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是在给孩子洗奶瓶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对面是周维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僵硬,说:“然然,我今天带豆豆去做了一次体检,顺便……做了个亲子鉴定。”
她的手一滑,奶瓶掉进水槽,发出一声闷响。
周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说:“结果出来了。豆豆……不是我亲生的。”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地流,混着厨房窗外儿童游乐区孩子们的笑闹声。她能听见豆豆在喊“妈妈”,那个两岁半的小人儿正攥着滑梯扶手,冲她这边张望。
她关了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在哪?我过去。”
亲子鉴定中心在城南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报告,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有一种极力克制又几乎要崩溃的表情。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豆豆是谁的孩子?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什么?”
林然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是三个人,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男人眉目清俊,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很温柔的长相。
周维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我爸,”林然说,“这是我妈,这是我。”
她顿了顿,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
“周维,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就走了。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妈改嫁了。嫁的那个人姓周。你猜是谁?”
周维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清俊的男人,又看看手里的鉴定报告,再抬起头看林然。她的眼睛、鼻子、嘴,每一个五官都在和那张照片重叠。
“豆豆长得不像你,”林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他像我。像我爸。像那个你从来没见过、我也不怎么提起的、我亲生的父亲。”
她伸手拿过那张鉴定报告,轻轻折起来。“你没有做错。豆豆确实不是你亲生的。但你想不想知道另一件事?”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另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日期在三个月前。
“你出差那段时间,我偷偷做了一次鉴定,”她说,“结果是——豆豆是你的孩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你拿到的这份,检材被人换了。”
周维猛地抬头。
“谁?”
林然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疲惫。“你觉得呢?这份报告是谁去取的?谁有这个本事能买到检测中心的内部关系?谁又最希望你觉得豆豆不是亲生的?”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周维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他想起来,三个月前他妈来过一次,抱着豆豆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咱们家人呢?”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笑着说:“像他外公呗,谁知道老林家祖上长什么样。”
他妈没再说话,只是脸色沉了沉。
现在他全明白了。
“你妈来找过我,”林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说她找人看过了,豆豆的眼距、耳垂、指纹走向,都和你家这条线对不上。她说要么是医院抱错了,要么……”她没说完。
要么是我出轨了。
周维突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疼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最终问出的是这一句。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妈在查豆豆的血缘?告诉你她偷偷拿了豆豆的牙刷去做鉴定?”林然苦笑了一下,“我以为能扛过去。我以为只要我不认,这事儿就过去了。反正豆豆就是像我爸,这是我没办法改变的事。但我没想到你妈会把检材换了,换成一个肯定不是你的样本,然后让你来取结果。”
她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周维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冷静、疏离,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周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妈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们老周家三代单传,必须生个带把的传宗接代。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周维终于松开了手里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报告,纸页散开,落在地上。他慢慢站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然然……”
“你先别叫我。”她转过身,“豆豆在游乐区,我一个人过来的。你妈这会儿应该在家里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吧?你去告诉她,就说是你搞错了,豆豆是你亲生的。至于怎么让她相信,你自己想办法。”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维,我不离婚。但这件事,你欠我一个交代。你妈欠我一个道歉。豆豆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等他长大了,如果有一天他问起来,为什么奶奶小时候不喜欢他,你自己跟他说。”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周维一个人,和地上那张被揉成一团的鉴定报告。报告末尾的结论栏赫然写着:排除亲子关系。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个样本根本不是豆豆的。
他慢慢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平,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他的声音很沉,“你在我家吧?我这就回去,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他母亲正跟着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回来吧,我炖了排骨汤,然然呢?豆豆呢?”
周维闭了闭眼。“妈,你先别炖汤了。我有正事。”
他挂了电话,往外走。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发酸。他忽然想起来,豆豆满月那天,林然抱着孩子坐在窗边,阳光落在母子俩脸上,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说:“长得像妈妈,好。”
下面他母亲评论了一句:“眼睛还是像爸爸的,别瞎说。”
他那时候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亲子鉴定中心门口的保安正在浇花,水管喷出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小段彩虹。周维从彩虹底下走过去,脚步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那些年里所有的理所当然上。
他想,他大概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让林然再像以前那样对他笑。
但至少,他要先回家。
把排骨汤喝完。
然后跟豆豆说,爸爸今天去给你买了个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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