢磨出一套新的工况分级法,"他看着我,"说明你是真的在水上花了心思的。很好,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高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高远同志,这套分法有没有用,可以交给实战去检验。今年的汛情不等人,谁的法子管用就用谁的。别让规矩卡住了本事。"

高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笑:"老厅长说得对。"

老厅长没再多说,拄起藤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成,有空到家里坐坐。"

门关上了。

我站在会议桌前,手心全是汗。

第五章 河堤上的雨夜

老厅长走了以后,会议照常开。林主任拿着我的图纸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部署方案,高远坐在旁边一直没再说话,刘志远忙着在电脑上打字记录。

我坐在角落里,脑子嗡嗡的。一方面是熬了一宿的后劲上来了,另一方面是刚才那十几分钟的信息量太大,我有点反应不过来。那个摩斯密码的图纸,我想了两年,结果就是个老花眼的意外。但老厅长最后那句话又让我觉得,他好像真的在暗示什么。

会后,林主任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成,有件事得跟你说。"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老厅长退休前,交代过我一句话。他说,省厅的档案室里有个人事档案,标着'待启用',什么时候需要了,就拿出来用。那个档案是你的。"

我端着水杯,愣住了。

"你的档案一直没提上来,"林主任继续说,"县局压着不放。但老厅长走之前,给你补了一套备份档案,放在省厅管了两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管你在县局受了什么气、背了什么锅、被谁卡了位子,省厅随时可以把你调走。只要省厅需要你,你那边的手续就不是问题。"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厅长跟我说过一句话,"林主任看着我,"他说,基层干实事的人越来越少了。周成那种傻乎乎往河里跑的人,省厅得兜着,不能让人作践了。"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头喝水。热水烫了嘴,也没顾上。

下午,林主任让我去宿舍补觉。省厅给我分了一间单人宿舍,在办公楼的后面,老旧的红砖楼,条件一般,但比县局的宿舍强。我躺下的时候,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稀稀拉拉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慢慢变成密集的噼啪声。

这一觉睡了多久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摸手机一看,晚上九点。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王悦的。

我心一沉,赶紧拨回去。

"周科长!"王悦的声音很急,"你赶紧来一下!柳河段出事了!下游七公里那一段,堤面出现了新的裂缝,比你在图纸上标的范围大了将近一倍!现场的人不敢动,说方案没批!"

我脑子"嗡"的一下,困意全没了。七公里那一段,就是我在图纸上标了第七级、那个随时可能溃口的地方。

"什么方案没批?"

"你画的应急方案,高主任没签字,说数据依据不足,要重新论证。"

"论证个屁!"我骂了一句,这是我这些年第一次爆粗口,"水都上来了,还论证什么?你告诉现场的人,让下游三个村的人立刻转移,现在,马上!堤上的人不要动,等着我!"

我挂了电话,穿上鞋就往外跑。雨夜的省城街道水汪汪的,路灯映在水洼里晃成一片。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了地名。

"柳河下游?"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条路不好走,这会儿雨大,河边的土路怕是要陷车。"

"能走多远走多远。"

司机没再多说,一脚油门。

路上我给老宋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雨声和人的吵嚷。

"老周?你也知道了?"

"我在路上。现场什么情况?"

"裂了,真的裂了。"老宋的声音在发抖,"比你上次来看的时候裂得大了不少,水从裂缝往外渗。村里的人已经开始慌了,有几个小伙子拿麻袋在堵,但哪堵得住啊。村支书在骂人,说省厅的人都是吃干饭的,方案迟迟不批。"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应急方案。外面雨大,车顶被雨点砸得砰砰响。我掏出笔,借着车里的灯,在方案上刷刷改了几笔。把刚才睡醒以后脑子里闪过的一个新思路补了进去。加了一条临时导流措施,利用上游的一处废弃水闸分流减压。

出租车开到半路,果然走不动了。前面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辆面包车陷在泥里,横在路上挡住了去路。

"师傅,就到这儿吧。"我付了钱,推门下车。雨一下子浇了我一身,冰凉。我把公文包塞进外套里裹着,顺着路边往里跑。

跑了将近两公里,裤腿上全是泥,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远远地看见河堤上亮着几盏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在大喊着什么。

我跑上堤坝的时候,现场乱成一锅粥。十几个村民穿着雨衣站在堤上,手里拿着铁锹和麻袋,村支书在最前面急得团团转。老宋站在旁边,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根测量杆。

"老周!"老宋看见我,嗓子都劈了,"你快看看!"

我冲到裂缝跟前,蹲下去。手电筒光一照,我心凉了半截。裂缝比我图纸上标的宽了三倍,边缘的土已经开始松软,渗水线在往上爬。

"都别动!"我站起来,冲周围的人喊,"所有人退到后面安全区!把麻袋堆在堤脚,不要在堤顶上堵!"

我蹲在地上,把湿漉漉的应急方案展开压在膝盖上,拿出笔开始画临时导流点的位置。手在抖,笔尖也跟着抖,但脑子里很清楚。老宋举着手电筒给我打光,手也抖,光晃来晃去。

"老宋你稳住!"

"稳不住,冷!"

"冷也得稳住!"

我在图纸上标了三个点,然后站起来,拿手电筒照着河面上游的方向:"村支书!上游那座旧水闸,还能用吗?"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个闸?好多年没用了!锈都锈死了!"

"能用也得用,不能用也得用。"我指着图纸,"你找几个人,去水闸那边看看,能不能把闸门打开一条缝。不用全开,半米就行,让水走掉一部分。"

"开那个闸干啥?"

"分流。让洪峰走一条道,这边堤上的压力就小了。"

村支书看着我,一跺脚:"行,听你的!我亲自带人去!大牛二牛,跟我走!"

几个人沿着河岸往上跑了。我转头看裂缝,渗水线还在往上走,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走。

我给林主任拨了电话,响了半天才通。

"林主任,我在柳河堤上。裂缝扩大了三倍,我让下游三个村开始转移了。我临时加了一条导流措施,用上游旧水闸分流。现在需要您协调一下物资,沙袋和钢筋网,能调多少调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林主任的声音,沉沉的:"沙袋的事我来安排。周成,你刚才说导流,你用哪个闸?"

"老汴河入柳河口的那个旧闸。"

"那个闸废弃八年了!"

"我知道。所以我只要求开半米,不是全开,废弃闸的启闭机应该还能用。风险我来担,您只要把物资调过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林主任说了一声:"好,信你。物资两小时后到。周成,堤不能垮,三个村两千多号人在那儿。"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蹲回裂缝边上,看着那条黑黝黝的口子在雨水里慢慢扩大。

雨打在脸上,冰凉。但我手心全是烫的。

第六章 三个村两千人

后半夜的雨小了一些,但河水还在涨。我蹲在堤上守着那条裂缝,每隔十五分钟就测一次渗水线的位置,记在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纸上。

村支书那边传来消息,说旧水闸的启闭机锈得厉害,拿扳手砸了半天才动了一点。半米没开到,只开了一条不到三十公分的缝。但就这三十公分,我站在堤上看着,能感觉到河面主流的水势确实偏了一点点,往支流那边去了。

"行了,足够了。"我对着电话喊,"让他们撤回来,别在水闸那儿待着了,那边堤更老,万一垮了要出人命的!"

村支书那边应了一声。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几个手电筒光从下游方向慢慢移回来,人安全撤到了主堤上。

老宋靠着堤边的一棵老柳树坐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他点了根烟,烟卷被雨水打湿了,点了三次才着。

"老周,"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你今天这两下子,够他们高主任喝一壶的。"

"别提他了。"我也靠着树坐下来,泥地冰凉,一屁股坐下去全湿透了,"先把堤保住再说。"

"你说实话,"老宋把烟递过来,"这次能不能扛过去?"

我看着面前的河。漆黑的水面上浮着些碎树枝和杂物,水流湍急,打着旋往下游涌。这条河我看了八年,每一寸都熟。它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温顺、什么时候想咬人,我摸得一清二楚。

"能扛。"我说,"但要在两个小时之内把堤脚加固。现在这个状态,撑不过天亮。"

老宋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物资比林主任说的来得快。不到一个半小时,省厅协调的沙袋和钢筋网就到了。运货的卡车陷在泥路上进不来,是村民用三轮车一车一车接力拉上堤的。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的穿着雨衣有的没穿,在雨里来回跑,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是赤脚。

我站在堤上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王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穿着件大号的男式雨衣,带着几个防汛办的人过来帮忙装沙袋。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林主任让我来的,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行。"

"行,你来了正好。"我顾不上客套,指着裂缝两侧,"你带人从这边开始码,沙袋要交叉码,像砌墙那样,别直接摞。钢筋网贴在最外面,打桩固定。我标了线的那几个位置,先堵。"

王悦脱了雨衣帽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收到。"

她带人干起来了。动作麻利,完全不像个坐办公室的小姑娘。沙袋抱起来就走,码得又快又整齐。

天亮之前,裂缝那段堤脚加固完毕。钢筋网打进土里将近一米深,沙袋堆了三层。渗水线在加固之后的一个小时里,慢慢从靠近堤面的位置退了回去,退了将近十公分。

"稳了。"我蹲在堤边摸了摸加固层,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冰凉但踏实。

天边开始发白了。雨彻底停了,河面上的雾气升起来,慢慢散开。河水的流速肉眼可见地降了一点,上游那个旧水闸的分流起了作用。

我站起来,两条腿僵得几乎打不了弯。身上湿透的衣服在晨风里一吹,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林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堤上,脚上穿着一双军绿色胶鞋,裤腿卷到膝盖。他旁边站着高远,西装革履,但皮鞋上全是泥,头发也乱了。

林主任走到我面前,看了看加固的堤脚,又看了看我那张已经泡得快烂掉的图纸。

"干得好。"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声音有点哑。

高远跟在后面,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堤坝下方那一大片用沙袋和钢筋网堵住的裂缝,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技术方案,我下午补签字。"

我没理他。转身走到那棵老柳树底下,一屁股坐下去,后背靠着树干,闭上眼。

太累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大概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画图、开会、跑路、蹲堤。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却还在转,还在想那条裂缝下一轮会不会扩,想上游的旧水闸还能撑多久。

"周成?"王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我没睁眼,嗯了一声。

"省台的记者来了,想采访你。"

"不去。"

"他们说你是英雄。"

"我就是个画图的。"

我听见王悦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晨光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柳河安静下来了,水声不急不缓地响着,跟我这八年里每一个去河边测数据的早晨一模一样。

我靠着树干,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一碗姜汤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人摇醒了。王悦蹲在我面前,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周科长,喝点姜汤。再这么睡下去你得感冒。"

我接过来,烫得直换手。喝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姜放得够狠,红糖没放多少,典型的直男配方。

"谁煮的?"

"我。"王悦蹲在旁边,自己也端着一碗,"林主任说你不能倒下,省厅就你一个认得柳河每段堤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慢慢喝着姜汤,胃里热起来,身上那股透骨的寒意散了一些。

"周科长,"王悦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你蹲在堤上测那些数据的时候,我其实挺想问你的。你那个七级分法,是琢磨了多久?"

"两年多吧。"

"两年多?就为了一条河的几段堤?"

"柳河在我那个县过了十几公里,"我把碗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但真正吃紧的就那六七公里。那六七公里要是垮了,淹的是三个村。你说值不值得花两年去琢磨?"

王悦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碗。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碗放这儿回头收,转身走了。

太阳完全出来了,照在河堤上,水汽蒸腾起来,像一层薄纱。我站起来活动筋骨,浑身骨头咔咔响。堤上的村民撤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沙袋的痕迹,把剩下的钢筋网往三轮车上搬。

老宋没走,坐在堤坡上抽烟,烟卷换了一根又一根。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宋,你回去吧。局里的事儿你别耽误。"

"局里能有什么事儿,"老宋吐了口烟,"张局今天上午开大会,说是传达防汛精神,实际上就是敲打你。说你擅自离岗、无令跨级调动,要给你记过。李局在会上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我嗯了一声。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省厅那边早上给局里发了函。"老宋看我一眼,"函上说,借调周成同志到省厅防汛办工作,期限三个月,期满视情况转正式调动。后面的章是省水利厅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七点,传真过去的。张局当场脸就绿了。李局看完传真,说了一句:'那这个过就不用记了。人家是省厅要的人,咱们记过算怎么回事。'"

我靠回堤坡,仰头看天。天蓝得不像话,根本看不出昨晚暴雨倾盆的样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风雨来了挡不住,风雨过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老宋忽然问,"你以后还回局里不?"

我想了想,"不知道。省厅这边事儿还没完。"

"我看啊,别回了。"老宋掐了烟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你在局里八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比谁都清楚。图纸你画,数据你测,功劳别人领,黑锅你背。你好不容易出去了,就别再回头。至于柳河,"他顿了顿,"你放心,数据我还给你测。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我鼻子又酸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老宋的肩膀,拍了拍没说话。

他走了。骑着个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两根测量杆,慢悠悠地沿着土路往外走。我看着他消失在拐弯的树丛后面,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回到省厅的时候是中午了。宿舍楼门口碰见刘志远,他看见我满身泥的样子,愣了一下。

"周科长,你昨晚……"

"在堤上待了一夜。没事,洗个澡就行。"

刘志远哦了一声,跟着我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周科长,你那个七级分法……我早上把它输进模型跑了一遍。"

"结果呢?"

"比省院的数据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推了推眼镜,"我把过去三年柳河段的汛情数据输进去做回测,你的分法对险情的预判准确率比现有模型高了二十个百分点。二十个百分点。"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站在太阳底下,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

"我昨天一开始觉得你那个法子土。"他说,"今天我承认,是我狭隘了。"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不土,都是苦功夫。你那个模型要是配上实地的数据,比光看图准得多。回头有空了我把柳河所有段的实测数据给你一份,你可以跑个全流域的。"

刘志远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数据就是拿来用的,藏着掖着没意思。"

他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周科长,我宿舍在五楼,你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喊我就行。"

我摆摆手,进楼了。

宿舍里还是昨晚的样子,被子掀开一边,手机还插着充电线。我脱了衣服冲了个热水澡,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发红。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快二十分钟,才感觉寒气从骨头缝里慢慢被逼出来。

裹着浴巾出来,手机上有条消息。陌生号码,我点开。

"周成,有空来家里一趟。老厅长。"

下面跟了个地址。城北一个老小区的门牌号。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吹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我出门了。

第八章 老厅长的茶

老厅长住在城北一个叫青石巷的老小区里。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爬满了藤蔓,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两个,我摸着栏杆上到三楼。

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条蓝布围裙。

"是周成吧?老李跟我说了,快进来。"老太太笑着往屋里让,"他念叨你好久了。"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旧实木家具,茶几上放着个紫砂壶,旁边一碟花生米。老厅长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戴着老花镜,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

"来了?坐。"

我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有点拘谨。老太太端来一杯热茶,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开来,碧绿碧绿的。

"喝,这茶是淮安那边的朋友捎来的,说是清明前的。"老厅长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柳河那边的事,我早上听说了。干得不错。"

"您消息真灵通。"

"干了一辈子水利,这点事还能不知道?"老厅长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又挤在一起,"听说你昨晚蹲在堤上测了一夜渗水线?"

"嗯,得盯着。裂缝那种东西,说扩就扩。"

老厅长点点头,把杯子放下。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但又不让人紧张。

"周成,你在局里八年,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一直提不上去?"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

"想过。不会来事,不会请客送礼,不会跟领导套近乎。刘铭那种年轻人,能说会道,学历又硬,自然会受欢迎。"

老厅长摇了摇头:"不全对。你说的那些,确实有一部分原因。但最根本的,是你没入对圈子。"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水利这一行,分两派。"老厅长竖起两根手指,"一派是学院派,讲究数据模型、论文专利、规范标准。这一派在省厅和部里吃得开,坐办公室开会写材料。另一派叫实勘派,就是你们这种,扛着测量仪下水、揣着图纸上堤、一脚泥一身水的。这一派在基层,在工地,在一线。"

"两派有冲突,我见过。"

"不是冲突,是互相看不上。"老厅长端起茶壶续水,"学院派觉得你们土、不专业。实勘派觉得他们纸上谈兵、不接地气。谁对谁错?其实都对。防汛这事儿,光有数据不行,光有经验也不行。但问题是,省厅里头现在坐在决策位子上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学院派出来的。他们听得懂模型,听不太懂'凭经验看'四个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光会干活不行,光会画图也不行。"老厅长看着我,目光变得很认真,"你得让人听懂你在干什么。你昨晚那个七级分法,刘志远今天输进模型跑了一遍,跑出来比你那个东西准。这事儿高远知道了,下午他在处务会上提了一句,说'周成同志的分法有实践参考价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啥?"

"意味着高远在给自己找台阶。他不是要针对你,他是怕你那个野路子出了事担责任。现在你的路子被模型验证了,他有台阶下,以后不卡你了。"

我仔细想了想,老厅长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老厅长,"我放下茶杯,"您当初在那个摩斯密码图纸上划那几下,真的就是意外?"

老厅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茶几上的花生米盘子都跳了跳。

"你小子,还惦记那个事儿呢。"他笑着摇头,"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笑够了,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行了,不管是不是意外,你把它琢磨出了东西,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跟别人没关系。"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老式书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全是手写的资料。字迹工工整整,是仿宋体,每一页都标了页码和日期。

"这是淮河流域六条主要支流的历史水文资料,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几年的,我自己整理的。现在省厅档案室都未必有这么全的东西。"老厅长拍了拍文件夹,"你拿去用,但有一条。用完还我,这是我吃饭的家当。"

我抱着那本文件夹,分量不重,但沉甸甸的。我心里清楚,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几十年的数据,是老厅长一辈子在这条河上攒下的家底。

"谢谢您。"

"谢什么,"老厅长摆摆手,坐回沙发上,"我退休两年了,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你用得着就拿去。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嘱咐你。"

"您说。"

"在省厅这种地方,光有本事还不够。还得会说话,会跟人打交道。高远那种人,你不能跟他硬顶。他怕担责任,你就把责任自己揽一部分,让他觉得你靠谱、你稳当。慢慢来,把你的本事一点点亮出来,别一下子全端上桌。记住了?"

"记住了。"

从老厅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又要下雨的样子。手机响了一声,王悦发来消息:"周科长,明天省里有个防汛汇报会,林主任让你准备发言。发言时间十五分钟。"

我回了个"收到",把老厅长给的那本文件夹小心地放进公文包。

抬头看看天,今年的汛期还长。柳河那边刚缓下来,别的河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得出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第九章 汇报会上的十五分钟

汇报会在省防汛指挥中心的大会议室开。那个会议室我前天路过的时候瞄过一眼,里面的设备比县局的先进了不止一个档次。一整面墙都是电子屏,实时显示着全省各大流域的水位数据、气象雷达图、水库蓄水量。据说造价上千万。

我穿着省厅发的工装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发言稿。稿子是我昨晚写的,改了三遍,每遍都觉得不行。以前在局里开会发言从来不用稿子,随便说两句就行。但林主任提前打了招呼,说今天参会的有省里分管防汛的副省长、水利厅厅长、各市水利局的局长,级别高得我手心直冒汗。

刘志远坐在我旁边,看我在那儿揉纸团,小声说:"周科长,你别紧张。你就讲你昨晚蹲堤的事就行,比他们那些PPT都管用。"

我苦笑了一下。道理我都懂,可一屋子四五十个人盯着你看,那感觉不一样。

会议开始了。先是省气象局通报近期的天气形势,然后各市的局长汇报辖区的情况。轮到柳河所在的市局发言时,发言的人不是李局长,是张副局长。他在台上把防汛工作说了一遍,轻描淡写带过了柳河那段险情,把重点放在"我局高度重视、主动作为、迅速处置"上。全程没提我的名字,更没提省厅的应急方案。

我坐在下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发言稿被揉得更皱了。

轮到我的时候,林主任冲我点了点头。我站起来走到台前,看着下面几十双眼睛,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好,我叫周成,省防汛办新来的技术副组,负责苏北中小河流的工况评估。"

我停顿了一下,底下有人在小声议论。"周成?没听说过。""就是柳河那边那个吧?""听说是从县里调上来的。"

我当作没听见。

"今天汇报的内容,不是宏观的防汛形势,也不是全省的模型数据。我只讲一件事,柳河下游七公里段昨晚的险情处置。我讲几个具体的点。"

然后我掏出了那张被雨水泡皱、又被我连夜重新誊抄过一遍的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投影在侧面的屏幕上。

"第一,险情发生时,河堤的裂缝在三小时内扩大了将近三倍。原因是堤基的土层结构在老河道转弯处偏软,之前的设计方案没有考虑到这个变量。第二,我采取的措施是双管齐下:上游用废弃水闸导流分担压力,下游用沙袋加钢筋网做堤脚加固。第三,这个处置方案,基于我这两年实测的数据做的预判。第四——"

我把图纸翻到背面,那是一张新加的示意图。我昨晚回宿舍后熬夜画的,标了柳河全流域十二个风险段位的分布图,每个段位的土质、堤龄、历史险情、优先等级全都清清楚楚。

"第四,柳河不是个例。整个苏北地区的中小河流,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问题河段跟柳河类似。它们不在这几年的重点治理工程规划里,但一旦发生强降雨,风险等级不比那些大江大河低。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专门做中小河流的摸底排查,先摸清家底再定方案。"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合上图纸,看向台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副省长旁边的那个人,水利厅的沈厅长,开口了。

"你这个摸底排查,需要多长时间?"

"两到三个月。"我说,"每条河每条段实地走一遍,用手持设备测工况,同时跟历史数据进行比对。三个月之内,可以形成全流域的工况图谱。"

沈厅长转头跟副省长低声交流了几句。副省长点了点头,沈厅长又看向我。

"方案你写一个详细的,三天内交到厅办。专项小组的事,厅里研究。"

"好的。"

我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回到座位上,刘志远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王悦在旁边小声说:"周科长,你刚才讲那个第四点的时候,沈厅一直在拿笔记。"

我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觉得嗓子舒服多了。

散了会,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抬头一看,是张副局长。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抽动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板着脸又觉得不合适。

"周成同志,"他开口了,语气僵得像个机器人在念台词,"你刚才的发言,很有建设性。回头你写的那个方案,局里愿意配合落实。"

"谢谢张局。"

他站了两秒,又补了一句:"那个,你在省厅好好干。局里的事,不用担心。"

"好的。"

他转身走了。我看见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像卸了什么东西似的。

林主任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走吧,中午厅里请客,给你接风。"

"我这才来几天,就接风。"

"级别到了。"林主任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沈厅点了名的。"

我跟着他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高远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见我过去,冲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讲电话。

窗外又飘起小雨来了,细蒙蒙的,落在玻璃上,像一层雾。

我忽然想起老厅长说的话:"别一下子全端上桌。"

今天在会上,我好像端了挺多东西上去。但有些东西,好像不端不行。

第十章 老宋的电话

接风宴设在厅里的食堂包间。一个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林主任坐在主位,高远坐他旁边,我和刘志远、王悦还有几个省厅的同事分坐两侧。

菜是普通的食堂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没有酒,省厅明文规定工作日中午严禁饮酒。大家以茶代酒,林主任站起来说:"欢迎周成同志加入省防汛办。周成同志以前在县局工作了八年,一线的经验很丰富,希望以后大家互相学习。"

我端着茶杯跟大家碰了一圈。高远碰杯的时候,说了一句:"周成同志年轻有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没什么温度。

坐下吃饭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何,是省厅规划处的副处长。他夹了一筷子鱼,凑过来跟我说话。

"周成,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个摸底排查,我听着有点意思。不过有个问题啊,中小河流太散了,苏北那边几百条,你怎么排查得完?"

"不按行政区域来,"我说,"按流域分片。先圈出历史上出过险情的河段,再沿着这些河段的上下游往外扩展。几条主要支流走完,基本上就覆盖了八成以上的高风险区域。"

老何点点头,筷子点着碗沿想了半天:"那人力呢?你打算组多大的队?"

"核心组五到六个人就够了,但需要配几个当地的技术员。他们对哪段河什么情况心里有数,能省不少时间。"

"行,"老何拍了一下桌子,"到时候方案出来了,拿给我们规划处过一眼,要是靠谱,我帮你在厅里协调资源。"

"多谢何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散席的时候,王悦过来悄悄塞给我一个U盘:"周科长,上午那个发言的录像我拷了一份,你回头看看。你的台风还行,就是手一直在揉那张纸,显得有点紧张。"

我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下午回办公室写专项方案的框架。老厅长给的那本文件夹就放在桌上,我时不时翻两页,把里面的一些历史数据引用进去。写到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宋。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老周,忙不忙?"

"还行,写方案呢。你那边咋了?"

老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今天从局里出来了。"

我手里转着的笔停住了。"什么意思?"

"办了内退。"老宋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张局今天找我谈话,说我年纪大了,在一线干不动了,建议我早点退。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想让我在局里待着了。说我跟你走得近,你在省厅,我在局里,影响不好。"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老宋,你才四十六,退什么休?他凭什么让你退?"

"局里想清人的意思嘛。反正我在那儿就是个干活的,退了也好,落个清闲。"老宋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什么笑意,"我跟你说一声,别担心。我这边打算自己做点小生意,村里开了个农资店,我去帮帮忙。"

"老宋……"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你好好干你的。你那个专项方案写出来,要是需要人手跑现场的,你跟我说一声,我闲着呢,不要工资,给管饭就行。"

我握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省城已经亮了灯,车流在街道上像一条闪光的河。那些光映在我脸上,忽明忽暗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林主任的号码。

"周成?有事?"

"林主任,我想跟您申请一件事。专项小组的人手,我想加一个人。是我在县局的老同事,技术科的老宋。他在柳河段干了十几年,比我熟,比我细。但他今天刚从局里办了内退,没有编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内退?四十几岁的人退什么休?"

"这个……一言难尽。"

林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事我知道了。按规矩,专项小组必须用系统内的人,外聘走不了手续。但你先把方案交上来,人可以先借用,劳务走临时聘用渠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老宋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找他聊一次。"

"好的,谢谢林主任。"

挂了电话,我给老宋发了条消息:"林主任要找你聊,你接电话。专项小组的事,我想带上你。"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宋回了一条。就两个字:"收到。"

我放下手机,重新坐到办公桌前。那张专项方案的框架图摊在面前,空白的部分还有很多。铅笔拿在手里,唰唰地写起来。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省城的灯火亮成一片。那些灯下面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忙各自的事,有人升职有人退休,有人得意有人失意。而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对面是一张还没画完的图纸。

铅笔芯断了。我低头削着笔,脑子里转的全是老宋蹲在河堤上抽烟的样子。四年以后,如果我们真的把那些中小河流全走一遍,我希望他还能扛着那根测量杆跟我一起走。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跟老宋一起蹲在河边吃泡面的晚上,还挺好的。

第十一章 摸底的第一站

专项方案交上去的第三天,厅里批了。沈厅长签了字,正式文件下到各处室,核定拨款二十万,组建"苏北中小河流工况摸底专项组",组长挂林主任的名字,执行组长是我。

批文下来的那天下午,王悦推门进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纸。

"周科长,厅里给批了。你那个方案,沈厅长一个字没改就签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稳。二十万看起来不多,但要应付两个月的实地勘察倒也够了。设备自己带,交通靠当地协调,住宿住便宜的招待所,吃饭吃路边摊。

"老宋那边呢?"

"林主任亲自打了电话,"王悦靠在门框上,"说今天下午就到省厅来报到。"

我点点头。手机响了,是老宋的号码。

"老周,我到省厅门口了。你哪间办公室?"

我下楼去接他。老宋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测量杆的柄。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

"你这速度够快的。"我走过去帮他拎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林主任说给我按临时聘用的标准走,一天两百块,管饭。比我退休金还多。"

我领着他往楼里走。经过大厅的时候碰见高远,他看见老宋微微愣了一下。我介绍:"高主任,这是我老同事宋建国,专项组的技术员。"

高远上下打量了老宋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老宋看着他的背影,凑我耳边压低声音:"这人怎么看着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习惯了就行。"

到办公室安顿好老宋,我跟他摊开地图,开始商量第一站的路线。

"从柳河开始往西走,"我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沿着淮河以北的六条支流,先走最吃紧的。我跟厅里申请了一辆车,后天出发。"

"就咱俩?"

"王悦跟我们一起。厅里安排她做后勤协调。"

老宋挑了挑眉:"小姑娘能吃苦不?"

"比你想象中能吃苦。"

出发那天下着小雨。省厅给配了一辆老旧的越野吉普,墨绿色的漆面都褪色了,但发动机声音很稳。王悦开车,我和老宋坐在后面,一人抱着一沓图纸。

第一站是柳河上游的一条叫白水河的支流。车开出省城上了国道,两边渐渐变成成片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落。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王悦开了雨刷,吱嘎吱嘎的声响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前面那个路口往右拐,"我指路,"下了国道就是土路了。"

车一上土路,立刻颠起来。老宋抱着图纸在后排被颠得一晃一晃的,嘴里念叨:"这路比我老家的山路还破。"

"白水河的堤十年前加固过一次,但只加固了单侧。"我翻着老厅长给的那本文件夹,"另一侧的堤还是旧的,我查了资料,那一侧出过一次溃口。咱们今天要去的就是那个溃口点。"

到了地方,三个人下车。白水河比柳河窄,河水浑浊泛黄,流速不快。我站在堤上往对岸看,那道老堤的轮廓还在,但堤面上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塌陷了下去,露出一道道沟壑。

"就是这儿了。"我指过去,"溃口在九八年,当时淹了三个村子。后来填上了,但没有做彻底的加固。这十几年每年的汛期,这段都是隐患点。"

老宋扛着测量杆已经在往下走了。他穿着那双半旧的胶鞋,踩在湿漉漉的河坡上,一步一步往下探。王悦举着相机在拍照,穿着防水的冲锋衣,马尾辫扎得很紧,蹲在堤边拍土层的剖面。

"周科长,"她冲我喊,"这堤的土质明显偏砂,渗水系数大。"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她指着那一段已经被水冲蚀的堤面:"你看,表层土的颗粒大,没有黏性。当年的加固用的是就近取土,质量不过关。"

我伸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确实偏砂,手指一搓就散了。

"记下来,白水河旧溃口段,土质偏砂,堤身结构松散。建议等级四级风险。"

王悦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老宋在下面测完了水位,扛着杆爬上来,裤腿上全是泥,脸上却带着笑。

"老周,这条河比柳河好走多了,底泥不深,站得住。"

"好走不代表没风险。"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下一段,往西走三公里,有个老涵闸,据说也是坏的。"

一上午走了五个点位,每个点位停二十分钟,测水位、看堤身、取样、拍照、记录。到中午的时候三个人都饿了,找到路边一个卖面条的小摊坐下去。老板是个大婶,支着个塑料棚子,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雪菜肉丝面。

"三碗面,加个荷包蛋。"我喊了一声。

大婶应着,利落地下面、打蛋。热腾腾的面端上来,老宋呼噜呼噜吃得飞快,鼻尖上全是汗。王悦吃得斯文一些,但速度也不慢。

"周科长,"她放下筷子,"照这个进度,一天走十个点,两个月大概能走完三百个点。"

"差不多。但有些河段不好走,一天可能只能走三四个。得预留冗余。"

"那咱得抓紧了,"老宋抹了一把嘴,"我看天气预报,后面还有两轮降雨。趁着这阵子天好,能走多少走多少。"

我点点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结账的时候大婶收了四十五块钱,说荷包蛋是一块五一个。我付了钱,三个人重新上车,往下一个点开。

下午的太阳出来了一点,晒在湿漉漉的田野上,雾气蒸腾。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老宋靠着后排座椅,眯着眼看窗外掠过的河道。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周,你有没有想过,咱干这活图啥?"

"图啥?"我想了想,"图把活干完呗。"

"那干完了呢?"

"干完了再说。"

老宋笑了笑,没再说话。车继续颠簸着往前走,王悦握着方向盘,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歌,声音沙沙的,听不清歌词。

第十二章 涵闸旧事

下午三点多到了那个老涵闸。车开不进河边,三个人徒步走了将近一公里才到。这座涵闸比我想象中还破,闸体是钢筋水泥的结构,但表面的水泥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启闭机室的门锁着,锁芯锈得拧不动。

"这座闸废弃了多少年了?"王悦绕着闸体走了一圈。

"资料上写的是零三年停用,"我蹲在闸体旁边看,"但看这个剥落程度,停用之前应该就没怎么维护了。你看这里的钢筋,锈成这样,结构强度肯定不够了。"

老宋从包里掏出卷尺,量了闸门的宽度,又蹲到闸底的水边测水深。水边漂着一层绿油油的浮萍,看不见底,他伸手进去探了探。

"水深大概两米出头,水底下有淤积,厚度不小。"

"汛期的时候水位能涨到多少?"我问。

"按往年的数据,能涨到三米五到四米。"老宋站起来甩手上的水,"现在水还浅,看着没事。要是涨起来,这个闸的启闭机动不了,水就从闸顶漫过去,把后面那块洼地全淹了。"

我拿出图纸,把这个位置标上,写了"涵闸废弃,启闭机完全失灵,风险等级五级"。

王悦忽然在闸体的另一侧喊我:"周科长,你来看这儿。"

我绕过去,她蹲在闸体背面的一个角落,用手指拨开一片野草。草底下露出一块铁牌,红漆的字早就褪得看不清楚了,模模糊糊能认出"竣工一九九三""承建单位——省水利厅第三工程处"。

"这个闸是省厅自己建的。"王悦抬头看我。

"省厅建的闸,停用以后没有人管?"老宋走过来,凑着脑袋看那块铁牌,"这不合规矩啊,省厅建的工程,维护责任应该在省厅。"

我没有立刻回答。翻开老厅长那本文件夹,在后面几页找到了关于这座闸的记录。手写的几行小字:"白水河涵闸,1993年竣工,验收合格。2003年因淮河上游新建水库,该闸调节功能弱化,拟报废。实际未做报废处理,处于搁置状态。注:该闸下游有耕地约八百亩,靠其排涝。"

我把那段念给两个人听。

"搁置了二十年,"老宋搓了搓下巴,"这期间没有人来评估过一次?"

"没记录。"我合上文件夹,"这个闸的事,得写进报告里。不只是一个点的问题,是整个管理链条的问题。建了没人管,停了没人拆,就那么烂在这儿。"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铁牌的照片、剥落的闸体、锈死的启闭机,每一张都拍得仔细。王悦在旁边做记录,把时间、地点、问题描述写得规规整整。

回去的路上,天暗下来了。车灯照在土路上,两只野兔从车头前面窜过去,吓得王悦猛踩了一脚刹车。

"这条路晚上走有点危险,"她握着方向盘缓了缓,"要不今天先回去?"

"前面还有最后一个点,过了那个点就回。"我说,"不远,三公里外有个桥,那段堤也有问题。"

到了桥边已经快六点了。天色灰蒙蒙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这座桥是七十年代修的,桥面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护栏的混凝土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钢筋笼。

"桥墩有裂缝,"老宋拿着手电筒照桥墩,"水线位置那个裂缝,大概有两指宽。"

我蹲在桥头拿手电照了照,裂缝确实不小。桥墩的基础被河水冲刷出了一个凹槽,水流经过的时候打着旋。

"这桥也撑不了几年了,"我站起来,"回头一起写进报告。排个优先级,涵闸优先,桥第二。"

三个人拍完照记完数据,上车往回走。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累了一天,都乏了。老宋靠着窗,很快就打起了呼噜。王悦专心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把今天的记录翻来翻去看了几遍。

车进了省城的时候,街灯已经全亮了。王悦忽然开口:"周科长,你觉得咱们这个专项做完了,厅里会采纳吗?"

"采不采纳是上面的事,"我把记录本合上,"但咱们得把事儿做清楚。每一条河、每一段堤、每一座闸,什么情况就得写什么情况。"

"我以前在厅里做的工作都是对着屏幕看数据,"王悦说,"从来没这么实地走过。今天走了一天,感觉以前看的那些数据全是飘的。到了现场才知道,一条河跟一条河不一样,一段堤跟一段堤不一样。"

"这就是实地勘察的意义。"我说。

车停在省厅宿舍楼下的时候,老宋还在打呼噜。我推了推他:"老宋,到了。"

他迷迷糊糊醒过来,抹了一把脸:"到了?这么快?"

"你睡了一路。"

"老了,坐车都能睡着。"

三个人各自回宿舍。我洗完澡躺床上,翻开今天的记录本又看了一遍。白水河那七个点位,每一个都有问题。有的小问题可以拖,但有些大问题拖不了。尤其是那个涵闸,八百亩耕地靠它排涝,汛期一到如果闸门动不了,下面的村子就得淹。

明天开始,要把这些问题的严重程度排序。哪些能现场处理,哪些需要报厅里统筹,心里得有个数。

我关了灯,翻了个身。窗外隐约有蛙鸣,和城里汽车的声音混在一起。

也不知道明天那几段河好不好走。

第十三章 老宋的烟

摸底的工作持续了两个星期。我们走了四条支流,五十多个点位,拍了两百多张照片,装了厚厚一沓资料。

老宋的烟抽得越来越多。每到一个点位,他测完数据蹲在旁边抽烟的时候,就是他在琢磨那条河的问题。他不怎么说话,但脑子里在转。有好几次我正在那儿记数据,他忽然开口冒出一句"老周,这堤底下可能有暗洞",然后我过去照他的方法一探,果然有。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问过他一回。

"看草。堤面上那一片草长得比别处旺,底下水渗上来的养分多。"老宋吐了口烟圈,语气淡淡的,"干久了都能看出来。"

这种本事,教科书上没有,模型里跑不出来,只能靠几十年蹲在河边磨出来的眼力。老宋的烟抽得越多,说明他看出来的问题越多。

王悦跟了我们两周,人也晒黑了一圈。她不再是那个在厅里穿着工装的小姑娘了,冲锋衣上沾了泥点子,鞋底磨薄了一层,马尾辫总是歪歪的。但她记录的效率越来越高,每到一个点,不用我开口就知道该拍哪些角度、量哪些尺寸。

"周科长,我觉得咱们可以把每个点位的问题分三类,"有次吃饭的时候她跟我商量,"一类是立即修复类,比如那个涵闸;二类是短期预警类,比如那个桥;三类是长期规划类,就是一些不着急但迟早要处理的问题。三类分开标注,回头写报告的时候一目了然。"

"行,按你说的分类。"

老宋在旁边扒着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脑子比你清楚。"

我笑了一声:"那你去跟林主任说,以后让她当组长。"

王悦耳朵尖红了,赶紧低头扒饭。

两周之后的周末,我回了趟县里。倒不是专程回去,是林主任让我去县局调一批老档案,关于白水河那段堤的历史加固记录。我去之前给老宋打了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就不回去了。"

"怕碰见张局?"

"不是怕。"老宋在电话那头把烟按熄了,"是不想见那些人了。爱咋咋地,我在省厅干得挺痛快的。"

我没勉强他。一个人坐高铁回了县城,下车的时候发现车站出站口对面开了家新的奶茶店,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到县局的时候是下午。大院门口值班室的大爷看见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哎呀,周科长!你不是去省厅了?怎么回来了?"

"回来调点资料。"

"好好好,快进去。李局长在办公室呢,他说你要是来了让你去找他一趟。"

我上了三楼,敲了李卫民局长的门。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放下钢笔,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周成,回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李局长给我倒了杯茶,用的是他那套平时舍不得用的青瓷茶具。

"省厅那边还适应吗?"

"适应了。就是忙。"

李局长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张副局长调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

我一愣:"调哪儿了?"

"省厅水库移民处。平调,不算升也不算降。上周走的。"李局长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他走之前,把你的档案转到省厅了。之前一直压着没放,这回主动转了。"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周成,"李局长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有些事我知道,但没管。比如你那些年被抢的功劳,被压的方案,被人顶的晋升。我没替你出头。不是不想,是不能。局里那几年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心浮得很,我要稳班子,有时候就得委屈一些人。"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现在出去了,我就跟你说句实话。老厅长退休之前来过一次局里,专门跟我谈了你的事。他说周成这个人要是不给他条路走,以后我们局的业务水平要断档。那之后我就把你的档案做了备份,给省厅递了一份。"

我端着茶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抬头看着李局长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他两鬓的头发比我走的时候白了不少。

"李局,谢谢您。"

"谢什么。"他摆摆手,"都是分内事。你在省厅好好干,那边平台大,能发挥你的长处。要是以后需要局里配合的事,打个电话就行。"

我点点头。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摆着一杯凉了的茶。跟以前一模一样。

去档案室调了资料出来,装了一个纸箱子。下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刘铭。他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脚下一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

"周科长,您回来了。"

"嗯,回来调点东西。"

"周科长,那个……"他往前迈了半步,"上次柳河的事,方案里我那边有几处数据引用得不对,后来您改了新的方案进去。我一直想跟您道个歉。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够地道。"

我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楼道的光线一半照在他脸上,一半在阴影里。

"刘铭,数据的事,以后多跑现场。"我说,"闭着眼睛写论文,迟早要出问题。"

他使劲点了一下头。

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县局大院的时候,天阴了,像是要下雨。值班室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喊:"周科长,带伞没有?"

"没有,走得急。"

大爷跑进去拿了一把旧伞递给我:"拿着,别淋着了。"

我接过伞说了声谢谢,走出大院的门。那把伞的柄磨得光滑,撑开的时候一边高一边低,伞面上有个小洞。我举着那把破伞走在县城的街上,两边都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面孔。

在这个地方待了八年,走的时候只有一把旧伞和一个纸箱子。但手里那个箱子里装的,是我这八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回省厅的高铁上,我靠着窗,把老宋传给我的几条语音听了一遍。他在语音里说今天走了五个点,其中有一个老桥的状况比资料上写的严重,拍了照片发给我。我放大照片看了好久,在手机上标注了一行字:"建议将该桥纳入本年度危桥改造计划。"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斜斜的,一道道滑下去。

以前下雨的时候我最紧张,总担心哪段堤撑不住。现在坐在车上,手机里存着五十多个点的详细数据,心里的底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足。那些河还在那儿流着,但我们已经把它们的脾气摸透了。

第十四章 厅里的态度

摸底进行到第四周的时候,王悦做了一份阶段性汇总报告。我拿到报告翻了一遍,数据扎实、图表清楚、三类分类一目了然。她连每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标了注释,什么时间拍的、拍的是什么问题、在现场做了哪些判断。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念的书?"我问她。

"南大。"

"怪不得。你这报告写得比厅里有些正式文件都规整。"

王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以前在厅里就是整天写材料,练出来的。"

下午我跟林主任汇报了阶段性进展。我把汇总报告摊在他桌上,一页一页指给他看。

"目前走了六十六条支流支段的实际情况。红色标记的是紧急类,有七处,包括白水河那座废弃涵闸和另外三座同类设施,以及两段有明显溃堤风险的旧堤。橙色标记的是短期预警类,有十九处。黄色的是长期规划类,剩下四十处。"

林主任翻着报告,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下来——那座废弃涵闸启闭机锈死的特写。

"这个闸,我当年参与过验收。"林主任忽然说,声音有点沉,"1993年,我那时候在省厅工程处当技术员。验收那天来的就是老厅长,他站在闸顶上看了一个小时,说这座闸建得扎实,能用三十年。三十年了,咱们连维护都没维护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站在那里等他翻完。

"你那个预案上写的修复建议,我看了。"林主任合上报告,"如果要把这七个紧急类全部处理掉,大概需要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字。林主任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我知道钱不少,"我说,"但汛期不会等人。今年不动,明年这些东西还是烂在那里,风险只增不减。"

林主任拿手指点着桌面,想了一会儿:"报告我先收了。过两天厅长办公会,我提一下。但你也别抱太大期望,厅里今年的经费批得差不多了,要追加预算得走程序。"

"我明白。"

从林主任办公室出来,回我自己的小办公间。老宋正坐在里面喝茶,王悦在旁边整理下一次出行的物资清单。

"汇报完了?"老宋问。

"完了。林主任说要上会讨论。"

"上会讨论,好事。"老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能上会说明有人重视。以前在县局的时候,咱们报的材料连上会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压到抽屉里了。"

我坐到椅子上,靠了靠。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成,我是高远。明天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摸底报告里那座涵闸的事,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那条短信,琢磨了一会儿。老厅长说过高远这个人怕担责任,他现在忽然要主动找我聊涵闸的事,多半是嗅到了什么风向。

"老高找你?"王悦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他不是一直不怎么搭理你吗?"

"可能报告里那座闸跟他有关系。"我收起手机,"他想撇清。"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高远的办公室。他的屋子比林主任的还大一些,窗明几净,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富贵竹,叶子绿油油的。他请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开门见山。

"白水河那座涵闸,报告里写的那个,我有印象。1993年那批工程验收的时候我在省厅工程处当资料员,经手过那份档案。那座闸后来停用的文件,也是我参与起草的。"

"停用的理由是功能弱化,"我说,"但停用的同时没有做报废评估,也没有落实后续管护责任。"

高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说得对,确实有疏漏。当时起草停用文件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淮河上游新建的水库上,觉得这座闸不太需要了,就没有往下细化。这个是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可以解决。"我看着他说,"只要有人牵头去解决。涵闸下游是八百亩耕地,一旦涝了,损失不小。"

高远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下头:"这事我来推动。你把你那份关于涵闸的修复建议整理一份单独的报告给我,我拿去跟水库移民处的老张对接。他们那儿正好有一笔小型水利设施维护的结余资金,看能不能协调。"

"好的。"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有点意外。他这次没推,也没找借口,直接说要推动解决。

后来王悦告诉我,高远那天主动找林主任表了态,说那座涵闸的档案他经手过,有责任把后续的问题处理好。林主任在内部通气会上提了一嘴:"高远同志主动担当,值得肯定。"

我这才明白,老厅长说的是对的。高远这个人不是不想干事,是怕自己背责任。只要有人把路铺好、把风险说清楚,他愿意干,也干得动。

摸底第五周,那七个紧急类的第一批修复方案正式报到了厅里。高远牵头协调了七十万的经费,专项用于四座废弃涵闸的修缮评估和两段旧堤的临时加固。剩下的那座桥,划到了来年的危桥改造计划里。

批文下来的那天,老宋蹲在办公室窗台上抽烟。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窗外说:"老周,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看见省厅批项目这么快。"

"因为有人催着。"

"不管是催的还是啥,反正批了。"老宋把烟头按在窗台的铁皮上捻熄了,"那两段堤加固完了,今年汛期起码能扛过去。下一批的,明年再说。"

我嗯了一声。窗外的天很蓝,远远地能看见柳河方向的山影。那条河还在流着,比以前流得稳了一些。

第十五章 老刘的菜园

摸底工作进行到后半程,我们的路线转到了淮河以南的一片丘陵地带。这边的河流跟苏北平原有很大区别,河道窄、坡陡、水流急,一遇暴雨就容易发生山洪。

第七周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这地方只有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老槐树。我翻老厅长给的资料,这条小溪没有正式的水文编号,但在1991年和2003年两次发过山洪,冲毁了下游的十几间农房。

"这条溪不在我们的名单上,"王悦翻着手里的表格,"系统里没有登记。"

"那就是被漏掉了。"我蹲在溪边看水流,"你看这个坡降,陡得很,溪床窄,一旦上游来水量大,水来不及下去,肯定漫出来。"

老宋已经扛着杆子走到上游去了,远远地喊了一声:"老周,上面有个拦水坝!"

我和王悦顺着溪边爬上去。上游大概两百米的地方,确实有一座石头垒的拦水坝,坝身不高,大概一米出头,但被水冲塌了一大片,碎石散落在溪床里,堵住了半边水道。

"这是老早以前村民自己垒的,"路边一个扛锄头的老大爷走过来,操着浓重的口音,"我小时候就有,那时候河水大,拦起来浇地的。后来没人管了,头几年一场大水冲塌了,也没人修。"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大爷姓刘,七十多了,就住在溪边上。他告诉我们,这条溪每年夏天都要涨几次水,大的时候水能漫进他家院子,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些老人和孩子,汛期一来吓得很。

"以前有没有跟上面反映过?"王悦问。

"反映啥呀,"老刘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找过乡里,乡里说没有列入计划,找县里,县里说管不过来。年年说年年没动静,我们都习惯了。"

老宋从坝那儿走回来,裤子上全是泥。他冲我摇了摇头:"坝体已经废了,修不如重砌。这条溪的问题是不在水位,在流速。坡太大了,水下来太快,把什么都冲了。"

我蹲在地上摊开地图。这条溪在地图上只有一条淡蓝色的细线,连名字都没标。但从等高线的密集程度看,它的上游集雨面积不小,按照山洪的生成规律,确实属于高风险区。

"老刘,"我站起来,"这条溪,咱们今天给你做个登记。回头报上去,纳入治理计划。这事靠谱,不糊弄。"

老刘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犹豫:"真的假的?以前也说会来,来了好几拨人,每拨都拍照画图,走了就再没下文。"

"这一回不一样,"我说,"我是省水利厅的,我姓周。您记着我这个人的名字,要是回头没动静,您打电话找我。"

老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缓缓地点了点头:"那行吧。小伙子,我信你一回。"

临走的时候,老刘非拉着我们去他院子里坐坐。院子里有个小菜园,种了黄瓜、豆角和几棵辣椒,绿油油的。他摘了一堆黄瓜硬塞给我们,说自家种的没打药,甜得很。

"你们忙你们的,我不留你们吃饭了。"老刘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拄着锄头,"把这条溪的事儿记上就行。不指望一下子修好,有个说法,村里人也踏实。"

我抱着那兜黄瓜上车的时候,听见王悦在后座吸了吸鼻子。我没回头,发动了车,沿着溪边的土路慢慢往外走。

后视镜里,老刘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锄头靠着肩膀,目送着我们的车走远。

那天晚上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吃晚饭,桌上一盘红烧豆腐一盘炒青菜,外加老刘给的黄瓜切了一盘。

"老周,"老宋夹了一块黄瓜嚼着,"今天那条溪,你觉得能排上号吗?"

"排得上。"我说,"明天回去我就把资料补到系统里。山洪沟不比平原河道,出事就是大事,死人的那种。这批必须优先排。"

王悦在旁边小声说:"我今天在车上差点哭了。那个老刘,一看就是被忽悠过好多次的那种人,他都懒得信了。他肯信你一回,不容易。"

"所以他信的不是我,是这块牌子。"我指了指工牌,"他在省水利厅的名头上。我干的就是这个活,牌子不能让人白信。"

三个人默默地吃完了那顿饭。黄瓜确实甜,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香味。我吃了好几块。

那个晚上我睡得特别好。可能是走了一天累的,也可能是因为那条无名溪被记上了。

第十六章 汛期又来了

专项摸底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下旬了。两个月的时间,我和老宋、王悦三个人一共走了九十七条河流支段,登记了两百多个风险点位,整理出了厚厚三本报告。

最后一天收工回省厅的路上,王悦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写工作总结。老宋在后排睡得打鼾。收音机里放着新闻,说淮河流域未来一周又将迎来一轮强降雨过程。

我停了笔,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我说。

王悦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回到省厅的第二天,防汛应急响应就启动了三级的升级程序。气象台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省厅开了紧急动员会,林主任在会上把各小组的任务重新部署了一遍。我分到的任务还是苏北区域,六条支流和九十七条我们刚摸过的河段。

"周成,"林主任在会后的走廊里拉住我,"你那个摸底报告交上来了,我看了。趁着这股雨还没下来,你赶紧把其中几段最吃紧的点位再做一次复核。我们手里有数据,但有些地方现场情况可能已经变了。"

"行。我明天就出发。"

"别等明天,今晚就走。"林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轮雨量预报比上次还大,别的地方我不担心,你说的那几条小河沟,我最没底。"

当天晚上我就带着老宋和王悦出了门。车里装满了新补充的物资,沙袋样品、便携式水位计、应急灯、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跟上回一样,"老宋坐在后排掏出一包新买的烟撕开,"雨来了就上堤蹲着。咱们这行就这样,雨越大越要往外跑。"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第一站还是白水河。那座废弃的涵闸已经纳入修复计划了,但修缮工程刚开工没几天,闸体周围还围着施工围挡。我们打着强光手电在雨夜里照了照闸体,启闭机虽然锈死了,但围挡后面的基础做得还行。

"这边稳,"我收了手电,"下一站,往前走到柳河上游那条老堤。"

雨越下越大了。车灯照出去,雨丝密得像帘子,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王悦放慢了车速,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身子微微往前探,盯着前面的路。

土路被泡软了,车轮在泥里打滑了好几次。到了一个上坡的地方,车实在上不去了,轮胎空转着冒白烟。我推开车门下去,雨瞬间浇了我一身。

"走上去吧,"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离老堤还有一公里多。"

三个人弃了车,扛着设备和物资在雨里往前走。老宋扛着测量杆和沙袋样品走在最前面,我背着一包应急灯和通讯设备,王悦拎着那个装了相机的防水箱。雨大得说话都听不清,只能靠喊。

到了老堤上的时候,我的靴子已经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脚下都咕叽咕叽响。老宋拿手电照了照堤面,回头冲我吼了一声:"没事!还没裂!"

我蹲下去摸了摸堤面,土还是实的。这段老堤是我们上个月来复查的时候建议做临时加固的,加了两层沙袋护坡。现在沙袋还在,水线距离堤顶还有将近一米的空间。

"这一段能扛,"我站起来冲着老宋喊,"去下一段!东边那个桥!"

三个人沿着河堤在雨里跑了将近半个小时,到了那座危桥。桥的情况比上次差了一些,水线已经漫到了桥墩裂缝的位置。我蹲在桥头用手电照,裂缝被水泡得边缘变软了,但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

"今晚没事,"我站起来冲老宋和王悦比了个手势,"走,回车上。"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更难走。泥路被泡成了稀汤,王悦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嘶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走。我拉了她一把,她的手掌冰凉,雨打得她睁不开眼。

到了车上,三个人全成了泥人。王悦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老宋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明天还得走,"我说,"今晚先歇着,天亮之前补个觉。"

老宋发动了车,暖气开到最大。我靠在副驾驶上,全身湿冷,但脑子里在过今晚看的这几个点位。白水河的闸没事,老堤没事,危桥没事,起码今晚没事。

雨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像一个鼓手在敲个不停。

老宋点了根烟,靠着方向盘抽。烟头的红光在他手指间明灭,映着挡风玻璃外密不透风的雨帘。

"老周,"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一趟摸完了,以后省厅会不会每年都做一次?"

"做肯定要做。年年汛期都来,年年都得有人下去看。"

"那行,"老宋吐了口烟,"我反正闲着呢,你喊我就来。"

我闭上眼,听着雨声和暖风机的嗡嗡声,慢慢睡着了。

第十七章 半夜的电话

那一轮暴雨持续了四天。我们在外面跑了四天三夜,把九十七条河段里最危险的二十个点位全部巡了一遍。有的去了两次,有的去了三次。

第四天的晚上,雨终于停了。三个人回到省厅,浑身都是泥腥味,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被同事笑着往外赶:"你们先去洗澡再来,浑身都是河底泥的味儿。"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去吃晚饭,食堂阿姨特意给我们留了菜。红烧鸡块、炒青菜、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子咸菜。阿姨把菜端过来的时候说:"连轴转好几天了,好好补补。"

我扒了两碗饭,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老宋已经趴桌上睡着了。王悦吃得慢,但碗也空了。

"周科长,"她放下碗,"明天咱们把这几天的记录整理出来吧,趁新鲜。"

"不急,明天先歇半天。"

"我不累。"

"你膝盖还青着呢。"

王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那一块淤青,笑了一下:"没事,回去擦点药酒就行。"

那天晚上回宿舍躺下,我睡得特别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柳河堤上,河水涨得跟堤面一样高,但怎么都漫不过来。我在梦里伸手去摸水面,一触到就醒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我拿起来一看,凌晨三点二十分。来电显示是老刘。就是青石岭那个种菜的老大爷。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混着风声和雨声,听不太清。

"周科长!是你吗?"

"是我,老刘,怎么了?"

"水!水漫上来了!你上次来看的那条溪,水从那个破坝冲下来了,水头有两米多高!我们村下面那几户,院子全淹了!我邻居家老孙头的房子,墙塌了半边!"

我一下子坐起来,困意全没了。

"人有没有事?"

"人都跑出来了,但水还在涨!那个破坝彻底冲垮了,大石头滚下来堵住了溪口,水排不出去!你上次说会想办法的,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深吸一口气:"老刘,你听我说。你现在让村里所有人往高处走,不要在院子里待着。我这就联系省厅,调人去你们那儿。你们那个村的位置我记得,老槐树前面那条路,往东三公里有个公路桥,水要是漫过公路桥就别再往那边走了,走反方向的高地。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我马上联系,你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我给林主任打了过去。响了四声才接。

"周成?"

"林主任,青石岭那条山洪沟出事了。拦水坝冲垮,大石头堵了溪口,下面几个院子被淹,一户民房塌了半边。人暂时没事,但水位还在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林主任的声音,很清楚:"你现在去厅里,联系值班室启动应急调度。我通知高远和抢险队,四十分钟内出发。你路上把那个村的具体坐标和地形图发给我。"

"好的。"

我三分钟穿好衣服,跑出宿舍楼。凌晨的省城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路面还有雨后的积水。我跑到省厅值班室,值班的小刘正在打瞌睡,看见我冲进来吓了一跳。

"周科长?"

"启动青石岭山洪应急调度。你联系附近县局的抢险队,让他们带挖掘机和沙袋去老刘那个村。同时通知下游两个村的村委会,提前做好转移准备。"

小刘愣了一下,但立刻开始打电话。

我站在值班室的屏幕前,墙上挂着的那幅全省水系图在灯光下泛着光。我用笔在青石岭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拦水坝。"

四十分钟后,高远带着第一支抢险队出发了。我从值班室窗口看着车队亮着灯驶出省厅大院,灯光在夜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坐下来,握着手机等老刘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老刘打了过来:"周科长!挖掘机到了!来了好多人!他们在清那个大石头,水慢慢在退了!"

"你照顾好村里的人,有伤了的赶紧送医院。"

"哎,好嘞!"老刘的声音带着哭腔,"小伙子,你真的来了!你说话算话!"

我挂了电话,靠着值班室的椅子,后背上全是冷汗,湿透了衬衫。

窗外的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快天亮了。

第十八章 录像

天亮以后,我直接去了青石岭。林主任打电话让我过去现场看看情况,顺便跟当地乡政府对接后续的修复方案。

到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那条小溪的水位退了大半,但路面上还残留着泥浆和冲下来的树枝石块。老刘站在他家院子门口,院子里全是黄色的泥水,菜园子被冲得乱七八糟,黄瓜架子倒了一半。

"周科长!"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手上的泥蹭了我一手,"你来了!昨天晚上多亏你,要不是你联系得快,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人没事就好。"我拍了拍他的手,"那个拦水坝现在什么情况?"

"挖掘机把大石头清出来了,水通了,现在流得顺畅了。"他指着上游的方向,"但那个坝彻底没了,碎石头全冲散了。你们来的人说,要重新修一个,这一回用钢筋水泥的。"

我点点头,转身去找高远。他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个平板在看什么,周围是几个穿工装的人围着他汇报。

"高主任。"

他抬起头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疲惫但还算轻松:"来了。昨晚的动作很快,抢险队到位之后一个小时就把溪口疏通了。下游两个村也提前转移了,没有人员伤亡。"

"那就好。"

"周成,"高远从石头上跳下来,"你那个摸底报告里写的青石岭山洪沟的事,我回头看了。你说的那个拦水坝的问题,确实是源头。我建议把这段山洪沟正式纳入下一批治理计划,打报告上去。这条沟之前是遗漏的,幸好你们跑到了。"

我说:"已经登记了。档案编号我回去补上。"

高远点了点头,走了。我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水比昨天缓了很多,清澈了不少,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那些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发亮,铺在溪床上一片一片的。

老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

"这回动静不小,"他甩着手上的水,"听说早上有省台的记者来了,拍了好一会儿。王悦那丫头被拉去采访了,躲都躲不掉。"

"采访她干啥?"

"她说你让她去的,她不肯说自己,光说专项组的事。"

我笑了一声。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果然看见王悦站在溪边的一块空地上,面前一个扛摄像机的男人对着她拍。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冲锋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脸,看着镜头。

"……我们专项组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摸底,走了一百多条河段……青石岭这条山洪沟最早就是我们在摸底的时候登记上的……"

我站在远处听她说完。她转过来的时候看见我,脸一红,快步走过来。

"周科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说得挺好的。"

"他们说想采访你,"王悦指了指摄像师,"我说你忙现场的事,没时间。"

"你替我挡了就行。"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林主任。

"周成,青石岭的事,厅里知道了。沈厅长刚才在会上提了一句,说专项组的工作有成效,及时发现并处置了一处遗漏的风险点。你那个摸底报告,厅里准备向省里申报追加治理经费。"

我听着,站在溪边的老槐树底下。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好的。"

挂了电话,老刘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递给我。碗是粗瓷的,上面有个缺口。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滚烫,苦中带点回甘。

"老刘,你家菜园子,回头我让人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不用,"老刘摆着手,"我自己来就行,这点活算啥。你们能把那条溪修好了,比给我修啥都强。"

我端着那碗茶蹲在溪边,水声哗哗地淌着。

这场汛期还没过去,后面还有雨。但有些事做了,心里就稳当。

第十九章 报告厅的掌声

九月中旬,厅里召开季度工作总结会。沈厅长点名让我在会上汇报专项摸底工作的成果和后续建议。

这次汇报跟上次不一样。我不紧张了,因为这两个月把路走熟了,每一条河每一座闸都在脑子里印着。往台上一站,翻开汇报材料,那些数字和照片都是我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截至目前,专项组共摸底九十七条河流支段,登记风险点位二百一十三处,其中紧急类七处、短期预警类四十二处、长期规划类一百六十四处。已协调处置紧急类五处,剩余两处已纳入下月计划。青石岭山洪沟的应急处置,在此次防汛中保障了下游三个自然村的安全。"

我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放出一张照片。是青石岭那条溪,雨后的样子,水清见底,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光。

"我的建议是,中小河流和山洪沟的摸底排查,应当作为省厅的年度常规工作推进。不需要太多经费,三到五个人,一辆车,两个月时间,每年至少覆盖三十到五十条高风险河段。按照这个节奏,三到五年内能把全省的家底摸清。家底清了,治理才有方向。"

我说完,合上材料。台下的沈厅长率先鼓了掌,然后会议室里的掌声跟着响起来。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是实实在在的、有人真心认可的那种。

散会之后好几个人过来跟我握手。规划处的老何拍着我的肩膀说:"周成,你这话讲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在规划处干了这么多年,每次做规划最头疼的就是缺数据。你那个年度摸底的建议太好了,回头咱们合作搞一个长效方案。"

高远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报告写得扎实。"

我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主任等在门口。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角那个笑纹比平时深。

"走,"他说,"沈厅长叫你去他办公室。"

我跟着林主任上了五楼。沈厅长的办公室很大,但不豪华,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桌上堆着文件和图纸。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坐。

等他打完电话,放下听筒,他转过身看着我。

"周成同志,你在局里待了八年?"

"八年。"

"八年没提上去,有没有怨气?"

我顿了一下,如实回答:"有过。"

"有过是正常的。"沈厅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老厅长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你这八年不是在熬日子,是在攒东西。攒了八年,该往外掏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你这个专项摸底的建议很好,厅里准备采纳。"沈厅长说,"但有一个问题。按现在的编制,厅里没有一个专门做这项工作的固定岗位。我想让你把这个活挑起来,成立一个常态化的河段工况监测组,挂在防汛办下面,你负责。"

"那编制……"

"编制的事我来解决。你提个方案,需要几个人、什么条件、多少经费,写清楚报上来。"

"好的。"

沈厅长又看了我一眼:"还有一件事。你那个老同事,宋建国同志,厅里准备给他转成长期聘用。他在柳河干了一辈子,经验宝贵,不能白白退了。你回头把手续帮他办了。"

我心里一震,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谢谢沈厅长。"

"去吧。"

我走出沈厅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瓷砖地上刺眼。我靠墙站了几秒钟,给老宋发了条消息:"厅里说给你转长期聘用,手续我来办。"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老宋回了一个字:"靠。"

然后过了两秒又补了一条:"我请你吃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条消息,笑了出来。

第二十章 入秋的省城

九月底的一天傍晚,我站在省厅办公楼的楼顶天台吹风。秋天来了,晚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天际线被落日染成一片橘红,城市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王悦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站这儿看啥呢?"

"看看。"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茶,放了点糖。

"那天我看省台的新闻了,"王悦靠着栏杆站在我旁边,"你猜他们用了什么标题?"

"什么?"

"'无名溪有了名字'。"王悦笑了笑,"说青石岭那条山洪沟,以前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现在有了登记编号,也被列进了治理计划。"

我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那条溪现在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再是一片空白了。

"周科长,"王悦忽然说,"你以后还会去现场跑吗?"

"去。这个组成立了,照样得下去。"

"那我也去。"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端着茶杯,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晚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

"行。"

身后的铁门又被推开了,老宋探头出来:"你俩躲这儿喝茶呢?食堂开饭了,今天有红烧鱼,再不去没了。"

"走。"

三个人从天台下来,穿过走廊往食堂走。走廊里挂着几幅省厅的老照片,有八九十年代修水库的、九十年代抗洪抢险的、还有近几年的水利工程竣工典礼。黑白的彩色的都有,挂了一整排。

我走到一张老照片前面停了一下。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老式工装的人站在一条河堤上,面前是一排沙袋和钢筋网。人群中间站着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拿着卷图纸,正在对着镜头笑。

那个人看着有点眼熟。我凑近了看,旁边一行小字写着:"1991年淮河流域抗洪抢险,省水利厅工程处奋战柳河段。"

那个戴草帽的年轻人,脸上的轮廓跟林主任有点像。二十多年前的林主任,头发还没白,眼角还没皱纹,站在河堤上笑得一脸灿烂。

老宋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林主任年轻的时候挺精神的嘛。"

"他那时候在柳河?"

"柳河那段堤就是那一年修的,"老宋叼着根没点的烟,"你忘了?你的档案里写过。他那时候是工程处的技术员,带着一帮人干的。"

我站在那张老照片前面又看了几秒钟。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河堤上,手里的图纸跟我现在用的差不多,也是铅笔画的线条,也是密密麻麻的标注。隔了二十多年,那条河还是那条河,图纸还是那种图纸。

"吃饭去了,"老宋在走廊那头喊我,"鱼凉了不好吃。"

"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走了。

食堂里红烧鱼的香味飘了一走廊。老宋已经打了满满一盘子坐在角落里,正夹着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往嘴里塞。王悦端着盘子过来坐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打了饭,坐过去。老宋嘴里的鱼还没咽下去,含糊着说:"今天这鱼不错,你也尝尝。"

我夹了一块,确实不错。鱼肉嫩滑,酱汁咸鲜,拌着米饭吃正好。

窗外天全黑了,省城的灯火把夜空映成一片暗橙色。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说说笑笑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八年前刚到县局报到的那天。也是秋天,也是傍晚,我一个人在食堂角落里坐着吃饭,谁也不认识。那时候觉得八年好长,长得看不到头。现在回头看,八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老周,"老宋敲了敲我的碗沿,"想啥呢?再不吃饭凉了。"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有啥好想的,"老宋又夹了一筷子鱼,"往前看。"

我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第二十一章 老厅长的庭院

国庆节假期,老厅长又让我去家里坐坐。这一次我没空手去,带了王悦帮我在省城买的几盒桂花糕,说是老字号铺子做的。老厅长爱吃甜的东西,上次去他家看见茶几上摆着桃酥。

进他家门的时候,老厅长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有月季有茉莉,还有一盆叶子肥厚的绿植叫不上名字。他拄着藤拐杖,拿个小水壶慢慢浇着,动作不紧不慢的。

"来了?坐。你师母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等会儿尝尝。"

我坐在客厅里,老厅长浇完花慢慢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今天气色不错,脸色红润,精神头比上次见还好。

"听说你那个监测组的事定了?"

"定了。厅里正式下文了,挂在防汛办下面,给我配了三个人。老宋转了长期聘用,王悦也调过来了。"

老厅长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你配了三个人,加上你四个。够用吗?"

"够。人不在多,在于脚下有路。四条腿能走完的河,一百条腿也未必走得更远。"

老厅长笑了一声,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悠悠的。

"周成,你有没有想过,下一步干什么?"

"把监测组的事做好。今年先把苏北剩下的河段走完,把年度报告交上去。"

"然后呢?"

我想了想:"把那些紧急类的点一个一个磨掉。每年磨掉一批,三五年以后把风险降到最低。"

老厅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得不够远。"他说。

我愣了愣。

"你把全省的河都摸清了,风险都排除了,然后呢?"老厅长欠了欠身,"你得带人。你一个人再能跑,也跑不了所有河。你得教人怎么跑、怎么看、怎么记。你现在带了三个人,三年以后你要能带三十个人。把你在河边上学的那些东西,变成能教给别人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

"就像你当年自己琢磨出那套七级分法一样,你不能光自己会用,你得把它写成规范、形成制度,让全省的技术员都能用。这才是你做这个组的意义。你一个人守不了所有堤,但一份好的规范能守很多年。"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师母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了,招呼我:"周成,快尝尝,刚出锅的。"

我站起来接过盘子,饺子皮薄馅大,透着韭菜的绿。夹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确实好吃。

"慢点吃,还多着呢。"师母笑着又端了一盘出来。

老厅长也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他嚼完以后擦了擦嘴,看着我说:"你师母的饺子皮擀得薄,但包得住馅。做人也一样,皮薄是实在,但馅得足。你在柳河八年攒了那么多馅,该往外包了。"

我嘴里塞着饺子,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在老厅长家待到四点,聊了淮河的历史、聊了省厅的变化、聊了他年轻时在工地上蹲了三年没回家的日子。临走的时候老厅长把那本文件夹又递给我。

"这你还拿着,里面有些东西你回头写规范的时候用得着。用完了还我就行。"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出了小区走在青石巷里,秋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棵梧桐下面,把那本文件夹抱在胸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云很少。

老厅长说得对,我得把那些东西写成规范。一个人跑八年的数据,如果不变成能传下去的东西,那八年就只是八年。变成规范、变成制度、变成别人也能用的工具,才能让更多河段被看好、更多人被护住。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楚。

第二十二章 柳河边的长谈

十月中旬,我回了一趟柳河。不是为了公务,是专门去看老宋的。

老宋那间农资店在村口开了起来,门面不大,摆着几排化肥和农药的袋子,旁边的货架上放了种子和农具。店门口挂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建国农资"四个字,是老宋自己拿毛笔写的。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村民聊天,那人买了两袋复合肥,老宋帮着他搬上三轮车。送走了顾客,老宋回头看见我,咧嘴一笑。

"来了?进来说。"

店里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泡着一缸浓茶。

"生意怎么样?"

"凑合。村里人照顾,一天能卖个几百块钱。"老宋给我倒了一杯茶,"比在局里干着自在。现在白天看看店,晚上去河边走走。你猜怎么着,柳河今年水退了以后,堤上那几段新加固的地方,长草了。"

"长草了说明土活了。"

"对,我也这么说。"老宋点了根烟,"比以前看着顺眼多了。那几个点我也隔三差五去看一眼,没再裂。"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店门口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大片稻田,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风一吹就晃。

"老宋,厅里的正式聘书下来了吧?"

"下来了,月底生效。"老宋吐了口烟,"以后你那个监测组,我就是正式的人了。农资店让我媳妇看着,逢年过节我回来帮帮忙就行。"

"两边跑累不累?"

"累啥,又不远。"老宋把烟灰弹到地上的一个铁皮罐子里,"比天天坐办公室看人脸色舒服多了。"

我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老宋忽然说:"老周,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头一回一起跑柳河的事?"

"记得。"那是我刚到局里的第二年,老宋那时候还是技术科的主力。有一天科里说要测柳河下游一段新出现渗水的堤面,没人愿意去,因为那段堤离局里最远,路也不好走。老宋说了一句"我去",我跟着他一起去了。那年秋天,两个人在河边蹲了一整天,中午啃的冷馒头就咸菜。

"那时候你才二十六,"老宋掐了烟,"我那时候觉得这小伙子还行,不挑活,让干啥干啥。后来一干就是八年。"

"你不也是。干了十几年也没挑过活。"

老宋没接话,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端着缸子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那片金黄的稻田,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周,"他背对着我开口,"你说咱们干的这些事,值不值?"

"值。"我说,"柳河没垮,下游三个村还在,那片稻田还好好的。你说值不值?"

老宋回过头来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他店里喝茶,一直到太阳落山。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从地里回来,有人路过跟老宋打招呼,他挨个应着。有个抱小孩的年轻媳妇还问老宋要不要留下来吃饭,老宋摆摆手说不用。

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宋把我送到村口。路的尽头就是柳河的方向,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

"你回去吧,店还开着。"我说。

"行,你慢走。"老宋站在路口,身后是他那间亮着灯的农资店。灯光从门口漏出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车拐上大路,柳河在右边不远的地方,看不清水,只看见河岸上那排老柳树的树影,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弯弯地垂着。

我握着方向盘往前开,车窗开着半截,风灌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这条路我走了八年,以前是扛着测量杆走,现在是开着车走。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看的都是同一条河。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好像河还是那条河,但看着它的眼光变了一些。

第二十三章 字条

监测组成立后的第三个月,我把七级分法的操作手册初稿写出来了。厚厚一本,六十多页,里面把每个等级的判定标准、测量方法、数据记录格式、应急处置建议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插图是我自己画的示意图,标注全部用仿宋体,排版清清爽爽。

手册拿给刘志远跑了一遍模型验证,他回复说:"比对结果偏差率在百分之五以内,可以作为规范推行。"

我又拿给规划处的老何看了一遍,他在技术术语上提了几处修改意见,我连夜改完了。

定稿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六十多页打印纸摞在桌上,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我翻了最后一页,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本手册基础数据来源于柳河段实地勘测,感谢老厅长李国平同志、原柳河镇水利站宋建国同志提供的历史资料与现场指导。"

这是老厅长教我的。他说做事要懂得把别人的功劳写上,哪怕是一行小字,也是态度。

第二天上午,我把手册的纸质版和电子版同时报给了林主任。他翻了翻,什么都没说,拿着上了楼。

下午下班前,沈厅长的秘书下来找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沈厅长让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条。沈厅长的笔迹我见过,签字批文的时候用过他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但字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特意慢慢写的。

"周成同志:手册我看了,标准清楚、操作性强、符合实际。厅里准备将此作为中小河流工况监测的操作规范试行,明年年初在全省推广。你在柳河八年,没有白费。请继续努力。——沈"

我把字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那个抽屉里还放着当初那张省委办公厅的传真、老厅长给的文件夹、以及那次在堤上被泡烂又补抄的应急方案。

都是纸。但每一张纸里面装的东西,都挺重的。

第二十四章 初冬的河

十一月底,天冷了下来。今年的汛期彻底过去了,雨水少了,河道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带着组里新来的两个年轻人跑了一次苏北的复查路线,把汛期登记的紧急类点位挨个看了一遍。

新来的两个人一个叫孙磊,一个叫李倩。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跟当年刘铭的情况类似,但性格不一样。孙磊话不多,干活踏实,扛着测量杆在泥地里走从来不抱怨。李倩是个话痨,一路上问东问西,每到一个点位就掏出笔记本哗哗写,记完了还追着我问为什么。

"周科长,你当年在柳河的时候,刚开始跑现场的时候累不累?"

"累。第一年跑了五个月就瘦了十五斤。"

"那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想了想,告诉她:"因为每次跑完一段河,心里那个踏实感,比啥都顶用。"

李倩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一天我们跑了六个点,每个点的情况都比汛期稳定了。那些汛期被水冲毁的地方,有的已经被修复了,有的还在施工中,但都已经列入计划,不再是无人问津的状态。

傍晚回到镇上吃饭,找了个路边的羊肉汤馆。天冷,三个人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掰了块烧饼泡在汤里,吃得鼻尖冒汗。

孙磊喝了一口汤,忽然问:"周科长,咱们明年是不是还要继续跑?"

"跑。明年换一片区域,跑淮河以南。今年摸了九十七条,明年再摸一百条。三年能摸完大半。"

"那我明年还跟着您。"

李倩咬着烧饼连连点头:"我也跟着。"

我低头喝汤,汤里的胡椒放得够足,辣乎乎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

吃完饭出门,天全黑了。镇上街道两边的路灯不太亮,隔了好远才有一盏,光晕黄黄的。我站在羊肉汤馆门口抬头看天,冬夜的天空又高又清,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多得多。

孙磊和李倩先回旅馆了,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走。镇子不大,十分钟就能从南走到北。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闻见一股香味,是有人在院子里烤红薯。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又甜又暖,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冬天围着灶台等红薯出锅的日子。

我站在巷子口闻了一会儿那味道,没进去,转身往回走了。

回到旅馆,房间里有暖气,热烘烘的。我洗了把脸躺床上,手机里有几条消息。王悦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省厅办公室拍的,窗台上多了一盆小绿植,配文:"办公室添了点生机。"老宋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他说:"老周,今天去柳河走了一圈,堤面冻硬了,水也浅了,今年没事了。"

我挨个回了消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窗外隐约有风声,吹过镇子上那些低矮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梢。

这条河在今年夏天咆哮过、冲撞过、让几百个人一夜没睡。现在它安静了,结了薄冰,在冬夜里无声地流着。河面下的水还在走,只是走在冰层底下,不着急,慢慢走,等着来年春天化冻以后再动起来。

人也是这样。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走、慢慢攒。攒够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五章 来年春天

第二年三月,柳河解冻了。

我收到老宋从镇上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站在柳河堤上拍河面,冬冰已经化了大半,碎冰块在河水里浮浮沉沉,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河水清亮亮的,泛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淡绿色。堤上那几棵老柳树冒了新芽,黄绿色的嫩叶挤在光秃秃的枝条上,风一吹颤巍巍的。

老宋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老周,开河了。"

我坐在省厅的办公室里看完了那段视频。窗外省城的梧桐也在冒新叶,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三月十号。旁边压着一份文件,是厅里刚批下来的《中小河流工况监测操作规程(试行)》,封面用了蓝色的纸,印着省水利厅的公章,目录页上列着七级分法的全部条款。

我翻到操作规程的附录部分,那里贴了一张全流域风险点位分布图。图上密密麻麻标了两百多个点,有红有橙有黄。红色比去年少了一些,那些被标红的点位旁边都打了小勾,表示已处置或已纳入计划。

剩下的那些点,等着今年再去磨。

手机响了一声。王悦在群里发了消息:"同志们,第一季度的摸底路线我排好了,大家看看有没有意见。"

后面跟了一张表格,列着今年准备跑的河段名称、计划时间、需要带的设备。表格做得规规整整,颜色标得清清楚楚。

老宋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孙磊和李倩分别回了"收到"。

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这周准备一下,下周出发。"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悦回了一个"好",老宋发了个笑脸。

我锁了手机屏幕,把桌上那份操作规程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我加进去的:"本规程实行动态更新,每年依据实地监测数据修订一次。"

把操作规程放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院子里,几棵玉兰开了花,白的花瓣在枝条上立着,被三月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省厅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穿着工装的、抱着文件的、推着自行车的,都是平常的样子。

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见一条淡灰色的带状轮廓。那是淮河的方向。再往那边偏一点,是柳河的方向。

那条河我走了八年。以后可能还要走很多年。但只要它在流,我就有活干。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操作规程翻了翻,又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全流域风险分布图上。红色的点位在光里很醒目,像一颗颗钉在地图上的小钉子。

那些钉子,要一颗一颗地拔掉。

急不来,但一直在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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