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欠条您得签。”我把纸笔推到病床前,婆婆瞪着我,输液的手抖得像筛糠。“你逼我签这个?”她嘶哑着嗓子,“就因为我初二没让你上桌?”我抱起儿子转身就走:“那您找能让您免费治病的儿媳去。”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刚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婆婆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那句话。
“今年过年,你就别上桌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围裙。厨房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涩,锅铲上的油渍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污迹。
“妈,为什么?”我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婆婆坐在主位上,筷子已经夹起一块排骨:“你弟媳今年怀上了,双胞胎,金贵着呢。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在厨房吃也是一样的,菜我都给你留出来了。”
丈夫张建国低头扒饭,一声不吭。六岁的儿子小宝仰头看我,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妈,”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年就这么一顿年夜饭...”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婆婆啪地放下筷子,“我养大的儿子,我买的房子,我想让谁上桌就让谁上桌!你要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弟媳挺着肚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小姑子埋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看着那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蒜蓉粉丝蒸扇贝...全是我一个人忙活了一整天的成果。油烟呛得我嗓子疼,手指被热油溅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行。”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小宝,跟妈妈走。”
“去哪儿?”张建国终于抬起头。
“吃火锅。”
我牵着小宝的手往外走,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嗓音:“大过年的往外跑,像什么话!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把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屋内。
电梯里,小宝扯了扯我的衣角:“妈妈,奶奶为什么不让我们吃饭?”
我蹲下来,替他整理好羽绒服的拉链:“因为奶奶觉得妈妈不配坐在那张桌子上。”
“那我们去哪儿吃?”
“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宝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我想吃火锅!上次同学说他家吃的火锅可香了!”
“好,咱们就去吃火锅。”
大年三十的街道很冷清,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我带着小宝走了快两公里,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火锅店。
店面不大,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见我们母子俩进来,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还出来吃饭?”
“嗯,家里人多,挤不下。”我没多说。
老板也没多问,给我们安排了个靠窗的位置。热气腾腾的鸳鸯锅端上来时,小宝高兴得拍手。
“妈妈,这个红红的汤辣不辣?”
“这个是微辣的,你可以吃那边的清汤。”
“妈妈,这个肉片要涮多久啊?”
“十几秒就行,你看它变色了就熟了。”
“妈妈,这个丸子好好吃!”
看着小宝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我心里的委屈淡了些。窗外偶尔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光。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躲在哪间房里打的电话。
“带儿子吃火锅。”
“大过年的你闹什么闹?赶紧回来,妈都生气了。”
“生气?”我笑了,“她凭什么生气?不让上桌的是她,赶我走的也是她。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她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忍忍就过去了,非得闹成这样?”
“张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忍得还不够多吗?结婚八年,哪一年的年夜饭不是我做的?哪一次我不是最后一个上桌?今年倒好,直接连桌子都不让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也不能带着孩子乱跑啊,外面多冷。”
“比你们家暖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宝抬头看我:“妈妈,是爸爸吗?”
“嗯。”
“他要我们回去吗?”
“不,我们吃完就回家。”
“回哪个家?”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是啊,回哪个家?
那是婆婆名下的房子,当初结婚时说好了暂住几年,等攒够首付就搬出去。结果房价一路涨,我们的工资却原地踏步。张建国的钱大部分交给婆婆“保管”,说是帮我们存着买房,可我从来没见过那笔钱的影子。
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除去给小宝交学费、买衣服、报兴趣班,所剩无几。张建国在工厂上班,工资比我高些,但他说男人身上不能没钱,每个月只给我两千块家用。
两千块,要管一家三口一个月的吃喝拉撒。我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菜专挑傍晚打折的,买衣服只去批发市场,化妆品用的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
可就算这样,婆婆还是嫌我不会持家,说我乱花钱,说她儿子辛苦赚的钱都被我败光了。
“妈妈?”小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我们待会儿去哪儿?”
“回外婆家吧。”
“可是外婆家在乡下,好远的。”
“没关系,妈妈开车带你去。”
我没有车。我打算打车,可大年三十的晚上,哪有那么容易打到车?
正发愁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闺女,新年快乐!”我妈的声音里透着喜气,“小宝呢?让他跟我说句话。”
“妈...”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了。”
“傻丫头,想我就回来呗。反正明天就初一了,正好回来拜年。”
“好,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些。至少还有娘家可以回。
吃完饭结账,老板说:“大过年的,给你们打个折,给一百二就行。”
我知道正常价格至少要两百多,连忙道谢。老板摆摆手:“带孩子不容易,以后常来。”
走出火锅店,冷风扑面而来。小宝打了个哆嗦,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妈妈你不冷吗?”
“妈妈不冷。”
其实冷,但我更怕他冻着。
回到婆婆家楼下,我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上楼敲门,是小姑子开的门。
“哟,回来了?”她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你真有多硬气呢。”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张建国躺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小宝,去洗澡睡觉了。”
给小宝洗完澡,哄他睡着后,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小宝的书本玩具。
“你干什么?”张建国终于开口了。
“明天带小宝回我妈那儿。”
“初一再回来?”
“不一定。”
他坐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回去住几天。”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做?我妈刚才气得血压都高了。”
“那正好,省得去医院量血压了。”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转过身看着他,“张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今天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你妈不让我上桌吃饭的时候,你说过一个‘不’字吗?你弟弟你妹妹看着我被欺负的时候,有人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她是我妈!”
“她还是你儿子的奶奶呢!她想过小宝的感受吗?他看着他妈妈被赶下桌,他心里怎么想?”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继续收拾东西,“我不想跟你吵。明天一早我就带小宝走,你爱怎么跟你妈交代是你的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愿意回来的时候。”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听着身边小宝均匀的呼吸声,想着这些年的种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结婚八年,在这个家里,我就像一个免费的保姆。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伺候一家老小,到头来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小宝正趴在床边看着我。
“妈妈,你醒了?”
“嗯。”我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九点了。爸爸说他要出去拜年了,让我们自己弄早饭吃。”
我起床洗漱,发现厨房里冷锅冷灶,连个剩菜都没给我留。冰箱里倒是塞满了年货,但都是弟媳爱吃的东西,上面贴了纸条——“这是给双双补身体的,别人不许动”。
我冷笑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煮了跟小宝分着吃了。
“妈妈,我们今天真的要去外婆家吗?”小宝一边吃面一边问。
“去。”
“太好了!我最喜欢去外婆家了!”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与其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受气,不如回娘家透透气。
收拾好东西,我给张建国发了条微信:“我带小宝回我妈那儿了。”
他没回。
我拉着行李箱,牵着小宝的手,走出了那个住了八年的“家”。下楼的时候碰到邻居王阿姨,她热情地打招呼:“哎呀,小林,这是要回娘家啊?”
“嗯,回去住几天。”
“也好,难得过年嘛,多陪陪你爸妈。”她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婆婆那个人就这样,一辈子改不了了。”
“我知道,谢谢王阿姨。”
“路上小心啊。”
走出小区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宝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刚学会的儿歌。
我突然觉得,离开那个家,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打车到我妈家,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妈早就等在门口了,见我们下车,赶紧迎上来。
“哎哟我的乖外孙!”她把小宝搂在怀里亲了好几口,“想死外婆了!”
“外婆我也想你!”小宝嘴甜得很。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我妈家是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来了,也站起来:“来了?”
“爸。”
“嗯,路上累了吧?坐下歇会儿。”
我注意到茶几上摆着我最爱吃的橘子,还有小宝喜欢喝的酸奶。我妈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我们。
“妈,我...”
“什么都别说,”我妈打断我,“到了自己家,想住多久住多久。你房间我收拾过了,被子是新晒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傻丫头,哭什么?”我妈拍了拍我的背,“多大点事,值得哭?”
“我就是...”
“行了行了,别说了。中午想吃啥?妈给你做。”
“随便,什么都行。”
“那就包饺子吧,小宝最爱吃饺子了是不是?”
“是!”小宝举双手赞成。
那天中午,我们娘仨一起包饺子。我擀皮,我妈包馅,小宝在旁边捣乱,捏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小动物”出来。
“外婆你看,这是我捏的小兔子!”
“哎呦,还真像!小宝真厉害!”
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下午,张建国打了几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短信:“妈知道你回娘家了,气得不行。她说你要是初五之前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回了一句:“好。”
然后把他拉黑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妥协,一直在退让。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勤快,足够忍让,总有一天能换来他们的认可。
可我错了。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理所当然。有些事,你退一步,她就会逼你退十步。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为了争那一口气,是为了小宝。我不能让他看着他妈妈被人欺负,还不能反抗。我要让他知道,做人要有骨气,要有底线。
哪怕这个代价是失去那个“家”。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娘家过得轻松自在。每天睡到自然醒,陪我妈逛菜市场,跟我爸下象棋,带小宝去村口的河边放风筝。
日子简单,但踏实。
初七那天,我接到了小姑子的电话。
“嫂子,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高血压,加上胆囊炎发作,医生说要做手术。”
“哦。”
“你就一个字‘哦’?”小姑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妈都住院了,你就这个态度?”
“那我应该什么态度?痛哭流涕?”
“你——”
“需要我去照顾她吗?”
“当然需要!你是儿媳妇,照顾婆婆天经地义!”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怎么了?”
“婆婆住院了,让我去照顾。”
“你去不去?”
“去。”我看着我妈,“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她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欠你的钱?”
“这些年,张建国的工资都在她手里。她说帮我们存着买房,可我一分钱都没见过。这笔账,该算清楚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去吧,别委屈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医院。
婆婆住在市人民医院的VIP病房,条件不错,单人间,有电视有空调。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喝粥,小姑子在旁边陪着。
“来了?”婆婆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
“嗯。”
“这几天在娘家过得挺好吧?”
“还行。”
“哼,”她冷哼一声,“我倒下了,你倒是逍遥快活了。”
我没接话,走到床边看了看她的病历卡——高血压三级,急性胆囊炎,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医生怎么说?”
“能怎么说?做手术呗。”小姑子插嘴,“妈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不小,得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
“那你们谁陪?”
“当然是你了!你是儿媳妇,你不陪谁陪?”
“我要上班。”
“你那工作有什么好上的?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不如辞了在家照顾妈。”
“我辞职了,小宝的学费谁出?”
“这不是还有我哥吗?”
“你哥的钱都在妈手里,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话一出,婆婆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帮你存钱还存出错了?”
“我没说你错,我只是陈述事实。这八年,建国的工资都在你那里,每个月只给我两千块生活费。我算了一下,就算按最低工资标准,他也应该每个月给我五千块家用。八年就是四十八万,再加上年终奖和加班费,少说也有六十万。”
“你——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对,就是在算账。”我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欠条,“妈,这欠条您得签。六十万,分期还也行,一次性还也行。等您把钱还清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来照顾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瞪着我,输液的手抖得像筛糠:“你逼我签这个?”
“不是逼您,是讲道理。”
“我是你婆婆!”
“我还是您儿媳妇呢。可初二那天,您连桌子都不让我上。”
“就因为这事?”
“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是因为这八年,您从来没把我当过一家人。”
小姑子急了:“嫂子你怎么能这样?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跟她算旧账?”
“旧账不算清楚,新账怎么开始?”我看着婆婆,“妈,我不是要跟您撕破脸。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也是个人,也有自尊心。您不尊重我,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您拿捏。”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滚!你给我滚!”
“我可以滚,但欠条的事,您好好想想。”我把欠条放在床头柜上,“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婆婆歇斯底里的哭声:“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张建国迎面走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你妈。”
“看完了?”
“看完了。”
“她怎么样?”
“精神挺好的,骂人中气十足。”
张建国皱眉:“你又跟她吵架了?”
“没有,我只是让她签个欠条。”
“什么欠条?”
“这些年她替你保管的那笔钱,该还给我了。”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看着他,“张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对我公平吗?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难过?”
“我...”
“算了,我不想跟你吵。你妈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回去了。”
“你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
“你还要回去?”
“不然呢?回你家?你妈连桌子都不让我上,我回去干什么?”
张建国沉默了。
我绕过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还行,一切顺利。”
她又问:“今晚回来吃饭吗?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我笑了:“回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还有我妈在。
这就够了。
第二章
回到娘家已经是傍晚时分。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小宝正蹲在院子里逗邻居家的橘猫。
“妈妈!”小宝一看到我就扑了过来,“外婆说你去看奶奶了,奶奶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外婆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心头一暖,牵着他的手进了屋。我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和香菜。
“回来了?”我妈回头看我一眼,“洗手准备吃饭吧。”
“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喊他一声。”
我爸耳朵不好,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哦,闺女回来了?吃饭吃饭。”
饭桌上,我妈给我盛了一大碗排骨汤,里面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炖得软烂入味。小宝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嘴上沾了一圈油光。
“慢点喝,别烫着。”我妈笑着给他擦嘴,然后转向我,“医院那边怎么说?”
“婆婆高血压加胆囊炎,医生说要做手术。”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先把欠我的钱还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去照顾她。”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答应了?”
“没答应,把我骂了一顿,让我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她要是想不通,我就不去。反正她有儿有女,不缺我一个。”
“话是这么说,”我爸放下碗,难得开口,“但你毕竟是儿媳妇,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就不好听,我无所谓。”我看着我爸,“爸,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在他们家,我连个外人都不如。外人来做客,他们还知道客气两句。我呢?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骂,到最后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我爸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我妈握住我的手:“闺女,妈支持你。做人不能太软,不然谁都敢欺负你。”
“妈...”我的眼眶又湿了。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顿饭吃得五味杂陈。我知道爸妈是担心我,怕我跟婆家闹僵了以后不好过。可我真的不想再忍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我妈非要抢着洗:“你歇着吧,在医院跑了一天了。”
“没事,我不累。”
“听话,去陪小宝看电视。”
我拗不过她,只好坐到沙发上。小宝正窝在我爸怀里看动画片,看得咯咯直笑。我爸平时话不多,但对小宝却是难得的耐心,一遍遍给他解释剧情。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林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是我,你是?”
“我是小王,以前在超市跟你搭班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是去年在超市打工时的同事,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了三个月就走了。
“哦,小王啊,好久不见。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林姐,我现在在一家家政公司做中介,这边缺人手,工资还不错,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家政?具体做什么?”
“就是帮人家打扫卫生、做饭什么的,钟点工或者住家都行。一小时四十块钱,一天做个三四小时,一个月也能挣个四五千。”
四五千?比我在超市当收银员强多了。
“靠谱吗?”
“靠谱!我们公司是正规注册的,签合同交保险。你要是有兴趣,明天可以过来看看。”
“行,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如果真的去做家政,时间灵活,还能接送小宝上下学,确实比在超市强。
“谁的电话?”我妈洗完碗走出来。
“以前的同事,介绍我去做家政。”
“家政?那不是伺候人的活儿吗?”
“妈,现在家政可吃香了。一小时四十块,一天做四个小时,一个月就四千八了。我在超市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千出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只要能赚钱,干什么都行。”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拦住了:“孩子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我感激地看了我爸一眼。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家政公司。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正规。
前台接待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职业装,笑容甜美:“您好,请问是来应聘的吗?”
“是的,我姓林,昨天接到电话说这边招人。”
“哦,是林姐啊!我是小王的朋友,她跟我说了。您稍等一下,我帮您叫经理。”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明能干。
“你好,我姓刘,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就是小王介绍来的?”
“是的,刘经理你好。”
“来来来,坐下聊。”她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小王跟我说过你的情况,说你在超市干了三年,手脚麻利,人也实在。”
“过奖了。”
“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这边主要做高端家政服务,客户都是有钱人家,要求比较高。但是待遇也好,普通钟点工一小时四十,住家的话一个月八千起步,包吃住。”
八千?我心里一惊,这可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刘经理的表情严肃起来,“高端客户挑剔得很,你要是干不好,他们随时会投诉。我们公司信誉第一,一旦被投诉三次,就得走人。”
“我明白。”
“那行,你先填个表,然后我安排人带你培训两天。培训合格了就能上岗。”
填完表,刘经理带我参观了一下公司。办公室不大,但墙上挂满了锦旗和证书,都是客户送的。
“这些都是我们优秀员工获得的荣誉。”刘经理指着其中一面锦旗说,“这位大姐在我们这儿干了五年,客户评价全是五星。你要是好好干,将来也能这样。”
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培训了两天,我正式上岗了。第一个客户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里。老太太七十多岁,儿女都在国外,家里请了好几个保姆,我是负责打扫卫生的。
第一次上门,我还有些紧张。老太太看起来很和善,笑眯眯地招呼我:“小姑娘别紧张,随便坐。”
“阿姨,我不是小姑娘了,我儿子都六岁了。”
“哎呀看不出来,你看着年轻着呢。”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我这人好说话,你把客厅和厨房收拾干净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我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干活。老太太家的房子很大,光是客厅就有七八十平,家具都是红木的,一看就很值钱。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每一个角落,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喝茶看书,时不时跟我聊几句。
“小姑娘哪里人啊?”
“本地的。”
“嫁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太太看出我的犹豫,笑了笑:“不想说就不说。我看你这双手就知道,在家里没少干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确实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阿姨,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老太太放下茶杯,“女人啊,命好不好,看手就知道了。手嫩的人,命好;手糙的人,命苦。”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别难过,”老太太拍拍我的肩膀,“命是可以改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苦过,后来想开了,日子就好过了。”
“怎么想开?”
“不指望别人,靠自己。”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深远,“我二十岁嫁人,老公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我。我忍了十年,终于受不了了,离婚带着孩子净身出户。那时候穷啊,连饭都吃不上。可我没认输,白天上班,晚上摆摊,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后来呢?”
“后来孩子出息了,出国留学,留在国外工作了。我一个人在国内,虽然孤单,但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吃什么吃什么,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我看着老太太,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委屈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阿姨,您真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被逼出来的。”老太太笑了,“你也一样,别怕吃苦,苦尽甘来。”
那天干完活,老太太给了我两百块钱小费。我推辞不要,她非塞给我:“拿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女人啊,要对得起自己。”
走出老太太家,我攥着那两百块钱,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几天,我又接了几个单子。有的是帮年轻夫妇做饭,有的是帮上班族遛狗,还有的是帮产妇照顾新生儿。虽然累,但每天都能赚到钱,心里踏实。
这天下午,我刚从一个客户家出来,就接到了小姑子的电话。
“嫂子,妈后天就要手术了,你到底来不来?”
“我不是说了吗,先把欠条签了。”
“你——”小姑子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人?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钱?”
“我惦记的不是钱,是公道。”
“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你就是贪心!”
“随你怎么说。”我懒得跟她争,“签了欠条我就来,不签就算了。”
“好,你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说实话,我也不想把关系闹得这么僵,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回到家,我发现张建国竟然来了,正坐在客厅里跟我爸喝茶。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来看看你。”张建国站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这几天还好吧?”
“还行。”
“小宝呢?”
“在屋里写作业。”
气氛有些尴尬。我爸识趣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去看看小宝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建国两个人。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那个...妈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你妹给我打过电话了。”
“那你...真的不去?”
“我不是不去,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这些年的工资都算清楚,该给我的那份给我。”
张建国皱起眉头:“你非要这样吗?”
“非要这样。”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张建国,八年了。我给你当了八年的免费保姆,你妈骂了我八年,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你觉得我还能忍下去吗?”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可她毕竟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你可以在她不让我上桌的时候说一句‘不行’,可以在她骂我的时候帮我辩解一句,可以在她克扣家用的时候把钱要回来。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只会让我忍。”
张建国沉默了。
“我不是要跟你算旧账,”我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受够了。如果你还想跟我过下去,就把事情处理好。如果你不想过了,那就离婚,各过各的。”
“离婚?”他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我是认真的。”
“为了这点小事就要离婚?”
“这不是小事。”我站起来,“在你眼里是小事,在我这里不是。张建国,你好好想想吧。”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送走张建国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美得不真实。
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谈得怎么样?”
“没谈拢。”
“他怎么说?”
“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喝了口水,“走一步看一步吧。”
“闺女,”我妈在我身边坐下,“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婚姻这种事,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千万别委屈自己,不值当。”
“我知道。”
“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什么都为别人着想。可有时候,你得为自己想想。”
我靠在我妈肩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刘经理给我安排了一个新客户,说是很重要的大客户,让我务必认真对待。
“这个客户是我们公司的VIP,要求特别高,之前好几个阿姨都被投诉了。你要是能做下来,以后就不用愁了。”
“什么客户这么难伺候?”
“是个富商的老婆,四十多岁,脾气不太好。她老公常年在外做生意,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心情不好就拿保姆出气。”
“那为什么还要接她的单?”
“因为她给的钱多啊。”刘经理苦笑,“一小时八十,是普通客户的两倍。”
八十?我咬了咬牙:“行,我试试。”
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栋别墅,光院子就有几百平米。我按了门铃,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来开门。
“你就是新来的保姆?”
“是的,太太您好,我姓林。”
“进来吧。”她打量了我一眼,转身往里走,“我这人要求高,不喜欢偷奸耍滑的人。你要是干得好,我不会亏待你。要是干不好,趁早走人。”
“我明白。”
别墅内部装修得极其奢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处处透着金钱的味道。可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房子,却显得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今天的任务是打扫一楼和二楼,包括所有的窗户和地毯。三楼是我的私人空间,你不用管。”
“好的。”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先是擦窗户,然后是拖地板,接着是清理地毯。别墅太大,光是打扫一楼就花了三个多小时。
期间,那个女人一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指挥我几句:“那个角落没擦干净”、“窗帘也要洗”、“花瓶摆歪了”。
我一一照做,不敢有丝毫怠慢。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从楼上跑下来。他大概四五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穿得也很讲究。
“妈妈,我饿了。”
“饿了自己去找吃的,没看我正忙着吗?”
小男孩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不过去,主动说:“太太,要不我来给孩子做点吃的?”
“你会做饭?”
“会的,家常便饭还是可以的。”
“那行,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材料,给他做点吧。”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但很多都已经不新鲜了。我挑了几样还算新鲜的蔬菜和鸡蛋,简单地炒了个蛋炒饭。
小男孩吃得津津有味,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阿姨,你做的饭真好吃!”他仰着头冲我笑。
“喜欢吃就好。”
“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这得问你妈妈。”
那个女人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没想到你手艺还不错。”
“太太过奖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继续,还是这个时间。”
“好的。”
走出别墅,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累,但总算没有被投诉。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那栋别墅干活。慢慢地,我跟那个女人也熟络了一些。她叫周敏,老公是做房地产的,常年在外地跑业务,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泼妇?”有一天,她突然问我。
“没有,太太您只是要求比较高而已。”
“别叫我太太,叫我周姐就行。”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老公不在家,没人帮忙,什么事都得自己扛。心情不好,就容易发脾气。”
“我理解。”
“你也有孩子吧?”
“有一个儿子,六岁了。”
“那你应该懂。”她看着我,“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这些普通人,虽然没钱,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知道吗?我老公一年到头在外面跑,一年回来不超过五次。每次回来待不了三天就走。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发展呢?”
“回来?回来喝西北风啊?”她苦笑,“这边的生意不好做,只有外地才有机会。他不出去赚钱,我们娘俩怎么活?”
我突然觉得,有钱人的烦恼,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每天早上送小宝上学,然后去客户家干活,下午接小宝放学,晚上回家做饭。虽然累,但充实。
这天,我正在周敏家擦玻璃,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姑子打来的。
“嫂子,妈的手术取消了。”
“为什么?”
“医生说妈的血压太高,暂时不适合手术,得先降压。”
“那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医院住着,精神状态不太好。昨天晚上还哭了,说想孙子了。”
我心里一紧:“她想小宝了?”
“可不是嘛。嫂子,你就带小宝来看看妈吧,好歹是她孙子。”
“我去可以,但欠条的事...”
“你还提欠条?妈都那样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不是我小气,是这事必须说清楚。”
“你——”小姑子气得说不出话,“好,你狠!我算是看清你了!”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是被逼无奈。
周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家里的事?”
“嗯。”
“遇到麻烦了?”
“算是吧。”我苦笑,“婆婆病了,让我去照顾,但我有条件,他们不答应。”
“什么条件?”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妹子,姐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事做得对,但也做得不对。”
“怎么说?”
“对的是,你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了。不对的是,你选错了时机。婆婆生病的时候逼她签欠条,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可我...”
“我知道你是被逼急了。但做人啊,有时候得讲究策略。”周敏拍拍我的肩膀,“你听姐一句劝,先去医院照顾她,把人情做到位。等她病好了,再慢慢算这笔账。”
“可是万一她病好了又不认账了呢?”
“那还不简单?”周敏笑了,“到时候你手里有证据,她赖不掉。再说了,她要是不认账,你就到处说,看她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谢谢周姐,我知道了。”
“去吧,别让家里人寒了心。”
当天晚上,我给小姑子打了个电话:“明天我带小宝去医院看妈。”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宝去了医院。出门前,我妈特意给小宝换了身新衣服,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几个橘子。
“去了嘴巴甜一点,叫奶奶叫得响亮些。”我妈叮嘱道。
“知道了外婆。”小宝乖巧地点点头。
一路上,小宝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时不时问我几个问题。
“妈妈,奶奶的病严重吗?”
“不是很严重,就是血压有点高。”
“那她会死吗?”
“不会的,奶奶身体好着呢。”
“那就好。”小宝松了口气,“虽然奶奶有时候凶,但她还是我奶奶。”
我心里一酸,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小宝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病房。推门进去,婆婆正靠在床上看电视,小姑子坐在旁边削苹果。
“奶奶!”小宝甜甜地叫了一声。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哎呦,我的乖孙子来了!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小宝跑过去,爬到床上,在婆婆脸上亲了一口。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小宝的头说:“长高了,也胖了,看来在姥姥家吃得好。”
“外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小宝得意地说。
“是吗?外婆做什么好吃的了?”
“排骨汤、红烧肉、糖醋鱼...好多好多!”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你有没有想奶奶啊?”
“想了!妈妈说奶奶生病了,我特意来看奶奶的。”
“好孩子,真懂事。”婆婆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姑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说:“你看,妈还是认孙子的。”
“嫂子,坐吧。”小姑子假惺惺地给我让了个座。
“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站着干嘛?来者是客,坐。”婆婆开口了,语气虽然淡淡的,但总算是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气氛有些尴尬,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小宝打破了沉默:“奶奶,你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
“医生说还得住一个星期。”
“那我能不能每天都来看你?”
“当然可以,只要你妈妈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我点了点头:“只要不影响学习,可以每天来。”
“太好了!”小宝欢呼起来。
婆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血压。数值比前几天降了一些,但还是偏高。
“老人家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要生气,不要激动。”护士叮嘱道。
“知道了。”婆婆应了一声。
护士走后,小姑子借口去买午饭,拉着小宝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
沉默了片刻,婆婆先开口了:“这几天,你在外面干什么?”
“做家政。”
“家政?”婆婆皱起眉头,“伺候人的活儿?”
“凭劳动挣钱,不丢人。”
“我又没说丢人。”婆婆顿了顿,“建国去找过你了吧?”
“找过了。”
“他怎么说?”
“他想让我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您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婆婆沉默了。
“八年了,”我继续说,“我在这个家里干了八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可您呢?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过年不让上桌,平时冷言冷语,连建国的工资都要替我管着。您觉得这样的日子,我还能过下去吗?”
“我管他的工资,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年轻人不懂得存钱,我帮你们存着,将来买房用。”
“那钱呢?八年了,少说也有几十万,钱在哪儿?”
婆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存银行了。”
“哪家银行?存折呢?给我看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您,我只是想看看这笔钱到底在不在。”
“你——”婆婆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要气死我!”
“我没有要气您,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好,好,好!”婆婆连说了三个好,“你不是要看存折吗?等我出院了,我就拿给你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姑子和小宝回来了。我们默契地停止了谈话。
“奶奶,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馄饨!”小宝举着一个饭盒跑进来。
“哎呦,奶奶的好孙子!”婆婆接过饭盒,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五味杂陈。婆婆对小宝是真心疼爱,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她对我的态度,却始终像个外人。
或许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配不上她儿子的乡下姑娘吧。
在医院待了一上午,我带着小宝回家了。临走时,婆婆叫住了我。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把小宝也带来。”
“好。”
走出病房,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没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带小宝去医院看望婆婆。渐渐地,婆婆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会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但至少不会再当面骂我了。
这天,我照常去医院,却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张建国的弟弟张建军,也就是我的小叔子。
张建军比他哥哥混得好,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公司,开着奥迪,穿着名牌,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他一向看不起我这个嫂子,每次见面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哟,嫂子来了?”张建军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听说你最近在做家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够养活自己。”
“啧啧啧,何必呢?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就是了,我给你介绍个好工作。”
“不用了,我干得挺好。”
“别逞强了。”张建军弹了弹烟灰,“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多不好看。你还是回来好好照顾妈,让大哥养着你就是了。”
“大哥养我?”我忍不住笑了,“你大哥一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够干什么的?”
“两千块不少了!你又不挣钱,白吃白住的,还嫌少?”
“我白吃白住?”我盯着他,“张建军,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在你们家干的活,抵得上多少个保姆?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十点才能休息,中间还要打扫卫生、洗衣服、带孩子。你妈生病了,是我陪床;你爸去世了,是我操办的丧事。你和你妹妹回来过年,哪次不是我做一大桌子菜招待你们?我白吃白住?你们家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张建军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行了行了,”婆婆出来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
“妈,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张建军不满地说。
“嫂子也是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小姑子难得替我说了句话,“哥,你就少说两句吧。”
张建军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走出医院,我接到了周敏的电话。
“妹子,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抱歉周姐,我婆婆住院了,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她。”
“哦,那没事,你忙你的。对了,你婆婆的病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血压降下来了,估计下周就能手术。”
“那就好。等你忙完了,记得回来上班啊,我可等着你呢。”
“谢谢周姐,一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有些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忍让了,可最后还是妥协了。我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再次陷入那个泥潭。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那毕竟是张建国的母亲,是小宝的奶奶。我不能真的不管她。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周后,婆婆顺利地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
这段时间,我每天医院、客户家、学校三点一线地跑,累得脚不沾地。好在周敏理解我的情况,给我减少了工作量,还主动提出可以让我把小宝带到她家去,跟她儿子一起玩。
“反正我家那个小子也没人陪,正好有个伴。”周敏说。
我感激不尽。
这天,我去医院给婆婆送饭,发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建军他们呢?”
“都回去了,说是公司有事。”婆婆的语气有些失落。
“那您吃饭了吗?”
“还没呢,等你送来。”
我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我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
婆婆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是鸡汤?天天喝,腻了。”
“医生说您现在只能吃清淡的,鸡汤最有营养了。”
“行吧。”婆婆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还行。”
“那就多喝点。”
喝着喝着,婆婆突然放下了碗,看着我:“小林,妈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一紧:“谈什么?”
“谈你和建国的事。”
“您说吧。”
“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不太好。”婆婆叹了口气,“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建国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总想着让他过得好一点。你出身农村,没什么文化,我怕你配不上他。”
“所以您就一直刁难我?”
“不是刁难,是想考验你。”婆婆的眼神有些躲闪,“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撑起这个家。”
“那您考验的结果呢?”
婆婆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是个好媳妇,是妈错了。”
我愣住了。这是婆婆第一次向我认错。
“妈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我不让你上桌吃饭,是我不对。我管着建国的工资,也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怕你们乱花钱,想帮你们攒着。”
“那钱呢?”
“钱...钱被我借给建军了。”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建军前两年做生意赔了钱,找我借了三十万周转。他说很快就会还,可到现在也没还。”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剩下的也没多少了。”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公公生前看病花了不少,再加上平时的开销,也就剩下十来万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八年,整整八年。张建国的工资被她管了八年,结果就剩下十来万?
“妈,您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建国的血汗钱啊!您怎么能一声不响就借给建军?”
“建军是他亲弟弟,他有困难,我能不帮吗?”
“那您至少跟我们说一声啊!”
“我要是说了,你们能同意吗?”
“您——”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些年,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以为婆婆是在帮我们存钱,结果她转头就把钱借给了小叔子。
“小林,你别生气。妈也知道错了,等建军把钱还了,我一定还给你们。”
“建军什么时候能还?”
“这个...他说等公司周转过来了就还。”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建军是我儿子,他不会坑我的。”
“妈,您太天真了。”我摇了摇头,“建军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他开着奥迪,穿着名牌,出入高档餐厅,可他连三十万都还不起?他不是还不起,他是不想还。”
“你胡说!建军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您心里应该有数。”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担心她血压又升高,不敢再刺激她。
“算了,这事以后再说。您先好好养病。”
我收拾好碗筷,走出了病房。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三十万,加上这些年被克扣的家用,少说也有五十万。这笔钱,我一定要讨回来。
当天晚上,我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话啊!”我急了,“你妈把钱借给你弟弟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那是我弟。”
“张建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能不能有点担当?那是你的钱!你辛辛苦苦赚了八年的钱!”
“我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必须去把钱要回来!”
“建军他现在困难...”
“他困难?他开奥迪住洋房,他困难?那我们呢?我们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小宝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大截!你有没有为他想过?”
张建国又沉默了。
“算了,”我失望地说,“指望你还不如指望我自己。”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真正为我着想过。婆婆也好,丈夫也罢,他们心里装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
只有我自己,才能保护我自己。
第二天,我去找了周敏,把自己的情况跟她说了。
“周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那笔钱要回来?”
周敏想了想:“这事不好办。钱是你婆婆自愿借出去的,又没有借条,法律上很难追究。”
“那怎么办?”
“除非...你有证据证明这笔钱是你们的共同财产,而且你婆婆是无权处分的。”
“什么证据?”
“比如你丈夫的工资流水,证明钱确实是从他账户转出去的。或者你婆婆承认这笔钱的录音。”
“录音?”
“对,只要你婆婆亲口承认这笔钱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并且是她擅自借出去的,那就有希望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周敏家出来后,我买了一支录音笔,藏在口袋里。
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我故意提起了这件事。
“妈,昨天我跟建国商量了一下。建军那边要是实在困难,那三十万就先不急着还了。”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同意了?”
“嗯,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他为难。”我叹了口气,“不过妈,您得给我写个条子,说明这笔钱的来历。不然以后说不清楚。”
“写条子?”
“就是写个证明,说这三十万是建国的工资,您做主借给建军的。这样以后建军还钱的时候,也好有个凭证。”
婆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写。”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纸笔,按照我说的写了一份证明。上面清楚地写着:本人张王氏,于二零二四年三月,将儿子张建国的工资积蓄三十万元,借给次子张建军用于生意周转,特此证明。
我接过证明,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小心地收了起来。
“妈,谢谢您。”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们的钱。”婆婆摆了摆手,“对了,这事你别告诉建国,免得他多想。”
“我知道。”
走出病房,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份证明,再加上录音笔里的录音,我就不信要不回这笔钱。
第四章
拿到婆婆写的证明后,我心里踏实了许多。这张纸虽然轻飘飘的,却是我八年来第一次握住的主动权。
我把证明和录音笔一起锁进了娘家的铁皮柜里,钥匙贴身带着。我妈看我神神秘秘的,也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自己拿稳主意就行。”
日子照常过着。婆婆手术后恢复得不错,一周后就出院了。出院那天,张建国来接她,我也去了。婆婆看到我,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让我上了车。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区,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推开家门,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年前买的那盆水仙,已经开败了,蔫头耷脑地垂着。
“妈,您先躺着歇会儿。”小姑子扶着婆婆在沙发上坐下。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这个房子我住了八年,可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
“站着干嘛?进来坐。”婆婆难得主动开口。
我换了鞋,在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小宝早就跑到电视机前,熟练地打开动画片看了起来。
“小林,”婆婆咳嗽了一声,“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问你话呢。”张建国在旁边催促。
“我...还没想好。”
“还有什么好想的?”小姑子插嘴道,“这里是你的家,你不回来住哪儿?”
“我在我妈家住得挺好的。”
“那是娘家,又不是你自己的家。”小姑子撇了撇嘴,“再说了,小宝也要上学了,总不能在乡下上吧?”
这话戳中了我的软肋。小宝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乡下的教育条件确实不如城里。可如果要回城里上学,就必须有稳定的住处。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婆婆的名字,如果她不让我们住,我们就得租房子。
“嫂子,你就回来吧。”小姑子的语气难得软化了一些,“妈也知道错了,以后不会那样对你了。”
我看向婆婆,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让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张建国急了,“你都走了半个多月了,也该回来了。”
“我说了,让我考虑考虑。”
张建国还想说什么,被婆婆拦住了:“行了,让她想想吧。这事急不得。”
我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
在婆家待了一下午,我带着小宝回了娘家。路上,小宝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自己家?”
“你想回哪个家?”
“我想回奶奶家,因为那里有我的玩具和书。”
“那你想外婆吗?”
“想,可是外婆说我们可以经常来看她。”
我心里一酸,没有说话。
回到娘家,我把今天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总住在娘家也不是个事。”
“可是妈,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我妈叹了口气,“婚姻不是儿戏,不能说散就散。再说了,你还有小宝,不能让他没有爸爸。”
“可是...”
“妈知道你委屈。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婚姻?都是磕磕绊绊过来的。你婆婆现在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会收敛一些。你就给她一个台阶下吧。”
我沉默了。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回去吧,为了小宝,为了这个家。”另一个说:“不能回去,回去了又会变成以前那样。”
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有做出决定。
第二天,我去周敏家干活的时候,把这件事跟她说了。
“周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不回去。”周敏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你现在回去,就等于告诉她们,你之前的反抗都是闹着玩的。以后她们还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可是小宝要上学...”
“上学的事好办。我在城东有套小公寓,一直空着,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去住。房租我不收你的,你帮我打扫卫生就行。”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还能帮我看着点。”周敏放下剪刀,“妹子,姐跟你说句实话。女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围着男人转。你得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只有这样,你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你不是在做家政吗?做得挺好的呀。我认识好几个姐妹,都想找靠谱的保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客户。到时候你自己单干,成立一个家政公司,不比给别人打工强?”
成立家政公司?这个想法我从来不敢想。
“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做事细心,为人靠谱,又有经验。只要肯干,一定能成。”
周敏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我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家政管理的知识,上网查资料,甚至还报了一个线上培训班。
张建国来找过我几次,劝我回去。我每次都含糊其辞,既不说回,也不说不回。
这天,他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直接劝我回去,而是带了一个消息。
“建军把那三十万还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昨天他把钱打到我卡上了。”张建国掏出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百感交集。
“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对不起,说之前生意确实困难,现在缓过来了,第一时间就把钱还了。”
“那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
“对啊,她说要不是你坚持,这钱可能就要不回来了。”
我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小林,”张建国握住我的手,“回来吧。妈说了,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你的工资你自己管,我的工资也交给你管。你想上桌吃饭就上桌吃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真诚。可我发现,我已经不敢相信他了。
“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那天我没有带小宝走,没有坚持要那笔钱,你妈会改变态度吗?”
张建国愣住了。
“你不会回答,我来替你回答。不会。如果不是我强硬了一回,你们家永远都不会把我当人看。你妈会觉得我好欺负,你会觉得我应该忍气吞声。我越是忍让,你们就越得寸进尺。”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我打断他,“张建国,我爱你,我也爱这个家。可我不能再用委屈自己的方式来维持这个家了。我需要你尊重我,而不是可怜我。”
“我尊重你,我真的尊重你。”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搬出去住吗?”
“搬出去?”
“对,我们租房子住,不靠你妈,不靠你弟,就靠我们自己。”
张建国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犹豫。他从小被他妈宠惯了,从来没有独立生活过。他害怕离开那个舒适圈。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站起来,“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张建国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妹子,好消息!我帮你联系了几个客户,都对你有意向。你要不要找个时间见见他们?”
“好啊,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吧,我约他们来我家。”
“行,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也许,我真的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周敏家。客厅里已经坐了三个女人,都是周敏的朋友,看起来都是有钱人家的太太。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周敏热情地招呼,“这位就是我说的林姐,做事特别靠谱,人也实在。”
“林姐好。”几个太太纷纷打招呼。
我有些拘谨地坐下来,手心都在冒汗。
“林姐,我听周敏说你做家务特别利索,还会做饭?”一个戴眼镜的太太问道。
“会的,家常便饭都可以。”
“那你会不会做月子餐?”
“月子餐?”我愣了一下,“没有专门学过,但基本的营养搭配还是懂的。”
“那太好了!”眼镜太太兴奋地说,“我女儿下个月就要生了,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月嫂呢。你要是愿意,价钱好商量。”
“这...我怕做不好。”
“没关系的,你可以先试试。要是不合适,我们再换人。”
我看向周敏,她冲我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试试。”
接下来,另外两个太太也分别提出了需求。一个是需要每周三次的深度保洁,一个是需要每天下午去接孩子放学并帮忙做晚饭。
我一一把需求记下来,心里快速估算着时间和收入。
如果这三个单子都接下来,我每个月至少能多挣一万块。再加上其他零散的单子,月入两万不是梦。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加速了。
送走几位太太后,周敏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怎么样?有信心吗?”
“有是有,就是怕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找人帮忙啊。”周敏说,“你现在是一个人,等以后客户多了,可以雇几个人帮你干。你当老板,抽成就行。”
“当老板?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见过哪个老板是天生的?都是慢慢摸索出来的。”
周敏的话让我心动不已。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疯狂的工作模式。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眼镜太太家做早餐,然后去另一位太太家做保洁,下午接孩子放学,晚上再去第三家做晚饭。
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增加,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这天,我正在眼镜太太家熬鸡汤,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
“小林,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心脏病发作,医生说要做支架手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胸闷,送到医院一检查,说是冠状动脉堵塞。”
“严重吗?”
“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放下手中的勺子:“我马上过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被送进了ICU。张建国和他弟弟妹妹都守在门外,一个个面色凝重。
“怎么样了?”我问道。
“还在观察。”张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医生说等稳定了才能做手术。”
“那手术费呢?”
“要十五万。”
十五万?我愣了一下。那三十万刚还回来,还没焐热呢。
“钱够吗?”
“不够。”张建国低下头,“建军那三十万还给我之后,我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我手头只有五万块。”
“那剩下的十万呢?”
“我...我想找你借。”
找我借?我心里一阵苦涩。这些年,我拼命省钱,好不容易攒了点私房钱,现在却要拿出来给他妈治病。
“小林,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可那是我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我知道。”我打断他,“钱我可以出,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手术做完后,我们要搬出去住。”
张建国愣住了。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只是想有自己的家。”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我在你妈面前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可是我妈她...”
“她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孝敬她是应该的,但不能以牺牲自己的尊严为代价。”
张建国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我把十万块转到了张建国的账户上。婆婆的手术很成功,在ICU观察了两天后,转入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她正靠在床上喝粥。看到我进来,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来了?”
“嗯。”
“坐吧。”
我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婆婆先开口了。
“建国跟我说了,那十万块是你出的。”
“嗯。”
“你放心,等我出院了,一定想办法还你。”
“不急,您先养好身体。”
婆婆叹了口气:“小林,妈以前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建国。你出身不好,学历不高,长得也一般。我觉得你嫁给建国是高攀了。所以我总是刁难你,想让你知难而退。”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是我错了。”婆婆的眼眶红了,“你比建军强,比建国的妹妹强,甚至比建国都强。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早就散了。”
我没想到婆婆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妈不怪你,是妈活该。”婆婆擦了擦眼泪,“等妈出院了,你们想搬出去就搬出去吧。妈不拦着。”
“妈...”
“去吧,去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婆婆摆了摆手,“有空回来看看我就行。”
走出病房,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解脱。
八年的委屈和隐忍,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释放。
一个月后,婆婆出院了。我和张建国在城东租了一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搬家那天,周敏来帮忙。她看着我们的新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个家的样子。”
“谢谢你,周姐。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住在那个压抑的房子里。”
“谢什么,举手之劳。”周敏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老公有个朋友,开了一家连锁家政公司,正在招合伙人。我把你推荐给他了,他很有兴趣,想约你聊聊。”
“真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你现在的口碑这么好,客户评价都是五星。他巴不得你这样的人加入呢。”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走上坡路了。
晚上,张建国下班回来,看到我在厨房做饭,从背后抱住了我。
“老婆,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辛苦。”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我们抱在一起,捂着眼睛说:“爸爸妈妈羞羞!”
我和张建国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等着我。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足够坚强,就没有什么能够打倒我。
窗外的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这盏灯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我前行的路。
第五章
新家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属于我们自己。我在网上买了几盆绿萝挂在阳台上,又在客厅铺了一块浅灰色的地毯,小宝光着脚在上面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张建国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住了八年的大房子突然换成小户型,他总觉得憋屈。有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冒出一句:“这客厅还没咱妈家一半大。”
“那你回去住?”我头也不抬地说。
他讪讪地闭了嘴。
我知道他心里有落差,但我不会惯着他。这套房子的租金是我出的,押金是我垫的,就连搬家公司的钱也是我付的。他能住进来,已经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了。
搬出来半个月后,张建国的工资卡终于交到了我手上。那天他把卡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些不情愿,像是在割肉。
“每个月给我留两千块零花钱就行。”他说。
“一千五。”
“一千五行了吧?”
“一千。”
“你——”
“你中午在公司吃食堂,晚上回家吃饭,周末不出门,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嘟囔了一句:“行吧,一千就一千。”
我把卡收进包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财政大权到手,才算真正掌握了这个家的命脉。
与此同时,我的家政事业也在稳步发展。周敏介绍的那个连锁家政公司老板姓吴,四十出头,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听周姐说了你的情况,对你的能力很认可。我们公司目前在扩张阶段,正在找各个区域的合伙人。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城东那片区域承包下来。”
“承包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负责那个区域的所有客户对接和人员管理,公司提供品牌和平台支持。你招的人,你管的单子,利润你拿大头,公司抽一成。”
我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城东那片有好几个高档小区,客户需求量很大。如果我做得好,一个月赚三五万不是问题。
“我需要投入什么?”
“前期需要一笔保证金,五万块。另外你需要租个办公点,不用太大,能接电话、签合同就行。”
五万块。我手头的存款刚好够。
“我考虑一下。”
“行,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张建国说了。他听完第一反应就是反对:“五万块?你疯了?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的。我已经做过市场调研了,城东那片的需求量很大。”
“调研?你什么时候做的调研?”
“我做家政这几个月,接触了十几个客户。她们都说找靠谱的保姆太难了,市场上供不应求。”
“那也不行,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万一打了水漂,咱们怎么办?”
“就算赔了,我也能再赚回来。”我看着他,“张建国,你不能一辈子都缩在壳里。我想搏一把,我想给小宝更好的生活。”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他怕我成功了,就显得他无能。他怕我飞得太高,他就追不上了。
可我不能因为他害怕,就放弃自己的梦想。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签了合同。吴老板办事效率很高,三天之内就帮我办好了所有手续。我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个小办公室,月租两千,虽然简陋,但胜在位置好,离几个高档小区都很近。
开业那天,周敏送了一个花篮来,上面写着“开业大吉”。她抱着胳膊在我的小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点评道:“小了点儿,但够用。”
“万事开头难嘛。”
“说得对。”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喏,这是姐给你的贺礼。”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足足一万块。
“周姐,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又不是给你的。这是姐预存的保洁费,以后一年的保洁都包给你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哭别哭,开业大吉的日子,哭什么?”周敏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姐看好你。”
有了周敏的支持,我干劲十足。我印了一批名片,在各个小区里发放。又在业主群里打广告,推出开业优惠活动——首次保洁八折,介绍客户送一次免费服务。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短短一周时间,我就接到了二十多个订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开始招人。先是招了两个兼职的阿姨,后来又招了一个全职的员工。
我的小公司,就这样慢慢运转起来了。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排下周的班表,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林姐家政吗?”
“是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你好,我是翡翠湾小区的业主,我姓赵。我想请一个住家保姆,照顾我父亲。老人今年七十八了,轻度老年痴呆,生活基本能自理,但需要有人看着。”
“可以的,您对保姆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最好是年纪大一点的,有耐心的,会做饭的。工资好商量。”
“好的,我帮您留意一下。有合适的人选我联系您。”
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需求。翡翠湾小区是城东最高档的小区之一,能住在那里的都是非富即贵。如果能拿下这个单子,不仅利润可观,还能打响名气。
我翻了翻手头的阿姨资料,挑了几个符合条件的,逐一打电话过去问。前面几个都拒绝了,理由是照顾老年痴呆患者太累,不愿意干。
最后一个阿姨姓刘,五十二岁,以前在养老院干过,有护理经验。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老年痴呆的我照顾过,不难,就是要有耐心。”刘阿姨的声音很爽朗,“只要工资到位,我没问题。”
“工资肯定到位,客户说了好商量。”
约好了面试时间,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刘阿姨如约来到办公室。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很利索。我简单跟她交代了一下客户的情况,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就带她去翡翠湾小区面试。
赵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见到刘阿姨,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又带她去见了老爷子。老爷子虽然有些糊涂,但性格温和,看到刘阿姨还笑了笑。
“行,就她了。”赵先生当场拍板,“工资六千,包吃住,每月休四天。”
刘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
签完合同,我拿到了第一笔中介费,一千八百块。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从翡翠湾小区出来,我心情大好,走路都带风。路过一家奶茶店,我破例给自己买了一杯珍珠奶茶,犒劳犒劳自己。
刚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建国。
“老婆,今天晚上早点回来,我买了菜,给你做好吃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调侃道。
“嘿嘿,庆祝你开业大吉嘛。”
我心里一暖:“好,我尽量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脚步。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很久没有好好跟张建国吃一顿饭了。
回到办公室,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锁上门,就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朝我走来。
“请问是林姐家政吗?”
“是我,您是?”
“我是翡翠湾小区的业主,姓王。我听老赵说你家政公司不错,想请你帮忙找个保姆。”
又一个客户上门了!我赶紧重新打开门:“王女士您请进,咱们坐下慢慢说。”
王女士的要求比赵先生复杂得多。她家里有一个两岁的宝宝,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外加两只猫一条狗。她想找一个既能带孩子又能做家务的保姆,最好还能辅导女儿的功课。
“这个要求有点高,”我如实说,“一般的保姆可能应付不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们专业公司嘛。”王女士笑着说,“工资不是问题,只要人靠谱,一万一个月都行。”
一万一个月!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好的,我帮您留意一下。有合适的人选我第一时间联系您。”
送走王女士,我坐在办公室里,心跳久久不能平复。一万一个月的单子,这可是个大客户!
我连夜翻遍了手头所有阿姨的资料,又打电话问了几个同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一个三十五岁的年轻妈妈,大专学历,以前在幼儿园当过老师,后来因为生孩子辞职了。现在孩子上了小学,她想重新出来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就约了这个年轻妈妈见面。她叫小杨,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那种很有耐心的人。
“我以前在幼儿园带过小班,有育婴师证和教师资格证。”小杨把证件递给我,“家务也会做,就是不太熟练。”
“没关系,家务可以慢慢学。关键是能跟孩子相处好。”
我带小杨去见了王女士。两人一见如故,聊了半个小时就敲定了。工资九千五,每月休四天,包吃不包住。
签完合同,王女士拉着我的手说:“林姐,你办事真靠谱。以后我有需要还找你。”
“谢谢王女士信任,一定不负所托。”
走出翡翠湾小区,我忍不住在路边蹦跶了两下。一天之内签下两个大单,这运气也太好了!
回到家,张建国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
“哇,这么丰盛?”我惊喜地说。
“那当然,庆祝我老婆开业大吉!”张建国系着围裙,一脸得意。
小宝早就坐在餐桌前,手里抓着筷子跃跃欲试:“妈妈快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居然还不错。
“好吃吗?”张建国期待地看着我。
“嗯,有进步。”
“那是,我可是偷偷学了教程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着饭,气氛难得地温馨。饭后,张建国主动去洗碗,我陪小宝在客厅里拼乐高。
“妈妈,你今天开心吗?”小宝突然问。
“开心啊,怎么了?”
“因为你一直在笑。”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我在笑吗?
“妈妈当然开心,因为有小宝陪着妈妈。”
“那爸爸呢?爸爸陪着你你也开心吗?”
我看向厨房的方向,张建国正弯腰在水池边洗碗,背影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开心,都开心。”
小宝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拼乐高。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虽然辛苦,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一周后,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客户资料,突然接到了赵先生的电话。
“林姐,你赶紧过来一趟,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爸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脑袋嗡的一声,赶紧锁上门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赵先生正站在急诊室外,脸色铁青。刘阿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圈红红的,一直在抹眼泪。
“怎么回事?”我问道。
“我爸趁刘阿姨去倒水的功夫,自己爬起来上厕所,结果踩滑了,摔了一跤。”赵先生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是颅内出血,正在抢救。”
我看向刘阿姨,她哭着说:“我就离开了两分钟,真的就两分钟。我没想到他会自己起来...”
“不怪你,不怪你。”我安慰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如果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可就大了。
抢救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他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颅内出血比较严重,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后续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偏瘫或者失语。”
赵先生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绷紧了脸。
“林姐,借一步说话。”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他转过身,脸色阴沉:“林姐,这事你说怎么办?”
“赵先生,这事确实是我们的疏忽。刘阿姨虽然有经验,但老年人这种情况确实难以预料...”
“难以预料?”他打断我,“我把人交给你们,你们就应该负全责!现在我爸摔成这样,你们一句‘难以预料’就想打发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医疗费用我们可以承担一部分...”
“一部分?我爸现在在ICU,一天的费用就要好几千!后续还要康复治疗,少说也要十几万!你承担一部分?你能承担多少?”
我被问住了。
“赵先生,您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他吼道,“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要么你们承担全部医疗费用,要么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回到办公室,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开业才一周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这生意还怎么做?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敏打电话求助,又放下了。她已经帮了我够多了,我不能什么事都麻烦她。
思来想去,我还是拨通了吴老板的电话。
“吴总,我这边出了点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确实棘手。按照合同,如果是因为保姆的疏忽导致客户受伤,公司是要承担责任的。”
“那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帮你联系一下公司的法务,看看怎么处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赵先生每天打好几个电话过来催,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刘阿姨也被吓到了,说要辞职不干了。
我一边安抚赵先生,一边安抚刘阿姨,还要处理其他客户的订单,忙得焦头烂额。
这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张建国看到我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就把公司关了吧。”
“关了?”我看着他,“你知道我投了多少心血进去吗?”
“我知道,可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扛不住的。”
“我扛得住。”我咬着牙说,“我不会放弃的。”
“你何必呢?”他的语气有些急躁,“安安稳稳找个班上不好吗?非要折腾这些?”
“安稳?”我笑了,“张建国,你以为我不想安稳吗?可安稳是要钱的!小宝要上学,我们要还房贷,你妈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花钱。我们靠什么安稳?靠你那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吗?”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是我的事业,我不想放弃。”我放软了语气,“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吴老板的电话。
“小林,法务那边给出了方案。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跟客户协商,赔偿一部分医疗费用,然后解除合同。如果协商不成,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大概要赔多少?”
“根据律师的估算,大概需要五到八万。”
五到八万。我手头已经没有那么多现金了。
“我知道了,谢谢吴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先生的电话。
“赵先生,关于赔偿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第六章
赵先生最终同意了三万元的赔偿方案。我东拼西凑,把最后一点积蓄都掏了出来,又找周敏借了一万,才算把这笔钱凑齐。
签完协议那天,赵先生握着我的手说:“林姐,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我爸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我理解的,赵先生。以后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苦笑了一下:“再说吧。”
我知道,这个客户是永远失去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开业大吉”的红纸,觉得格外刺眼。开业不到一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赔了三万块,还损失了一个大客户。这个开局,实在算不上顺利。
但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打起精神,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我更加严格地筛选阿姨,每一个都要经过背景调查和技能考核。我制定了详细的服务流程和应急预案,要求每个阿姨在上岗前都必须签字确认。
慢慢地,公司的口碑又扭转了回来。虽然失去了赵先生这个客户,但其他客户对我的评价依然很高。尤其是王女士,逢人就夸我靠谱,给我介绍了不少新客户。
两个月后,我不仅把亏损的钱赚了回来,还略有盈余。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算账,接到了周敏的电话。
“妹子,晚上有空吗?姐请你吃饭。”
“周姐,应该我请你才对。这段时间多亏了你帮忙。”
“少废话,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做的是地道的本地菜。我和周敏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从那以后就成了我们的据点。
晚上七点,我到的时候,周敏已经点好了一桌子菜。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容光焕发。
“周姐,今天什么日子?穿得这么隆重。”
“高兴的日子。”她给我倒了杯酒,“来,先走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液辛辣,呛得我咳了两声。
“慢点喝,别急。”周敏笑着说,“妹子,姐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老公那个朋友,就是吴老板,你还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他上周跟我聊天,说想把你挖到他总公司去,做运营总监。”
我愣住了:“运营总监?”
“对,管整个公司的家政业务,年薪三十万起步,外加年底分红。”
三十万!这个数字让我心跳加速。
“可是...我的公司才刚刚起步...”
“你的公司是小,但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吴老板说了,他看中的是你的韧劲和责任心。他说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踏实肯干的人不多了。”
我沉默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我舍不得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虽然它很小,虽然它让我赔过钱,但它是我从零开始建立起来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我知道你舍不得。”周敏看穿了我的心思,“但你想想,去总公司你能学到更多东西,积累更多人脉。等过几年,你自己再出来单干,那就是大老板了。”
“周姐,你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不过别太久,机会不等人。”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回到家,张建国正在客厅里陪小宝搭积木,看到我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吃了没?”
“吃了。”
“跟谁吃的?”
“周姐。”
“哦。”他没再多问。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小宝正认真地搭一座城堡,张建国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时不时被小宝嫌弃:“爸爸你搭错了!这个应该放在这里!”
“好好好,爸爸重新搭。”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两个月,张建国的变化很大。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周末会带小宝出去玩,甚至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饭。虽然他还是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但他的行动告诉我,他在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老公,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把吴老板的邀请说了。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我...我想去。”
“那就去。”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你支持我?”
“支持。”他放下手里的积木,看着我,“这两个月,我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累得跟什么似的。我也想帮你,可我没那个本事。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你就去吧。家里有我,你放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哭什么?”他笨拙地帮我擦眼泪,“去吧,去闯一闯。大不了失败了回来,我养你。”
“你养得起我吗?”
“养不起也得养。”他笑了,“谁让你是我老婆呢。”
那天晚上,我依偎在张建国怀里,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第二天,我给吴老板打了电话,接受了他的邀请。
交接完手头的工作,我正式入职了吴老板的家政公司。说是总公司,其实规模也不算大,一共就二十多个员工,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事、财务、培训、客服,各个部门都有。
我的职位是运营总监,主要负责全市所有网点的服务质量管控和阿姨培训。听起来很风光,实际上压力山大。家政行业门槛低、流动性大,阿姨们素质参差不齐,客户投诉率居高不下。
上任第一天,我就收到了三起投诉。一个客户说阿姨偷了她家的护肤品,一个客户说阿姨把孩子摔了,还有一个客户说阿姨做的饭难吃得要命。
我一个个打电话道歉、处理、赔偿,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晚上七点,我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件事,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手机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
“下班了吗?”
“刚忙完。”
“吃饭了吗?”
“还没。”
“我就知道。”他的语气有些无奈,“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回来记得吃。”
“好。”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吴老板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吴总,还不走?”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他抬起头,“你怎么也还没走?”
“刚处理完投诉。”
“辛苦了。家政这行就是这样,琐事多,你得适应。”
“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他笑了笑,“对了,下周有个行业交流会,你跟我一起去吧。多认识一些人,对你有好处。”
“好的。”
从公司出来,夜风习习,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站在路边等车,看着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虽然累,但我知道自己在往上走。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知识。我参加各种培训,学习先进的管理理念;我走访各个网点,了解一线的实际情况;我跟阿姨们谈心,倾听她们的困难和诉求。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五斤,但收获满满。我制定了一套全新的培训体系,把服务流程标准化、规范化。我还建立了一个奖惩机制,表现好的阿姨有奖金,被投诉多的阿姨要重新培训。
这些措施实施后,投诉率明显下降,客户满意度大幅提升。吴老板在季度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还给我发了一个大红包。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个红包,激动得睡不着觉。我给张建国发了条消息:“老公,我做到了。”
他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我笑了,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梦里,我看到自己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俯瞰着整座城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公司站稳了脚跟,张建国也越来越顾家,小宝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林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您婆婆张王氏今天下午突发脑溢血,现在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张建国和他弟弟妹妹都守在门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怎么样了?”我问道。
“还在抢救。”张建国的声音沙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握住他的手:“别担心,会没事的。”
手术持续了五个多小时。当医生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围了上去。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病人的命保住了,但因为出血量大,造成了严重的脑损伤。她可能会长期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们每个人心上。
小姑子当场就哭了。张建军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张建国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被转入了ICU,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破碎的娃娃。
医生说,她醒过来的几率很小,即使醒了,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轮流在医院守着。张建国请了长假,小姑子也辞了工作,张建军偶尔来一趟,待不了多久就走。
至于医药费,更是天文数字。ICU一天就要上万块,再加上各种检查和药物,短短一周就花了十几万。
张建国的积蓄很快就见底了。他找我借钱,我把手头的五万块都给了他。可这远远不够。
“要不,把房子卖了吧。”张建国说。
那套房子是婆婆名下的,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好歹能卖个几十万。
“那是你妈的房子,你舍得卖?”
“不舍得也得卖,救命要紧。”
房子挂出去后,很快就有买家上门。成交价八十万,扣除中介费和税费,到手七十多万。
这笔钱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可婆婆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每天都在烧钱。
两个月后,钱又见底了。
那天晚上,张建国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老公。”
他没有回应。
“老公,你别这样。”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小林,我是不是很没用?连我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你已经尽力了。”
“不够,远远不够。”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受这种罪。我这个当儿子的,连救她都救不了。”
我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都卖了。”
我沉默了。
良久,我开口了:“老公,要不...我们把小宝的学区房卖了吧。”
那套学区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几个月前,我们用攒下的钱加上贷款,买了一套小小的学区房,就是为了让小宝能上好学校。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不行!那是小宝的未来!”
“我知道,可是妈的命更重要。”
“可是...”
“房子以后还可以再买,妈没了就真的没了。”
张建国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小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宝。”
“别说这些了,我们是夫妻,有难同当。”
第二天,我去中介挂牌卖房。学区房很抢手,挂出去不到一周就有人看中了。成交价两百万,还掉银行贷款,到手一百多万。
我把这笔钱全部交给了张建国。
婆婆的治疗得以继续。可她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医生说,她可能永远都不会醒了。
那天,我一个人站在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她曾经那么强势,那么霸道,那么不可一世。可现在,她只是一个脆弱的、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我想起她骂我的那些话,想起她刁难我的那些事,想起她不让我上桌吃饭的那个除夕夜。
那些委屈和伤害,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看着她就这么躺着,我却恨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她,而是因为我累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转身离开ICU,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张建国。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医生说,妈可能醒不过来了。”他说。
“我知道。”
“小林,我想把妈接回家。”
“接回家?”
“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医院里。我想让她回家,我们照顾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婆婆被接回了家。我们在客厅里搭了一张护理床,把她安顿在那里。我请了护工,白天黑夜地照顾她。
张建国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她擦身子、翻身、按摩。小姑子每周来两次,给她剪指甲、洗头发。张建军偶尔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
我每天下班回来,会帮她换尿布、喂流食。虽然她毫无知觉,我还是会跟她说话,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小宝考了多少分,外面天气怎么样。
有一次,我正在给她擦脸,突然看到她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我愣住了,赶紧叫来张建国。
“妈哭了!她是不是有意识了?”
张建国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颤抖:“妈,你醒醒,我是建国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可她没有睁眼,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滴泪,就像是幻觉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婆婆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她就这样躺着,像一个沉睡的公主,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王子。
而我的人生,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在公司的表现越来越好,得到了吴老板的高度认可。年底的时候,他把我提升为副总经理,年薪涨到了五十万。
张建国也在工作上有了起色。他被提拔为车间主任,工资涨了不少。虽然他还是很节省,但已经不会再为了一点小钱跟我计较了。
小宝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说他很有希望考上重点初中。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除了婆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家门,看到张建国正坐在婆婆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我走近了,才听清他说的话。
“妈,你快醒醒吧。儿子现在有出息了,能赚钱了。你醒过来,儿子好好孝顺你。你想吃什么,儿子给你买。你想去哪里,儿子带你去。你醒醒好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婆婆的手背上。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老公,妈会醒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真的吗?”
“真的。”我用力点了点头,“只要我们不放弃,她一定会醒的。”
他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夜深了,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对中年夫妻相拥而泣,为他们共同的母亲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建国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松开我,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哭什么哭,一个大老爷们儿的。”
“想哭就哭呗,我又不笑话你。”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老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这个家。”
我看着他,笑了:“傻瓜,我们是夫妻啊。”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声说:“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抱住他。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接到了周敏的电话。
“妹子,听说你婆婆的事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周姐,我们能应付。”
“别逞强,有需要就说。”
“真的不用,谢谢周姐。”
“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对了,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好,周末见。”
挂了电话,我继续埋头工作。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我一份一份地翻阅、批改、签字。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我的手上。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白云朵朵。
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虽然生活中充满了苦难和挫折,但只要我们不放弃,总会迎来属于我们的晴天。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工作。
为了这个家,为了小宝,为了张建国,也为了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我会继续努力,继续前行。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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