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王奶奶摔了一跤,人就没了。头天傍晚还见她坐在单元门口剥毛豆,跟路过的人说笑。第二天清晨,她的女儿红着眼圈在楼道里张贴讣告,白纸黑字,简单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一下,小区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们,忽然都沉默了。
老张头以前总爱在凉亭里高声说笑,最近却常常一个人望着楼前的梧桐树发呆。风把枯黄的叶子吹落一片,他就数一片。我路过时,听见他自言自语:“说没就没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他怕的不是死。人活到这把年纪,谁没参加过几场葬礼?他怕的是突然。突然到没来得及看一眼放在儿子家的老相册,突然到没告诉女儿那笔存折的密码,突然到心里那些憋了大半辈子的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这让我想起苏轼那句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九百年前的月亮依旧缺了又圆,可我们这些地上的人,有几个能像看月亮一样,平静地看待自己的阴晴圆缺?
我姑妈是个例外。她今年八十有三,身体还算硬朗,却做了一件让全家都惊掉下巴的事。去年腊月,她把自己四个子女叫到跟前,桌上摆着房产证、存折、两本相册,还有一封信。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死后不要抢救,不设灵堂,骨灰撒在老家屋后的山坡上。她甚至选好了自己那张挂在墙上的照片——穿着碎花衬衫坐在藤椅里笑,那是她七十岁生日时拍的。
小儿子当场就哭了:“妈,您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姑妈拍着他的手背:“傻孩子,我这是好好的才说。等不好好的时候,想说也说不成了。”
庄子在《大宗师》里写:“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身体是天地给的,活着是操劳,老了是安歇,死了是休息。古人的通透,是把死亡看成了最后一道安歇的门槛。可我们今天的人,却总把这扇门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仿佛不看它,它就不存在。
上个月去看姑妈,她正坐在阳台上翻那本老相册。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她银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给我看:“这是你外公,那年他四十五岁,为了一块钱的工分跟生产队长吵得面红耳赤。”
我坐在她身边,听她讲那些远去的人和事。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悲戚,倒像是在数自家柜子里的旧物件——每一件都记得来处,每一件都舍得放下。
她说:“我这辈子该争的争过,该爱的爱过,该恨的也恨过。可到了这个岁数,那些恨啊怨的,就跟穿久了的衣裳一样,洗洗也就淡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接过来,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老了,不是等着被时间带走,而是终于有资格和时间握手言和。
风吹起阳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只轻轻扇动的翅膀。
我们都会走到那一天。若能像收拾远行的行李一样,把自己的故事理清楚,把亏欠的道歉说出口,把带不走的坦然放下——那么当黄昏降临的时候,你看见的就不是黑暗,而是一天里最美的光。
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这一次,它落得那么轻,那么慢,像一句终于说出声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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