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溪龙乡黄杜村茶山。叶静珽供图

8月初,清晨雨后的浙江省安吉县溪龙乡黄杜村云雾未散,茶垄沿着山势铺展开来。

在村里的金叶子景区,上海游客王颖走进山间的“白茶原野集”,原本只想看看茶山、拍完照就走,却被一圈面向茶山的茶席留住。“坐下来以后才发现,在茶集里喝茶、看景、听村民讲白茶故事,也挺悠哉。”王颖说。

闲聊中,王颖问摊主梁云:“听说你们村只用1个月赚钱,剩下11个月花钱?”梁云告诉她,安吉白茶一年只在春季开采,春茶一开采,家家户户忙得脚不沾地。茶卖完了,一年的主要收入也就有了。但过了春茶季,想再找点挣钱的门路不容易。

20多年前,黄杜村依靠白茶产业摆脱贫困。如今,面对春茶生产季节性强、观光游客停留时间短等问题,村里开始思考:如何把一个月的“春茶经济”延伸到全年,让游客在茶山停得更久,也让更多村民分享茶产业增值带来的收益。

茶山的价值不只在风景里

近期发布的《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促进乡村旅游提质增效。在溪龙乡党委书记沈一平看来,对黄杜村而言,“提质”首先意味着让游客不再拍完照即走,“增效”则要看新增消费能否真正转化为村民和村集体的收益。

“白茶原野集”,就是“提质增效”的实践样本。

过去,茶农沿观景平台摆出零散摊位,设施简陋,游客除了看山、买茶,很少有其他可以参与的项目。统一规划后,这些摊位被整合进同一片茶山空间,变成融入茶园景观的帐篷式小木屋。茶席面向茶垄,步道串联摊位,茶饮、茶食、文创与非遗制茶体验被安排在同一条动线上。从看景、拍照,到喝茶、体验、消费,原本分散的活动被连接起来。茶山不再只是游客镜头里的风景,也成为可以停留和参与的体验空间。

“白茶原野集”的空间设计获得了德国红点设计奖“至尊奖”(Best of the Best)。村集体投资1500万元,建成占地1.3万余平方米的市集,交由青年专业团队运营。市集共设50个摊位,40个由黄杜村村民租赁经营,年租金1.2万元。

对一个村集体而言,1500万元不是一笔小投入。把游客吸引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让他们留下来、形成持续消费,才是这笔投入需要回答的问题。

有人经营茶席和摊位,有人销售白茶、茶食、农产品和手工艺品,也有人参与产品供应、游客服务和日常保障。游客停留的环节越多,村民进入经营链条的机会也越多。

摊主梁云翻看账本算了一笔账:“最近几个月,平均每天营业额能到3000元,毛收益每天有1000多元,‘五一’那天生意最好,营业额超过了3万元。”

据溪龙乡政府提供的数据,今年“五一”假期,“白茶原野集”接待游客约12万人次。仅5月1日一天,游客量便突破2.3万人次,创开集以来新高。自2026年2月7日开集以来,这里累计接待游客超40万人次,带动村集体收入较去年增长15%以上。

青年入乡,茶山有了新经营

黄杜村茶旅业态的变化,也吸引着更多年轻人进入茶山。

近年来,溪龙乡陆续建设数字游民公社、创意设计空间,并将青年团队引入茶山市集、研学和文创项目。设计、策划、运营、传播等过去在茶山里并不常见的职业,也开始进入村庄。90后的李彦漪把白茶开发成茶饮、糕点、护肤品和香薰,也把市集、艺术展和文创空间带进茶山;丁储潇则开发白茶冰箱贴、竹元素茶礼盒和制作香囊体验课。

1994年出生的郑梦君,也是其中一员。

20多年前,黄杜村还是安吉有名的贫困村,村民主要依靠务农和打零工维持生计。2003年后,白茶产业逐步发展,越来越多村民加入种茶队伍,郑梦君一家也在其中。她的父母逐步扩大茶园经营规模。20多年来,夫妻俩守着茶山、种着白茶,靠茶叶改善家庭生活,也铺就了女儿的求学路。

2017年至2019年,郑梦君先后到英国、法国、意大利等8个国家游学。因为家里做茶,家乡安吉又是旅游目的地,她每到一个地方,关注的总比普通游客多一些:当地人是否喝茶、有哪些茶叶品类、有没有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茶品牌;餐厅、民宿、景点靠什么吸引游客,又如何让人留下,甚至愿意再次到访。

“我一直在想,别人是怎么把一种产品、一处风景,变成一种让人愿意反复消费的体验。”郑梦君说。

回到家乡后,郑梦君并未急着把茶山开发成旅游产品。她理解的“经营茶山”,并不是离开种茶转向旅游,而是先稳住茶叶品质,再把生产过程、茶文化和村庄生活转化成新的消费内容。

郑梦君一家经营着1000多亩茶园。春茶季鲜叶产量大,如何稳定加工品质,成为一家人首先要解决的问题。2024年,他们引入首套智能化直条型安吉白茶自动加工设备,推动茶叶加工由半机械化向智能化升级;同时引入国际设计团队,对茶叶包装、品牌视觉和体验空间进行重新设计。

父母盯着茶树、天气和加工品质,郑梦君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品牌、设计和游客体验上。

从“看一眼茶山”到“住进茶山”

让游客愿意坐下来之后,黄杜村的年轻人还在思考:怎样把短时停留延伸为更完整的茶山体验。村里多个“白茶会客厅”项目已陆续启动。

郑梦君推进的“打石坎茶产业提升项目”,正在探索打造集茶文化展示、住宿、研学和农事体验于一体的微度假目的地。她更希望游客从“看风景”转向“像当地人一样生活”,短暂成为村庄的一名居民。

与设计师讨论民宿方案时,郑梦君首先否掉了设置多个“打卡装置”的想法。她希望把茶山、竹林、溪流和村民的生产生活纳入住客体验,院子里保留菜园和鸡舍,让游客不只是观看,也能参与种植、劳作和日常交流。

“现在不少乡村民宿的打卡场景越来越相似,游客拍完照就走了。”她说,“我更希望他们走进真实的村庄生活,更深入地理解这里的人、土地和生活。”

不过,客房建起来,并不意味着游客会自然留下。研学内容是否具有吸引力,住宿与茶山体验能否形成有辨识度的产品,工作日和淡季能否维持经营,都需要市场检验。

经营茶山也有边界。安吉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发源地。余村已经通过修复生态、重塑产业成功转型;对黄杜村而言,经营茶山不是无限叠加旅游项目,而是在守住农业生产和生态本底的前提下,延伸茶产业的价值。

“从县域发展看,乡村旅游不能只是某个景点的热闹,而要成为连接农业、文化、服务业和城乡消费的重要产业。”安吉县委相关负责人说,“黄杜村经营茶山,是安吉推动特色农业向全产业链延伸的一个缩影。我们既要让一片叶子富民,也要让生态资源持续产生价值,为村民增收、青年就业和县域产业升级提供新的空间。”

傍晚时分,茶山上的游客渐渐散去,摊主们开始收拾茶席。对黄杜村来说,春茶之后,让茶山一年四季产生更多价值的探索仍在进行中。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