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河,今年六十整,刚办完退休手续。
干了一辈子工程监理,跑过三十多个工地,见过混凝土里掺白糖、钢筋瘦身当标号卖的勾当,自以为早就炼成了一双火眼金睛。可到头来,愣是没看透身边那个最亲近的女人。
我老婆叫周敏,比我小两岁,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初中语文。人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耐看,圆脸,皮肤白,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窝,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没跟人红过脸。她身上永远有股淡淡的洗衣皂味儿,系个围裙在厨房里转悠的时候,背影看着就让人踏实。
她妹妹叫周芸,比周敏整整小了十一岁。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大专毕业,拖着个帆布箱子站在我家门口,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声“姐夫”。
周芸跟她姐长得一点都不像。周敏是那种温吞吞的好看,周芸不一样,她往那儿一站,你就没法不注意她。一米六八的个头,腰细腿长,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像只狡黠的狐狸,又像只慵懒的猫。她说话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南方口音,每回叫我“姐夫”的时候,尾音总要往上翘那么一下,像根小羽毛在你耳朵眼里轻轻撩。
那年我四十二岁,正是男人最经不住撩的年纪。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跟周芸这十八年,一开始真不是我主动的。
那年夏天热得要命,柏油马路都晒化了,踩上去黏鞋底。周芸刚毕业没找着工作,丈母娘打电话来,说让小闺女在姐姐家住一阵子,城里机会多,让她慢慢找工作。周敏心疼妹妹,二话不说就应了,把书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新枕头,还特意跑超市买了套粉红色的毛巾牙刷。
周芸来那天穿了个碎花裙子,白底蓝花,领口开得不高不低,扎个马尾辫,额头光洁,整个人青春得能掐出水来。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搁,甜甜地冲我笑:“谢谢姐夫收留我,我会乖乖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当时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叼着根牙签,随口应了句:“客气啥,就当自个儿家。”
谁能想到,这“自个儿家”后来真就成了她的家,一住就是十八年,住得比我还理直气壮。
头几个月相安无事。周芸挺勤快,帮着洗衣做饭,嘴也甜,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她在城里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早出晚归,偶尔加班回来晚了,还会给我和周敏带夜宵。周敏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妹妹懂事了,省心了。
变化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我记得很清楚,十一月初三,周敏学校组织去外地培训,要三天才回来。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妹妹,冰箱里的菜都买好了,米也淘好了,连周芸爱喝的酸奶都备了整整一排。我笑着说你操的心也太多了,周芸又不是三岁小孩。
头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周芸下班回来,我炒两个菜,她吃完了去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她洗完碗坐在沙发另一头玩手机,偶尔搭几句话,都是些家常。到了第二天晚上,她突然说姐夫咱们喝点酒吧。
我没多想,从酒柜里拎了瓶泸州老窖出来。周芸拿了两个杯子,她喝酒的架势有点猛,咕咚咕咚连着灌了好几杯,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水。
她说姐夫你知道吗,我失恋了。
我愣了一下,说啥时候的事,没听你姐说啊。
她说就上个月,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劈腿了,她一直闷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讲,憋得难受。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就说些年轻人嘛,路还长着呢之类的套话。她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身子一歪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一股洗发水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的心跳当时就漏了半拍。
理智告诉我该把她推开,可身体跟脑子像是分了家,胳膊僵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周芸没说话,就那么靠着,眼泪把我的衬衫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后来她抬起头,离我特别近,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她呼出的气带着酒味儿和一点点甜,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姐夫,你要是没结婚多好。”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后面的事,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那晚我犯了一个男人能犯的最蠢的错误。完事儿之后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死。周芸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裹着被子靠在我身边,轻声说:“姐夫,你别有负担,我不图你什么,我就是喜欢你。我不会让我姐知道的,我保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我当时就信了。
打那以后,我跟周芸的关系就彻底变了味儿。表面上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她是小姨子,我是姐夫,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可背地里,只要周敏不在家,我俩就跟两口子似的。周芸租了个房子从我家搬了出去,跟周敏说是不想给姐姐添负担,实际上那房子是我给她找的,房租也是我付的。
这一来,我们见面的地方就多了。有时候我去她那儿,有时候趁周敏出差她去我工地附近的宾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周芸总是变着法儿地哄我开心。她知道我腰不好,专门去学了按摩,每回都给我按上半个小时,手劲儿不大不小,舒服得我直哼哼。她知道我爱吃红烧肉,专门跟她姐学了手艺,做出来的味道比周敏做的还地道。
她从来不催我离婚,从来不提任何要求,连生日礼物都主动说不要贵的。有一回我给她买了条金项链,她戴了两天就摘了,说怕被她姐看见,收在了抽屉里。
说实话,这种“懂事”让我既感动又愧疚。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烧了高香,才碰上这么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好女人。我对她越来越大方,她租房子我给钱,她想买车我给钱,后来说想开个服装店,我二话没说掏了四十万。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周敏都不知道。
周芸的服装店开起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本来就好看,再稍微一打扮,气质一下子就上来了,举手投足间有了点小老板的架势。店里生意不错,她忙得脚不沾地,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感情反倒更“好”了。她每次见我都热乎得不行,说忙完这阵就好好陪我,说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周敏始终被蒙在鼓里,她对妹妹越来越好,隔三差五就往店里跑,帮着看店、理货,比周芸自己都上心。姐妹俩肩并肩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聊天的画面,我看过无数次,每一次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愧疚归愧疚,我从来没想过断。不是没想过,是想断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陷得太深了。周芸就像一棵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我缠得死死的,我挣不开,也不想挣。我安慰自己说,这事天知地知她知我知,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人受伤。
现在回头想想,这想法简直天真得可笑。
第三年的时候出了件事,差点让我跟周芸断了。周敏突然在家里晕倒,送医院一查,子宫肌瘤,鸡蛋那么大,要动手术。我吓得脸都白了,周敏反倒安慰我,说小手术没事的。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头等着,来来回回地走,鞋底都快磨穿了。周芸也来了,她坐在长椅上,脸色也不好看,但比我镇定多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周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都没血色。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要注意休养,三个月内不能干重活,不能同房。
最后那四个字,我是听进去了,周芸也听进去了。
周敏出院回家之后,周芸主动搬回来住了,说姐姐身体虚,她来照顾。白天她上班,晚上回来给周敏炖汤、擦身子、洗衣服,忙前忙后,一句怨言都没有。我看着她端着一盆热水给周敏擦脚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姐妹俩一个在床上躺着受罪,一个在床前伺候着受累,而我呢?我心里揣着见不得人的脏事儿,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
周敏握着妹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芸儿,姐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妹妹,值了。”
周芸低着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可我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那抹笑意里,藏着一丝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光线问题。
周敏养了三个多月才好利索。这三个月里我跟周芸什么也没发生,甚至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很少。周芸每天忙完倒头就睡,我看她累得黑眼圈都出来了,心里不是滋味,给她买了个按摩仪,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姐夫,那语气客气得跟陌生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她是不是倦了,想断了。可等周敏好了,周芸搬回自己住处之后,她立马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可人的小情人,搂着我的脖子撒娇,说姐夫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段平稳期。周芸的服装店越做越好,又开了第二家分店,资金不够的时候我前后又拿了三十多万出来。她每次拿钱的时候都说这是最后一次,等店赚了钱就还我,可从来没还过。我也不好意思要,心想她人都是我的,钱算什么呢。
第十年的时候,周敏查出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提前办了病退。她这一退,整天在家待着,我跟周芸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有一回差不多两个月没单独见面,我实在忍不住,找了个出差的借口去周芸那儿。她开门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贴着面膜,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我拽进屋。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儿跟她说:“芸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姐,一个是你。欠你姐的我还不清了,欠你的我也还不清。你要是不嫌弃,等我……”
她捂住我的嘴没让我说完,眼眶泛红:“别说这些。我不求你离婚,也不求你给我名分,只要你别丢下我就行。”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心想这是多好的女人啊,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就图我这个人。我赵长河何德何能,能让她这么死心塌地。
那晚我搂着她,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只要我有口气在,就绝不会亏待她。
此后几年,周芸陆陆续续又从我这里拿了不少钱。先是分店要扩大,后来说想开个网店需要资金,再后来又说想在城东买套房子,首付差二十万。我那时候手头也不宽裕,可每回她一开口,我就没法拒绝。她想了个招,说她姐周敏提过想在城东买房做投资,让她顺便留意着。她跟我说:“姐夫,这房子写我名,回头我把账做好,就说我借你钱买的,我姐不会起疑心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给了。周芸拿到钱之后高兴得像个孩子,在我脸上亲了好几口,说姐夫你最好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晃得我眼花。
房子买下来之后,周敏还蒙在鼓里,夸妹妹有眼光,说那地段以后肯定升值。周芸顺嘴说了句:“姐你要是想住随时来,这房子也有姐夫的功劳。”周敏没多想,笑着说你姐夫哪有钱,他那点工资还不够他抽烟喝酒的。
我在一旁听着,后背都凉了半截,脸上还得陪着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周芸三十九岁那年,突然跟我说她想结婚了。
我正在喝茶,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没缓过来。她拍着我的后背说你别急听我说完,是她店里认识的一个男的,离异,带个孩子,追了她大半年。她说自己年纪不小了,再不结婚就真的老了,到时候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姐夫,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偷偷摸摸的。”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可我又舍不得你。”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理智上我知道她说得对,这十几年我占着两个女人,一个合法一个不合法,对谁都不公平。可情感上我接受不了,一想到周芸要嫁给别人,要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我这心就跟刀绞似的。
我闷着头抽了半包烟,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你要是真觉得好,就嫁吧。”
周芸哇的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我,说她不会忘了我,结了婚也一样对我好,说她心里永远有我赵长河的位置。
她结婚那天我也去了。是以姐夫的身份去的,和周敏一起坐在主桌。新郎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刘,做建材生意的,人看着还算老实。周敏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周芸的手说芸儿你总算有了归宿,姐这心里石头可算落地了。说着说着还抹了眼泪,我赶紧递纸巾。
周芸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笑着和新郎敬酒,视线越过人群找了我一下,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又辣又涩,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敏在旁边小声嘟囔:“你慢点喝,又没谁跟你抢。”
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
周芸婚后,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慢慢淡掉。可事实证明我又想错了。婚后不到一个月,她就给我打电话,说刘哥经常出差,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我嘴上说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可腿不争气,还是去了。
在她新房的卧室里,我心里五味杂陈,墙上挂着她和那个男人的婚纱照,笑盈盈的两个人看着格外扎眼。可周芸不在意,她说你别看那个,看我。
这种关系就这么持续了下去。我活成了一个彻底的伪君子。在周敏面前我是好丈夫,在周芸面前我是好情人,在刘老板面前我是好姐夫。三副面孔切换自如,演技炉火纯青。
我五十八岁那年,周敏的病突然重了。
高血压引发了脑梗,被救护车拉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我守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墙角拼命抽烟。周芸赶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抓着我的胳膊问姐姐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周敏在ICU里躺着,浑身插满了管子,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周芸陪着我守在门外,两个人一夜一夜地熬,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谁也不提回家。
有一天半夜,周敏醒了,我和周芸被允许进去看她。她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音:“长河,我怕是不行了。”
我腿一软跪在床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个跟了我大半辈子的女人,这个被我骗了十几年的女人,到这个时候还拉着周芸的手不放,说芸儿,姐要是走了,你替姐多照顾照顾你姐夫,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你帮我多看着点。
周芸哭成了泪人,攥着姐姐的手使劲点头,说姐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姐夫。
周敏笑了一下,眼角滑出一滴泪,声音又轻又远:“我知道,你们俩……我都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劈在我头顶上,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猛地抬起头看她,可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冲进来抢救的时候我被推出了病房,整个人傻了一样站在走廊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我知道,你们俩我都知道。
周敏走了。走得安安静静,跟她的性格一样,不吵不闹。
办丧事那几天,我像一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跪、起、哭、谢,全都是机械反应。周芸也哭得厉害,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披麻戴孝跪在我旁边,亲戚们看了都说这小姨子真懂事,跟亲闺女似的。
我听着那些话,胃里翻江倒海。
周敏头七过后,家里一下子空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她的遗像,心里憋了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想问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了为什么不闹?你为什么还能对周芸那么好?你那些笑,那些暖心的话,是真的还是装的?
可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周敏把她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坟里,留我一个人活在这团乱麻里,想不通,也挣不开。
周敏走后,周芸对我的照顾更殷勤了。她三天两头来家里,给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有时候晚了就住下,像女主人一样自然。她老公刘老板知道她常来我这里,非但没意见,还托她带过几回东西,说什么姐夫一个人不容易,让她多费心。
我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可那时候愣是没咂摸出这里头的味儿来。现在回想,人家两口子怕是早就算计得明明白白。
真正让我开始起疑的,是六十岁这年的事儿。
年初的时候我退了休,办完手续那天周芸特意过来,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好酒。她举着杯子说姐夫辛苦了半辈子,往后该享清福了。我笑着跟她碰了一下,心里却不太痛快。退休就意味着老了,不中用了,这种无力感像一层灰,罩在心上甩不掉。
那天晚上周芸没走。她靠在我身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的养老规划上。她问我退休金多少,公积金取出来没有,名下几套房产都什么情况。我当时喝了酒,嘴上没把门,一五一十都跟她说了。两套商品房,一套老房子等着拆迁,存款大概还有个百十来万,加上退休金和职业年金,一个月能拿一万出头。
周芸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见到情人的热乎,是像饿猫闻到了鱼腥味儿。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姐夫,你这些资产可得规划好,别到时候便宜了外人。”
我以为她说的是我们俩的事,心里一暖,搂着她说明白。
可后来的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周芸隔三差五就跟我念叨,说现在老人被骗的太多了,让我把存款归拢归拢,别到处乱放。又说房产证什么的得锁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别弄丢了。她还特意给我推荐了一个理财顾问,姓李,说是她朋友,特别靠谱。
我见了那姓李的一面,三十来岁,西装革履,满嘴的专业术语,什么资产配置、风险对冲、家族信托,听得我云里雾里。他跟周芸一唱一和的,说我这种情况最好把房产变现一部分,投到他们的理财项目里,年化收益能到八个点往上。
我虽然喝了酒嘴松,但到底干了一辈子工程,跟钱打交道不是外行,一听八个点就警觉了。这年头什么理财敢拍胸脯保证八个点?我从姓李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审视。我没当场拒绝,笑着说我再考虑考虑。
周芸后来问了我好几回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都含糊其辞地推了。她脸上的笑容少了那么一两度,虽然依旧温柔,但我能感觉到底下压着的那股焦躁。
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呢?她所有的温柔都有一个价码,只不过我以前眼瞎,看不到。
今年春天,我六十岁生日。不是什么大寿,周芸非要给我过,在饭店订了个包间,请了一桌子人。她老公刘老板也来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右手边,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席上周芸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举着杯子站起来敬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后背发凉的话。
她说:“姐夫,我姐走了快三年了,我答应她照顾你,就一定会照顾到底。你老了,动不了了的那天,我给你养老送终。”
满桌人都夸她有情有义,我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她和刘老板交换的那个眼神。那是一种默契,一种共谋者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笃定。
养老送终。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脑子里尘封已久的锁。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拼到了一起。
我借口上厕所,在隔间里站了十几分钟,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把这十八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周芸住进我家的第一天开始,到她失恋那晚的“酒后失态”,到后来的开店、买房、结婚、介绍理财,每一个节点的每一次示弱、每一次体贴、每一次“什么都不要”,背后都紧跟着一笔钱,或者一个承诺。
她图的不是我的爱,她图的是我的全部。
我开始暗中查。干了一辈子工程监理,查账是我的老本行。我找银行的熟人调了当年的转账记录,又找了房产中介的朋友查了周芸名下几套房子的交易时间线。一条一条对照下来,结果让我脊梁骨发凉。
周芸的第一套房子,付首付的时间是她来我家“借住”的第五个月。也就是说,她从踏进我家门槛的那天起,就在下一盘大棋。那些甜到腻的温柔,那些恰到好处的眼泪,那些“我不要名分只要你”的深情,全是她的棋子。我赵长河,就是棋盘上那只最蠢的过河卒,一步一步照着她划的道儿往前拱,还以为自己在冲锋陷阵,到头来不过是给她铺路搭桥。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发现还在后头。刘老板做建材生意,他最大的客户之一,是我以前监理过的一家开发商。那家开发商的采购部经理跟刘老板是拜把子兄弟。而当年周芸说要结婚的时候,正是那家开发商找我咨询一个项目的档口。
我不是没有商业价值。我的从业经历、人脉关系、业内口碑,这些无形资产可能在周芸眼里比她从我手里拿走的真金白银更值钱。她把我牢牢攥在手里,既拿到了现钱,又攥住了一个免费的商业顾问和关系跳板。
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年,在工地上跟各路牛鬼蛇神斗智斗勇,从没被人坑过一分钱,到头来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栽了整整十八年。这不能全怪她手段高明,更怪我鬼迷心窍。
查清楚这些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对着周敏的遗像坐到了凌晨三点。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我看着照片里周敏淡淡的笑脸,忽然觉得她那个笑容里藏着太多的东西了。有无奈,有心酸,有洞悉一切之后的平静,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悲悯。
她早就知道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周芸拖着箱子住进我家,周敏那么热情,是不是早就算到了什么?她那句临终前的“我都知道”,不是怨恨,也不是原谅,更像是一种交代——我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看透了一切,却选择不说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维护着这个家的完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这里,我这心里头跟被钝刀子来回拉一样,又疼又闷,想哭都哭不出来。
想明白之后,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回缩。周芸再提钱的事我装糊涂,介绍人认识我一概推掉,她说帮我管理财务我说还没老到那地步。她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变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不满。
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试探我:“姐夫,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怎么对我越来越冷淡?”
我笑着回了一句:“姐夫老了,折腾不动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嗔怪地拍了我一下。可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一瞬间她眼底掠过的东西,和工地上那些被我发现偷工减料之后的包工头一模一样——是被人动了奶酪的恨意。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乏。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我以为自己拥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并购。我用半生积蓄和无数的谎言,买回来一个自欺欺人的美梦,现在梦醒了,账单也到了。
前不久她又来找我,带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说是一个养老社区的入住方案,依山傍水环境好,就是费用有点高,需要一次性缴纳两百万。她坐在我对面,跟当年一样好看,保养得当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绵绵的。
她喊我:“姐夫,这个真心不错,你考虑考虑。”
我没接材料,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半天,看到她的眼神开始闪烁。
我说:“周芸,够了。”
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什么够了?”
我没再说话,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整理好的这些年所有的转账记录、房产信息、以及她和那个理财顾问的通话录音文字版。我把信封推到她面前,平静地说:“这十八年,你算过账没有?姐夫我虽然老了,脑子还没坏。”
她的脸色变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卸下所有的伪装。她盯着信封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慢慢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慌、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她竟然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没去碰那个信封,而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赵长河,你以为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接话。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有老婆有孩子,我姐对你那么好,你照样爬上我的床。十八年,你没少享受,现在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你要真是个正人君子,当年我喝多了的时候,你把我推开就是了。你没推,你顺水推舟。咱俩谁比谁干净?”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想辩解,可张不开嘴。她说得对,从头到尾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犯。她算计了我的钱,我贪图了她的人,各取所需罢了。
周芸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个信封掂了掂,然后扔回我面前:“这些东西你留着吧,我不缺。不过我也劝你一句,少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嘴脸,恶心。”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咯噔咯噔的声音从门口一直消失在楼道里,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发呆。
后来听说周芸的店搬去了隔壁城市,她跟刘老板也离了婚,原因不详。有人传她卷了刘老板一笔货款跑了,有人说是刘老板外面有人,她反被算计。真相是什么,我不想知道,也没力气去打听了。
如今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起来,去小区旁边的公园走两圈,路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回来看看新闻,中午自己炒个菜,下午在阳台上泡杯茶,翻翻以前和周敏一起拍的老照片。黄昏的时候,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周敏那张泛黄的相片上,她的笑还是那么淡淡的,嘴角两个浅浅的窝。
我有时候会跟她说话,说些有的没的,说今天的油条不脆了,说公园里的荷花开了,说隔壁老王的孙子会走路了。说着说着就沉默下来,在寂静的屋子里坐很久。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被人算计,而是你被骗了十八年,到头来却发现骗子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唯独骂你的那句——是真话。
六十年,活成了一个笑话。往后余生,我大概会一直背着这个笑话活下去。周敏走的时候什么样,我将来走的时候大概也什么样。一个老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某个下午或者深夜,把这一辈子的账彻底了结。
只希望到了那边见了周敏,她还能对我笑笑,淡淡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如果是那样,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窗外的天快黑了,我起身去开灯。开关啪嗒一声,屋里亮了。我回过头,沙发的另一头空荡荡的,那里再也不会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甜甜地喊我“姐夫”了。从今往后,这个称呼,连同这十八年的糊涂账,都跟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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