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办了个挺特别的画展，两幅对挂的画一下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幅是《林风眠先生》，把林风眠自己标志性的芦苇、秋鹜都揉进背景，一下子就把空间拉得又深又重。另一幅是少女自画像，脸上沾着点粉墨，眼睛亮得像火炬，满是不服输的倔强。两幅画都出自同一个人，她叫徐坚白。
徐坚白1925年生在山东的书香世家，全家上下找不出一个白丁。爸爸是北大哲学系的高材生，还是胡适的学生，妈妈是中国第一个女子绘画团体的创办人之一，家里长辈好多都懂画。可惜她7岁那年，妈妈意外去世，留她一个小孩在世上。
留不住妈妈的人，那就抓住妈妈留下的痕迹。徐坚白自然而然一头扎进了绘画里，这一扎就是一辈子。1941年，她考上了国立艺专，那时候学校因为战乱迁到了重庆。
早年林风眠是国立艺专的创办者，后来被迫离开，一直蜗居在重庆南岸的破仓库里，打水洗衣做饭全靠自己，日子过得特别难。潘天寿当了新校长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拉着教务主任谢海燕去请林风眠回校当教授。
两人早就料到林风眠不会轻易答应，干脆赖在他家不走，磨到林风眠没了脾气才点头。出发那天潘天寿还怕他变卦，特意叫了赵无极、关良过来接人，这才把林风眠请回了学校。
林风眠回校之后开了自己的画室，仰慕他已久的徐坚白想都没想就报名加入，和她一起的还有苏天赐、席德进，以及后来陪她一辈子的丈夫谭雪生。作为林风眠的学生，吴冠中比她入门早，说她是吴冠中的小师妹一点没错。
徐坚白回忆林风眠，说他性子害羞，教画画从来不会逼学生按他的路子来。总跟大家说，画不出来就别画了出去玩玩，实在想画就乱画呗。这种自由的教学方式，反倒养出了每个学生自己的风格。
徐坚白早期的画造型扎实，色彩浓烈用笔奔放，满是少女的意气风发。到了五十年代，画风慢慢转向写意，不管是人物还是港口，都不纠结精细的刻画，重在氛围的烘托。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画的人心里装着故事。
1946年从国立艺专毕业之后，徐坚白去了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进修油画。一待就是三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美国，她那颗心早就飞回去了，哪还待得住优渥的生活，收拾好行李就要回国。
那时候回国哪有这么容易，她和一群留学生坐轮船漂了好久，好不容易到了吴淞口，居然不让上岸。美国船长耍心眼，说船上没有中国人，把来接他们的人打发走，直接把船开到了香港。
徐坚白也不慌，既然到了香港那就从这里上岸。她加入了香港的人间画会，这里聚了黄新波、黄永玉好多有名的画家，谭雪生也在这里。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没多久就结了婚，之后一起加入了东江纵队。
那时候日子真的苦，每天赶路还要背着六斤重的行李，队里一对情侣熬不住偷偷回了香港，徐坚白从来没动过回头的念头。她那时候就懂了，不管革命还是画画，选定了路就要走到底，不能回头。
之后徐坚白进入华南人民文学艺术学院，1953年美术部并入中南美专，也就是后来的广州美术学院。那时候不少人跟风批判印象派，徐坚白偏不跟着凑趣，公然说印象派有值得参考的价值。
这话给她惹了不小的麻烦，可她自己看得开。她说不好的地方就是平时说话做事要小心，好的地方就是能安下心埋头练本事，只要拿起画笔，还是顺着自己的性子来，大不了少画几张就是了。
被下放到农村的时候，她就画身边鲜活的东西，瓜果蔬菜游鱼大海，样样都入画。她画鱼从来不放篮子箩筐框着，直接让鱼大剌剌躺在画纸上，那股生命的张力都快要破纸而出。
六十年代她画了一幅《海》，灰青色的大海翻着白浪，仔细看浪纹像穿梭的带鱼，满是动感。她去海边写生的时候，和学生一样满身都是颜料，有时候还沾到脸上，逗得渔民哈哈大笑，她也跟着一块儿乐，一点教授的架子都没有。
1980年，经历了这么多风浪之后，徐坚白画了《两位老画家》，冯钢百和胡根天两个老人分坐两边，一个咧着嘴笑得憨厚，一个满脸柔和带着笑意。背景没有刻意画什么春暖花开的好景象，只一片朦胧的嫩绿，却让人看着特别舒心。
只有走过同样坎坷的人，才能画出这么温柔有力量的画。晚年徐坚白因为孩子都在美国工作，退休后过去定居养老，方便家人照顾。她一天都没停笔，依旧天天画海，画身边有意思的小东西。
评论家杨小彦去探望她，说她晚年几乎只画海，这时候她笔下的海，早就褪去了早年的汹涌锐气，多了沉静厚重的韧性。这份韧性从来不是磨出来的，本来就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底色，就像她的名字，坚白，坚韧纯白，磨难冲不没，繁华盖不住。
有次她去海南岛写生，她的学生关则驹怕招待不好，拿着枪要去打鸟给老师加菜。徐坚白直接拦住了，说小鸟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杀它们，说得关则驹至今想起都惭愧。
2017年，徐坚白在美国病逝，享年92岁。早在去世之前，她就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大量画作，全部捐回了国内。她人没能落叶归根，可她的作品，她的灵魂，早就回到了她一直爱着的祖国。
她这辈子常说，我爱，我有激情，我才画。直到走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爱和激情，都完完整整留回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参考资料：
艺术人物 铿锵玫瑰徐坚白，始终保持生命的原色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 白雪相和——徐坚白回忆国立艺专
关则驹 纪念徐坚白先生
财新网 坚妮：无求品自高
钱江晚报 画展上一个上世纪“玫瑰”的故事
广东美术馆 纪念著名油画家徐坚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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