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8000元买了一辆泡水宝马
楔子
车贩子老刘觉得自己今天赚大了。
一辆泡过水的宝马五系,停在他车行后院整整八个月,无人问津。发动机进水,变速箱报废,内饰发霉,电路板全烧了。他找人估过价,修好至少要十五万,还不一定能上路。这车就是个烫手山芋,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灰扑扑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车行,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那辆泡水宝马前面。他围着车看了又看,蹲下去瞅底盘,打开车门闻了闻,又摸了摸座椅上的霉斑。
“这车多少钱?”他问。
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工装上沾着水泥点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一看就是工地上的农民工。
“八万。”老刘随口报了个价,想着把人打发走。
“八千。”男人还价。
老刘差点笑出声。八千块就想买宝马?这人怕不是脑子进水了。他正准备拒绝,转念一想,这车放在这儿也是占地方,每个月还得交停车费。八千块虽然少,但好歹能回点本。
“行,八千就八千,概不退货。”
男人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八千块,递给老刘,然后接过车钥匙,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老刘看着那辆破宝马轰隆隆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心里乐开了花。八千块卖了一堆废铁,这买卖划算。
可三个月后,老刘在自己的车行门口,看到那辆宝马缓缓驶过。车身锃亮,漆面反光,轮毂换了新的,连车窗贴膜都换了。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那个灰扑扑的农民工。
老刘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追出去的时候,宝马车已经汇入车流,消失在了路的尽头。老刘站在路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辆车,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叫张德胜,四十二岁,河南周口人,在省城工地干了十五年钢筋工。
我买那辆宝马的事,在工友圈里传开后,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德胜,你是不是傻?八千块买一堆废铁?”
“泡水车你也敢买?那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修车的钱够你再买一辆了。”
“你老婆知道了不得跟你急?”
我嘿嘿一笑,没解释。他们不懂,我也不指望他们懂。
我买这辆车,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一个承诺。
一个我欠了十年的承诺。
十年前,我刚来省城打工,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大爷姓孙,大娘姓李,都是本地人。老两口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工作,几年才回来一次。
孙大爷是个老司机,开了一辈子车,退休前是公交公司的驾驶员。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捣鼓汽车,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谁家的车坏了,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收钱,就图个乐呵。
我跟他认识,是因为一次偶然。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孙大爷蹲在院子门口,对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发愁。车打不着火了,他怎么也找不到原因。我虽然不懂车,但看他一个人在那儿捣鼓,就过去搭了把手。
从那以后,我跟孙大爷就成了忘年交。我没事就去他那儿坐坐,看他修车,听他讲各种关于汽车的知识。他教我认发动机、变速箱、悬挂系统,教我怎么判断一辆车的好坏,教我怎么保养车。
“德胜啊,你学这些东西干啥?你又买不起车。”有一次我问他。
他笑了笑,说:“技多不压身。万一哪天你用上了呢?”
我没当回事。我一个农民工,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房租吃饭寄回家,剩下的钱连买辆电瓶车都得攒好几个月,买车?那是下辈子的事。
可孙大爷不这么想。他总说,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后来,我换了个工地,搬到了别的地方住,跟孙大爷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通个电话,他总问我有没有买车,我说没有,他就说:“等你买了车,开过来给我看看。”
我说:“好,一定。”
可这个“好”,我一直没能兑现。
三年前的冬天,我接到李大娘的电话,说孙大爷走了。突发心梗,送到医院就已经没了。
我赶回去参加了葬礼。李大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德胜啊,你孙大爷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你是个好孩子,说你一定能出人头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孙大爷的遗像前坐了很久。我想起他教我认零件的那些下午,想起他说“技多不压身”时的笑容,想起他跟我说“人要有梦想”时的眼神。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买一辆车,开到孙大爷的坟前,让他看看。
可现实是残酷的。我一个农民工,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在老家种地带孩子,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挣钱。每个月的工资,除去生活费、房租、寄回家的钱,能剩下的寥寥无几。买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直到那天,我在工地附近的二手车市场闲逛,看到了那辆泡水宝马。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宝马五系,静静停在角落里,车身蒙着一层灰。车窗上贴着一张纸:泡水车,低价处理。
我绕着车转了三圈,越看越心动。虽然泡过水,但底子还在。宝马的底盘、悬挂、车身结构,都是好东西。如果能修好,那可是一辆实实在在的宝马。
我问了价格,车贩子说八万。我说八千。他犹豫了一下,居然答应了。
那一刻,我心跳加速。八千块,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如果修不好,这八千块就打水漂了。可如果修好了……
我赌了。
把车开回工地的时候,工友们都围过来看热闹。看到那副破败的样子,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德胜,你这是买了个祖宗回来啊。”
“修好这车的钱,够你再买一辆新的了。”
我没理会他们。我把车停在工棚后面的空地上,开始了我漫长的修车之路。
白天,我在工地上绑钢筋。晚上,我打着手电筒,趴在那辆宝马的引擎盖下,一根线一根线地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
我不懂电路,就上网查资料,看不懂英文就用手机翻译。我不懂发动机,就买二手配件自己摸索着换。我不懂内饰,就去汽配城淘拆车件,自己动手装。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干活的时候,手上全是被铁丝划破的口子,晚上接着干,伤口上沾满机油,疼得钻心。
但我咬牙坚持下来了。
因为每当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孙大爷的话——“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三个月后,那辆泡水宝马,重新上路了。
车身重新喷了漆,银灰色的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发动机换了拆车件,运转平稳,声音低沉有力。变速箱修好了,换挡顺畅。内饰全部翻新,真皮座椅重新包过,连天窗都能正常开关。
我开着它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工友们都惊呆了。
“德胜,这真是那辆泡水车?”
“你他妈也太牛了吧!”
“这车现在能卖多少钱?”
我没回答他们的问题。我开着车,驶出工地,上了高速。
我要去一个地方。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郊区的公墓。我在门口买了一束花,捧在手里,一步步走上台阶。
孙大爷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我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
“孙大爷,我来看你了。”
“我买了一辆车,宝马。就是你说的那种好车。我自己修的,花了三个月。”
“你看,我做到了。”
我站起身,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下台阶。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我走出公墓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墓碑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座公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我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孙大爷,谢谢你教会我,人要有梦想。
哪怕我是一个农民工,哪怕我只有八千块。
我也能让一辆泡水宝马,重新奔跑在路上。
我开着我那辆修好的宝马回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工棚里的灯亮着,工友们刚下班,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打牌,有的蹲在门口抽烟。看到我的车开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卧槽,德胜回来了!”
“这车真是那辆泡水的?咋看着跟新车一样?”
我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车顶,心里有点得意。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把它修到这个程度。三个月前它还是一堆废铁,现在它能跑能跳,能上高速能爬坡,除了空调偶尔不制冷,其他毛病基本都治好了。
“德胜,这车现在值多少钱?”老赵凑过来问。他是我们工地的砌墙工,跟我是老乡,平时关系最好。
“不知道,没想过卖。”
“不卖?你花八千块修了仨月,不卖留着干啥?”
“开着呗。”
“你一个农民工,开宝马?”老赵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但更多的是羡慕,“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显摆?”
“我凭本事修的车,怕谁说?”
老赵没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工友去大排档吃饭。点了一桌子菜,要了一箱啤酒。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一直围着我的车转。
“德胜,你跟我透个底,修这车到底花了多少钱?”老赵问。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动机拆车件三千八,变速箱维修两千,内饰材料两千五,喷漆两千,加上七七八八的零配件和工具,总共大概一万五出头。”
“一万五加八千,两万三买了一辆宝马?”老赵瞪大了眼睛,“你这买卖赚大发了!”
“赚什么赚,花的都是辛苦钱。”我说,“而且这车以后还可能出毛病,泡水车的问题不是一次就能根治的。”
“那也是宝马啊!你开出去,谁看得出来是泡水车?”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说得对,这车开出去,确实没人看得出来是泡水车。但我知道,它的底子里还是有隐患的。电路系统虽然修好了,但保不准哪天会出问题。发动机虽然是拆车件,但毕竟不是原装的。这辆车就像一个做过大手术的人,表面上看着健康,内里却藏着随时可能复发的老毛病。
可我不在乎。
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辆车。它是一个证明——证明我一个农民工,也能做到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回到工棚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吵醒的,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姓名,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是我老婆,王桂芳。
“喂,桂芳。”
“德胜,我听说你买了一辆车?”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火气。
“你听谁说的?”
“老赵媳妇跟我说的。她说你花八千块买了一辆泡水宝马,还花了一万多修车?你是不是疯了?”
“桂芳,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你倒好,花两万多买一辆破车!张德胜,你到底想不想过日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才重新放到耳边。
“桂芳,这车能卖钱的。”我说,“我打听过了,修好的泡水宝马,卖个七八万不成问题。我就是先把它修好,回头找个买家卖掉,能赚好几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真的?”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真的,我骗你干啥。你想想,我花两万三,卖七万,净赚四万多。这比我在工地上干半年挣得还多。”
“那……那你什么时候卖?”
“等找到合适的买家就卖。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行,你自己把握好。别把钱都砸进去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我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打听过行情,修好的泡水宝马五系,卖个六七万确实有可能。但我心里压根没想卖。
这辆车,我要留着。
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显摆,就是为了那个承诺。孙大爷生前最喜欢车,他教了我那么多东西,不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开上自己的车吗?现在我有了,怎么能卖?
但这话我不敢跟桂芳说。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钱,是儿子的学费,是家里的开销。我这个当老公的,没能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现在又自作主张花了这么多钱买车,她生气是应该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穷人的日子,就是这么难。想实现一个梦想,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还得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可我不后悔。
那辆宝马停在工棚后面的空地上,清晨的阳光照在银灰色的车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握住方向盘。
真皮包裹的方向盘手感很好,仪表盘的灯光柔和而清晰。我发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从引擎盖下传出来,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我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工地,汇入清晨的车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开一辆泡水车,而是在开一个梦想。
工地上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接着干到天黑。绑钢筋是个体力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被铁丝勒出的口子。
我以前觉得这日子过得没盼头。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挣着固定的工资,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可自从买了那辆宝马,我的心态变了。
每天下班后,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瘫在床上刷手机。我会开着车出去转一圈,有时候去郊区的山路上跑跑,有时候去河边停一会儿,有时候就漫无目的地在城里兜风。
开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不用看老板的脸色,不用听工头的吆喝,不用想那些烦心事。就我一个人,一辆车,一条路。
这种感觉,真好。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收工,正在工棚里洗衣服,工头老马走了进来。
“德胜,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开着一辆奥迪,看着像是有钱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钱人找我?我一个农民工,能有什么有钱人找我?
我擦了擦手,走出工棚。果然,工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墨镜,看起来挺有派头。
“你就是张德胜?”他看到我,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是,你是?”
“我姓钱,是二手车行的老板。听说你买了一辆泡水的宝马五系,修好了?”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你从哪听说的?”
“圈子里都传开了。一个农民工八千块买了一辆泡水宝马,自己修好了,这事儿在二手车圈里都传遍了。”他笑了笑,“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这辆车。”
“看车?你想买?”
“有这个想法。如果车况好的话,我可以出个好价钱。”
我犹豫了一下。按理说,有人主动上门买车,这是好事。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这个人来得太突然了,而且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等一下,我去开车。”
我把宝马开了出来,停在奥迪旁边。钱老板围着车转了好几圈,一会儿蹲下看底盘,一会儿打开引擎盖看发动机,一会儿坐进驾驶室感受了一下。
“修得不错。”他下了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发动机是拆车件吧?换过变速箱油封?内饰重新包的皮?”
“你看得出来?”
“干这行二十年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说,“整体来说,修得还不错,虽然有些细节处理得粗糙了点,但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我听了,心里有点得意。
“这车你打算卖多少钱?”他问。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来之前我查过行情,同样年份的宝马五系,正常车况的大概要十五六万。泡水车修复的,价格要打对折,大概七八万。我花了不到两万五的成本,如果能卖七万,净赚四万多。
“八万。”我报了个价,给自己留了点砍价的余地。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八万高了。泡水车毕竟是泡水车,就算修好了,隐患还在。电路系统随时可能出问题,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寿命也会受影响。我最多出六万。”
“六万太低了。我这车修好花了三个多月,光零件就花了一万多。”
“六万五,不能再多了。”
“七万,最低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七万就七万。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把车开到我的车行,让我的人全面检测一遍。如果检测没问题,当场付款过户。”
“行。”
我们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去他的车行。他走后,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辆宝马,心里有点复杂。
七万块,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儿子的学费就有了,家里的债能还一部分,还能给桂芳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可我要是卖了这辆车,孙大爷的承诺怎么办?
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暮色中升腾,消散在晚风里。我看着那辆银灰色的宝马,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我开着宝马来到了钱老板的车行。
他的车行在城西的汽车交易市场里,规模不小,院子里停着几十辆车,从几万块的代步车到上百万的豪车都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修理工正在一辆奔驰旁边忙活,看到我开着一辆宝马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钱老板迎了出来:“来了?把车开到检测工位上吧。”
我把车开到一个升举机旁边,熄火下车。一个年轻的修理工拿着检测设备走过来,开始对车子进行全面检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各种仪器连接到车上,读取数据,检查底盘,测试刹车系统。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修理工摘下手套,走到钱老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钱老板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张师傅,你这车……发动机号对不上。”
我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这台发动机不是原装的。虽然也是宝马的发动机,但型号不对。这辆五系原厂搭载的是N52B30发动机,你车上装的这台是N55B30,是从一台更高配置的车型上拆下来的。”
我愣住了。发动机型号不对?我买拆车件的时候,卖家跟我说是原厂配套的,我也没仔细核对型号,直接就装上了。
“而且,”钱老板继续说,“你这台N55发动机的工况非常好,磨损程度很低,里程数应该不超过五万公里。这种成色的拆车件,市面上至少要八千到一万。”
我更加惊讶了。我买那个发动机只花了三千八,当时还以为捡了个便宜,没想到竟然是高配车型的拆车件,价值翻了一倍还多。
“还有,”修理工在旁边补充道,“你这车的变速箱也修过,但修得不太专业。有几个密封圈没装好,有轻微渗油的情况。如果不处理,以后可能会出大问题。”
我心里一沉。变速箱渗油?这可麻烦了。
钱老板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张师傅,你这车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发动机虽然是高配的,但型号不对,将来过户验车可能会有麻烦。变速箱也有隐患。这种情况下,我最多出五万。”
“五万?昨天不是说好了七万吗?”
“昨天是建立在车况正常的前提下。现在发现问题了,价格自然要调整。”
我心里有点窝火,但又没法反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发动机型号不对,将来过户确实可能有麻烦。变速箱渗油也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五万五。”我说。
“五万二。”
“五万三,不能再低了。”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五万三。不过你要配合我把发动机的问题处理好,该补的手续要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钱老板,这车我不卖了。”
他愣了一下:“不卖了?为什么?”
“因为这辆车,对我有特殊的意义。”
“什么意义?”
“是一个老人教我的东西。他教会我修车,教会我做人要有梦想。这辆车是我实现梦想的证明,我不想卖。”
钱老板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他大概觉得我疯了——一个农民工,好不容易把一辆泡水车修好了,有人出五万多买,居然不卖?
“张师傅,你可想清楚了。五万多块,可不是小数目。你一个打工的,一年能挣多少钱?”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在钱老板和修理工惊讶的目光中,驶出了车行。
开出汽车交易市场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刚才拒绝五万三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五万三啊,够我儿子上完高中了,够我还清家里的债了,够桂芳买一台新洗衣机了。
可我还是拒绝了。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修这辆车,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我一个农民工,也能做到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证明我张德胜,不只是个绑钢筋的,还是一个能修好泡水宝马的人。
这辆车,就是我给自己的奖状。
回到工地,老赵看到我把车又开了回来,跑过来问:“咋样?卖了没?”
“没卖。”
“为啥?”
“不想卖。”
“你疯了?”老赵瞪大了眼睛,“五万多你不卖?”
“不卖。”
“那你留着干啥?天天开着它上下班?你一个月油钱都够你受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想留着。”
老赵看着我,像看一个神经病。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疯了,真是疯了。”
我没理他。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握住方向盘。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我手掌的温度。座椅的弧度已经被我坐出了一个形状。这辆车,已经不只是孙大爷留给我的念想,它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发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我挂挡,松手刹,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工地,汇入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前方的路在金色的光芒中延伸。
我开着车,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在路上跑一跑。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孙大爷以前最爱听的《草原之夜》。悠扬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我跟着哼了起来。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唱着唱着,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孙大爷,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虽然花了三个月,虽然吃了很多苦,虽然有人说我傻,但我做到了。
我开着我们爷俩一起梦想过的车,跑在你生活过的城市里。
你在天上,一定看到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那辆宝马在工地门口停着,越来越扎眼。
工友们从一开始的惊奇,慢慢变成了习惯。偶尔有人会调侃几句:“德胜,你这宝马今天又没熄火吧?”“德胜,啥时候带我去兜兜风?”我都笑着应付过去。可我心里清楚,这辆车在这个地方,终究是个异类。
那天傍晚,我收工后照例去开车,准备出去转一圈。走到车前,我发现车身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划痕,从左侧前车门一直延伸到后翼子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故意划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划痕很深,露出了底漆,要修复得花不少钱。我环顾四周,工地上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把车开到了附近一家修理厂,让师傅帮我看看。师傅看了一眼,说:“这明显是人为的,用钥匙或者钉子划的。你得罪人了?”
“没有啊,我一个打工的,能得罪谁?”
“那就是有人眼红你呗。”师傅一边调漆一边说,“你一个农民工开宝马,在哪儿都扎眼。有些人自己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没说话,但心里明白他说得有道理。
修好划痕花了六百块。付钱的时候,我心疼得直咧嘴。六百块,够我半个月的饭钱了。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
一个星期后,我发现我的车被人扎了轮胎。左前轮和右后轮各扎了一个洞,气全漏光了。我蹲在瘪掉的轮胎旁边,看着那两个明晃晃的窟窿,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我找到工头老马,让他帮我查查监控。工地上装了摄像头,应该能拍到是谁干的。老马却摆了摆手:“查什么查?那摄像头坏了大半年了,一直没修。”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的?你又没抓着现行。”老马看着我,叹了口气,“德胜,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车停在工地上,迟早得出事。咱们这地方,一个月挣三四千块的人占多数,你突然开个宝马回来,谁能平衡?”
“我凭本事修的车,碍着谁了?”
“话是这么说,可人心不是这么想的。”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听哥一句劝,要么把车卖了,要么找个安全的地方停着。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老马说得对。这辆车在这个地方太扎眼了,就像一群灰麻雀里站着一只孔雀,不被啄才怪。可我真的不想卖。这辆车是我花了三个月心血修好的,是我对孙大爷的承诺,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卖了它,我就又回到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张德胜了。
可如果不卖,这种事以后肯定还会发生。这次是划车、扎胎,下次会不会是砸玻璃、泼油漆?我承受不起。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在工地住了。
我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租了一间房子,月租四百块,不带独立卫生间,但胜在安静,而且楼下有个空地可以停车。虽然比工棚远了点,每天要多走二十分钟的路,但至少我的车安全了。
搬家那天,老赵帮我把行李搬上宝马的后备箱。他看着后备箱里那个蛇皮袋装着的被褥和衣服,又看了看锃亮的车漆,摇了摇头。
“德胜,你说你这是图啥?花两万多买车,又花六百租房,就为了停这辆车?”
“图个安心。”我说。
“安心?你一个月挣多少?房租加油钱,你一个月得多花一千多。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算过。”
“那你还这么干?”
我把最后一个编织袋塞进后备箱,盖上后备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赵,你不懂。这辆车对我来说,不只是车。”
“那它是啥?”
“是我从一个修车的老头那儿学来的本事,是我花了三个月熬出来的心血,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实现的梦想。”我看着老赵,“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你特别想要的,想了十几年都没敢想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在老家盖一栋二层小楼。”
“那你盖了吗?”
“没有。没钱。”
“如果有钱了,你会盖吗?”
“会。”
“那如果有人跟你说,盖楼的钱够你干别的更有用的事,你还会盖吗?”
老赵想了想,说:“会。”
“为啥?”
“因为那是我想了好多年的事。”
“我也是。”我说,“这辆车,就是我想了好多年的事。”
老赵没再说话了。他帮我把最后一个袋子放好,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工地。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待了三年的工地。灰扑扑的大门,歪歪扭扭的围墙,门口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梧桐树。
这个地方,我住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生活——绑钢筋、吃饭、睡觉。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我买了那辆车。
它改变了我。不只是让我有了一辆车,而是让我发现,原来我也可以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我挂挡,踩下油门,驶向我的新住处。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没什么空余的地方了。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屋顶。
最重要的是,楼下有一块空地,可以停车。虽然不是什么正规车位,但至少我的车不用再停在工地上任人宰割了。
我把行李搬上楼,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下楼看了看我的车。夕阳照在银灰色的车漆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还有点温热。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我自言自语地说。
旁边一个遛弯的大爷路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车,问:“小伙子,这车是你的?”
“是啊,大爷。”
“这车不便宜吧?”
“还好,二手的。”
“哦。”大爷点了点头,继续遛他的弯去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搬到新住处后,我的生活规律了很多。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下楼看一眼我的车,然后步行去工地。中午在工地吃饭,下午继续干活。晚上收工后,步行回到住处,有时候会开着车出去转一圈,有时候就在房间里看看手机,早点睡觉。
虽然每天要多走四十分钟的路,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我的车在楼下等着我,它是安全的,不会被划,不会被扎。
这种感觉,就像有了一个家。
可好景不长,麻烦又来了。
那天晚上,我收工回到住处,发现楼下围了一群人。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到我的车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交警。
“这辆车是你的?”其中一个交警问我。
“是我的,怎么了?”
“有人举报这辆车涉嫌套牌,我们要核查一下。”
“套牌?不可能!我这车有正规手续的!”
“有没有手续,查了才知道。请你配合。”
我的心跳加速了。这辆车是我从二手车贩子那儿买的泡水车,虽然手续齐全,但我心里清楚,这里面可能会有问题。泡水车往往来路不明,有些甚至是事故车、盗抢车,经过翻新后流入市场。我的这辆车,会不会也有问题?
交警核对了车牌号、车架号、发动机号,然后拿出一个手持终端,输入信息查询。我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
几分钟后,交警抬起头,看着我:“你这辆车的信息没问题,不是套牌车。”
我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交警话锋一转,“你这辆车的发动机号跟登记信息不符。你这台发动机不是原装的,需要提供合法的来源证明。”
我心里一沉。果然,发动机的问题还是暴露了。
“这发动机是我从拆车件市场买的,有购买凭证。”
“购买凭证不能作为合法来源证明。你需要提供发动机的报废证明或者二手发动机的交易发票,证明这台发动机的来源是合法的。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这台发动机来路不正。”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去找卖你发动机的商家,补办相关手续。如果在规定时间内不能提供合法证明,这辆车就不能上路了。”
交警说完,开具了一张通知书,递给我,然后驾车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通知书,脑子里一片空白。
发动机的来源证明?我去哪儿找?
当初买发动机的时候,我是在汽配城的一个小摊位买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连个收据都没开。那个摊主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现在让我去找他补手续,简直是大海捞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花八千块买一辆泡水车,花一万多修它,为了它搬出工地,为了它多花那么多钱。现在好了,发动机来源有问题,可能上不了路了。我所有的努力,可能都要白费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桂芳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肯定睡了。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我在楼下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闻着这个味道,我突然想起了老家的味道。桂芳洗衣服的时候,喜欢用一种叫“雕牌”的肥皂,那种味道跟这个不一样,是淡淡的皂角香。
我想家了。
想桂芳,想儿子,想老家那栋破旧的瓦房。虽然穷,但至少在那里,我不会被人划车,不会被人扎胎,不会被交警拦住问发动机的来源。
可我已经出来了。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半途而废。
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半天假,骑着共享单车去了汽配城。
汽配城很大,密密麻麻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初买发动机的那条街,可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那个摊位。
我问旁边一个卖轮胎的老板:“大哥,这儿以前有个卖拆车发动机的摊位,你知道搬哪儿去了吗?”
“卖拆车件的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瘦瘦的,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哦,你说老魏啊?他不干了,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俩月了吧。他老婆生病了,他就把店盘出去,回老家照顾老婆去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
“这我哪知道。我们也就是生意上的往来,私事没问过。”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汽配城,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动机来源证明,没有。卖发动机的人,找不到了。我的车,可能要变成一堆废铁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钱老板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喂,钱老板,我是张德胜。”
“张师傅?怎么,想通了,要卖车了?”
“不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之前说,我这车的发动机是高配车型的拆车件,你能看出来是哪款车上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个我得查一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蹲在汽配城门口,看着地上的蚂蚁排队搬运一粒米饭。它们那么小,那么卑微,可它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粒米饭搬不动,就两只蚂蚁一起搬;两只搬不动,就三只。它们总有办法把食物运回巢穴。
我张德胜,难道还不如一只蚂蚁吗?
下午,钱老板给我回了电话。
“张师傅,我查到了。你那台N55发动机,是从一台2014款的宝马535Li上拆下来的。那台车是事故车,前脸撞毁了,但发动机完好。保险公司定损后,车子被拍卖了,发动机流入了拆车件市场。”
“那你能帮我查到这台发动机的原始信息吗?比如车架号、来源证明什么的?”
“这个……不太好查。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圈子里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批拆车件的流向。”
“钱老板,拜托你了。只要能查到来源,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一个农民工,能把泡水车修成这样,不容易。我帮你这个忙。”
挂了电话,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给钱老板打一个电话,问进展。前三天都没有消息,第四天他说有点眉目了,第五天他说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第六天——
“张师傅,我找到了。”
“真的?”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那台发动机是从一个叫‘鑫源拆车件’的商行流出来的。这家商行在邻市,老板姓曹。他跟保险公司有合作,专门收购事故车的拆车件。你那台发动机就是他卖出去的。”
“那他能给我开证明吗?”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你带着身份证和购车凭证过去,他可以给你补一份正规的销售发票和来源证明。”
“太好了!钱老板,真的太感谢你了!”
“别急着谢我。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等你把手续办好了,让我再检测一次你的车。如果各项指标都合格,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我想请你来我的车行上班,专门负责泡水车和事故车的修复。工资比你干工地高,而且我可以给你提供设备和场地。”
我愣住了。
请我去他的车行上班?专门修泡水车?
“钱老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张师傅,你一个非专业人士,能把一辆泡水车修到这种程度,说明你有天赋,也有毅力。我这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你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回过神来。
去车行上班?专门修车?
我张德胜,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民工,在工地上绑了十五年钢筋,现在有人请我去修车?
这听起来像做梦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孙大爷说的那个“万一”——万一实现了的梦想。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坐大巴去了邻市,找到了那家鑫源拆车件商行。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人挺和气,看了我的身份证和购买凭证后,二话不说就给我补开了发票和来源证明。
“小伙子,你这运气不错。”曹老板一边盖章一边说,“那台N55发动机是精品件,成色特别好。一般这种成色的拆车件,我们至少要卖八千以上,不知道怎么被你三千八捡了漏。”
“卖给我的那个人说是原厂配套的,我也不知道是高配的。”
“那你赚大了。这台发动机再跑二十万公里都没问题。”
我拿着那张盖了章的来源证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省城后,我第一时间去了交警队,提交了证明材料。工作人员审核后,确认没有问题,在系统里更新了发动机信息。
“好了,你的车没问题了。”工作人员把证件还给我,“以后换发动机记得及时备案。”
“好的,谢谢您。”
走出交警队的大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我掏出手机,给钱老板打了个电话。
“钱老板,手续办好了。”
“恭喜你啊。”
“你之前说的那个事……我考虑好了。”
“哦?怎么说?”
“我去你的车行上班。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得先回一趟老家,把我老婆孩子接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钱老板的笑声。
“没问题。我给你半个月的假,安顿好了再来上班。”
“谢谢钱老板。”
挂了电话,我站在交警队门口的台阶上,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十五年了。
我在工地上绑了十五年的钢筋,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腰也落下了病根。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工地上干到干不动为止,然后回老家,种几亩地,混吃等死。
可命运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个八千块的机会。
我走向我的宝马,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我发动引擎,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爱拼才会赢》。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我跟着哼了起来,然后挂挡,踩下油门,驶向我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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