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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出院是在一个雨天。

姜知意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办了手续,拄着拐杖走出了医院大门。

骨折的左腿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肋骨也隐隐作痛。

但她等不了了。

多在医院躺一天,母亲那边就多一分危险。

母亲已经被顾衍转到了S市郊区的一家私立医院,安保严密,用的是化名登记。

姜知意站在医院门口,雨丝飘在脸上,冰凉。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顾衍的脸。

“上车。”

姜知意坐进副驾驶,浑身湿了一半。

顾衍看了她一眼,从后座拿了一条干净毛巾递过来。

“擦擦。”

“谢谢。”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

“撞你的人,车牌是套牌的。但是我把附近所有监控都调了一遍。”顾衍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平淡,“那辆车从撞你前三个小时开始,就一直停在早餐铺对面的停车场里。”

姜知意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意思就是,有人在等我。”

“对。知道你今天这个时候会出现在那个位置。”顾衍顿了顿,“谁最清楚你的作息?”

沈柔。

她在傅家住了那么久,早就摸透了姜知意每天早上会去那家铺子买早餐的习惯。

“我要证据。”

“证据我帮你找。你要做的事,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顾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傅行舟那台不联网的电脑,你打算怎么拿到里面的东西?”

姜知意把毛巾叠好,放在腿上。

“回傅家。我现在还是傅太太,回家天经地义。”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之后,沈柔还会想别的办法对付你。”

“我知道。”

“那你还回去?”

姜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顾衍,我在那个家里跪了三年。如果我不亲手把那个家拆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顾衍没有再说话。

车子穿过S市的雨幕,朝傅家别墅的方向驶去。

12

傅家别墅灯火通明。

姜知意拄着拐杖进门的时候,沈柔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身上裹着傅行舟的西装外套。

看到姜知意,她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很快笑起来。

“姜姐姐?你怎么出院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医院躺两个月呢。”

姜知意换了拖鞋,慢慢地走到客厅。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来吗?”

“当然是你的家。”沈柔眨眨眼睛,“只是你这副样子,看着好可怜。腿怎么了?以后不会瘸了吧?”

姜知意没有回答。

她拄着拐杖上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挪。

每上一级都疼得钻心。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锁上。

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人动过。

她走到窗边坐下,看着外面的雨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衍发来的消息。

“你妈已经安顿好了,最好的医生,二十四小时看护。安心做你的事。”

姜知意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支录音笔。

这是她出院前去买的。

从今往后,她会记录下和沈柔、傅行舟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她的武器。

楼下传来傅行舟回家的声音。

沈柔娇滴滴地迎上去,然后是两个人的低语声和笑声。

姜知意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拄着拐杖走出房间。

站在楼梯口,她看到傅行舟搂着沈柔的腰,两个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沈柔踮起脚尖,在傅行舟脸上亲了一下。

“今天那个客户谈得怎么样?”

“签了。”傅行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这单做完,傅氏下半年的利润翻一倍。”

“真厉害。”沈柔依偎在他怀里,忽然抬头,“对了,姜姐姐回来了。”

傅行舟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出院了?”

“刚回来,在楼上。”沈柔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正好和姜知意的目光对上,“姜姐姐,你怎么站在那儿不出声?吓我一跳。”

傅行舟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姜知意。

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腿上的石膏,再从石膏扫到拐杖。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只是说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姜知意点点头。

“好。”

转身回房的时候,她听到沈柔轻声说了一句。

“腿都瘸了还到处走,也不怕丢人。”

然后是傅行舟不咸不淡的回应。

“别管她。”

姜知意关上房门,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13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姜知意的腿一天一天地好起来,石膏拆掉之后,走路不再需要拐杖,只是走快了还是有点跛。

沈柔每次看到她走路的样子,都会掩着嘴笑。

“姜姐姐,你的腿真的不会留后遗症吧?万一以后都这样了,多难看啊。”

姜知意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傅行舟和沈柔都不在家的机会。

机会终于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了。

傅行舟出差去临市谈一个项目,沈柔约了闺蜜逛街。

姜知意一个人留在别墅里。

她等沈柔的车开出大门,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她们不会突然折返,然后上了二楼。

傅行舟的书房。

密码还是那个密码,没有改。

那台不联网的电脑放在角落里,盖着一层防尘布。

姜知意掀开防尘布,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沈柔的照片。

她面无表情地输入开机密码,进入桌面。

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财务报表、税务申报、内部账目、关联交易合同。

姜知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敲着键盘,把每一个文件都打开,拍照,再关掉。

她花了整整三个小时。

窗外光线渐渐暗下来,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屏幕的微光操作。

手指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冷汗。

肋骨又开始疼了。

最后一批文件拷完的时候,她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关闭电脑,盖好防尘布,一切恢复原样。

退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她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

沈柔回来了。

姜知意的心脏猛地一缩,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手机震动,是沈柔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姜姐姐?我回来啦,你吃饭了吗?”

声音甜美,关切备至。

姜知意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

“……还没。”

“那一起出去吃吧?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的日料——”

“不用了,我不饿。”

楼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柔笑了一声。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

姜知意把拷贝好的数据打包加密,发给了顾衍。

发完之后,她删掉了手机上所有的痕迹。

然后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热水冲刷自己的身体。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眼眶乌青,颧骨突出,锁骨凹下去一个深深的窝。

瘦得脱了相。

她摸着自己凹陷的脸颊,忽然笑了一下。

快了。

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14

傅行舟从临市回来的那天,S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身的寒气,大衣上落满了雪花。

沈柔迎上去帮他脱外套,踮着脚拍掉他头发上的雪。

“冷不冷?我给你炖了汤。”

“好。”傅行舟揽住她的腰,“对了,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来是一条钻石项链。

沈柔惊喜地叫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好漂亮!你真好!”

姜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汤。

她看了那个盒子一眼。

那是她嫁进傅家的时候,她的嫁妆盒。

傅行舟把里面的珠宝拿了出来,换成了新的项链,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沈柔也看到了姜知意手里的汤,笑容更深了。

“姜姐姐,这汤是给我们炖的吗?”

“……嗯。”

姜知意把汤碗放在餐桌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傅行舟叫住她。

她站住。

“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柔的笑容僵住了。

“行舟,这种晚宴不都是带夫人去的吗?我——”

“就是带夫人去。”傅行舟语气平淡,“她毕竟还是傅太太。”

沈柔的脸一下子白了。

姜知意转过身,看着傅行舟。

“不用了。让沈小姐陪你去吧,我的腿还没好利索。”

“你是在拒绝我?”傅行舟抬眼,目光冷了几分。

“……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明晚六点,司机会来接。”

他说完就揽着沈柔上了楼。

沈柔回头看了姜知意一眼,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姜知意无动于衷地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

她知道傅行舟为什么非要带她去。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而是因为慈善晚宴有媒体,有记者,有同行。

他需要一个体面的傅太太撑场面。

而沈柔,再受宠,也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姜知意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

裙子是衣帽间里最旧的一条,但款式经典,穿在她身上依然好看。

锁骨露出来,凹得很深。

傅行舟在楼下等她,看到她下来,目光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秒。

“太瘦了。”

姜知意没有接话。

沈柔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看到姜知意穿好礼服的样子,她咬了咬嘴唇。

“姜姐姐,你的腿刚好,别站太久了。”

姜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不劳费心。”

晚宴在S市最豪华的酒店举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姜知意挽着傅行舟的手臂,保持着标准的微笑。

有记者拍照,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傅太太怎么瘦成这样了?”

“听说她母亲病了很久了。”

“唉,可惜了,以前多漂亮啊。”

姜知意听到这些话,笑容纹丝不动。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好好吃饭,胃里翻涌着恶心感。

她松开傅行舟的手臂,快步走向洗手间。

在水池边,她一阵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这个月的生理期,好像迟了十几天了。

15

姜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不由自主地覆在小腹上。

不会的。

她和傅行舟已经分房三年了。

三年来他碰都没碰过她。

上个月……

上个月她喝醉了。

那是姜家出事满一周年的日子,她一个人躲在次卧里喝酒。喝了很多,喝到断片。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主卧的床上。

傅行舟不在。

只有床单上的痕迹告诉她,有些事确实发生了。

她没有问。

他也没有提。

两个人默契地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姜知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傅行舟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她,身形高大,西装剪裁考究。

她走近了,那男人转过身。

是顾衍。

两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傅太太。”顾衍微微点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姜知意回以微笑,站到傅行舟身边。

“你们认识?”傅行舟看了看两人。

“生意上有过交集。”顾衍举了举酒杯,“傅总,你们聊。”

他转身走了。

姜知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傅行舟低头看了她一眼。

“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没事。”她摇了摇头,“可能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

傅行舟皱了皱眉,从路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了一杯果汁递给她。

“喝了。”

姜知意接过杯子,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给她拿东西。

她垂下眼睛,喝了一口。

酸甜的橙汁滑过喉咙,压下了胃里的翻涌。

晚宴结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沈柔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却没有看。

看到两个人一起进门,她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回来了?”

“嗯。”傅行舟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沈柔站起来,走到傅行舟身边,目光落在姜知意身上,“姜姐姐,晚宴好玩吗?”

姜知意换下高跟鞋,语气平淡。

“还行。”

她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验孕棒。

是晚宴结束的时候,她让司机在路过的药店停下来买的。

她走进浴室,按照说明书操作。

手在发抖。

两条线。

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棒,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藏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飘起的雪花。

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冰凉。

怎么办。

她和傅行舟的婚姻只剩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纸,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可是……

这是她的孩子。

和那个男人无关。

这是她姜知意的孩子。

她擦掉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涌出的泪水,拿起手机。

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

“计划提前。我手上的东西足够扳倒傅氏,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衍很快回复。

“随时可以。你什么时候行动?”

姜知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打出一行字。

“下周一。傅氏集团的股东大会。”

16

周末两天,傅家别墅出奇地平静。

傅行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沈柔约了朋友去做SPA。

姜知意去了郊区的那家私立医院看母亲。

母亲已经醒过来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握着母亲的手,轻轻地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妈,再等等我。很快就结束了。”

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回应。

周一一早,S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姜知意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把那些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沈柔正好从楼上下来,睡眼惺忪。

“姜姐姐,这么早去哪儿?”

“有事。”

“什么事啊?打扮得这么精神。”沈柔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不会是要去相亲吧?”

姜知意没有理她,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傅氏集团的总部大楼矗立在S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十五层高,全玻璃幕墙。

姜知意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里。

因为傅行舟不允许。

今天,她来了。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微笑着问。

“我是傅行舟的太太。”姜知意平静地说,“我来参加股东大会。”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住了,快速翻了一下名单。

“抱歉,傅太太,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傅太太需要预约?”姜知意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那我就在这里等。会议结束之后,让傅行舟亲自来接我。”

前台小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旁边几个来开会的股东也听到了,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不是傅总的夫人吗?怎么不让人进去?”

“听说傅总在外面养了人……”

“这也太过分了,连公司都不让进?”

议论声中,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快步走过来,低声对姜知意说:“傅太太,请跟我来。”

她被带到了顶楼的会议室外。

隔着玻璃门,她看到傅行舟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正在讲着PPT。

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姜知意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傅行舟看到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来了?”

姜知意走到会议桌前,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傅总,我有几份文件,想请各位股东一起看看。”

傅行舟站起来,声音低沉:“姜知意,你疯了?”

“我没疯。”她拆开纸袋,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拿出来,“这是傅氏集团过去三年真实的财务数据,这是向税务机关申报的版本,这是——给各位股东看的版本。”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本账。”姜知意把文件摊开,“偷税漏税,虚增利润,关联交易转移资产。傅总,你给大家解释一下。”

傅行舟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姜知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7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几个大股东抢过文件,一张一张地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傅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税怎么少了这么多?这个关联交易是跟谁做的?”

“这些账目从来没见过——”

傅行舟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些文件是假的。”他抬起眼睛看着姜知意,“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的书房。”姜知意迎上他的目光,“那台不联网的电脑。”

“你进过我的书房?”

“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姜知意笑了一下,“多么讽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股东站起来,把文件摔在桌子上。

“傅行舟,这到底是真的假的?你给句痛快话!”

傅行舟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姜知意说的是真的。

那台电脑里存的,是傅氏集团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亮出证件。

“税务局稽查科的。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傅氏集团涉嫌偷逃税款,请配合调查。”

满座哗然。

股东们全部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质问傅行舟。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外走,场面乱成一锅粥。

傅行舟被围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穿过人缝看着姜知意。

姜知意站在会议室门口,神态平静。

“傅行舟,还记得你让我跪在沈柔面前的那天吗?”

他的眼神狠狠震动了一下。

“我说过,我会让你也尝尝跪在地上的滋味。”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傅行舟嘶哑的怒吼。

“姜知意!你给我站住!”

她没有停。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顾衍发来的消息。

“税务局已经立案了。傅氏集团明天开始停牌接受调查。你做得很好。”

姜知意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的手下意识地护在那里。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傅行舟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必须尽快出国。

回到傅家别墅的时候,沈柔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呆滞。

看到姜知意进门,她猛地抬起头。

“你做了什么?”

姜知意没有回答,径直往楼上走。

“姜知意!”沈柔冲过来拽住她的手臂,“我问你你做了什么!行舟刚才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他也会发抖?”姜知意转过头,看着沈柔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怕。”

沈柔抬手就是一巴掌。

姜知意没有躲。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疯了是不是?!”沈柔眼睛通红,“傅氏要是倒了,你也什么都拿不到!”

“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姜知意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看着沈柔。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了钱可以什么都不要?”

她推开沈柔,上楼,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证件、存折、银行卡。

还有抽屉最深处那支验孕棒。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刚拉上拉链,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然后是傅行舟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18

傅行舟几乎是踹开房门的。

他站在门口,领带歪斜,双眼通红。

“姜知意。”

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姜知意直起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知道。”

“知道?”傅行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毁了我!你毁了傅氏!三天——三天之内税务局就会冻结所有资产——”

“那又怎样?”

姜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傅行舟愣住了。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你疯了吗?这是你丈夫的公司!”

“丈夫?”姜知意忽然笑了,“傅行舟,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妻子?三年——三年你连正眼都不肯看我,你让那个女人住进我们的家,你让我跪在她面前道歉,你拿我妈的命威胁我——”

她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

“签了它。”

傅行舟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瞳孔猛地一缩。

“离婚?”

“对。签了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傅行舟没有接。

他盯着姜知意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那些数据,你给了谁?”

姜知意没有回答。

“顾衍。”傅行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给你什么好处?”

“他帮我妈转了院,请了最好的医生。”姜知意平静地说,“比你拿三十万羞辱我,要体面得多。”

傅行舟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他猛地抬手,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台灯碎了,花瓶倒了,水洒了一地。

“你是不是跟他睡了?!”他抓住姜知意的肩膀,使劲摇晃,“说!”

姜知意被他摇得头晕目眩,胃里又开始翻涌。

她一把推开他,冲到垃圾桶旁边干呕起来。

傅行舟愣住了。

他站在凌乱的房间里,看着姜知意弓着身子呕吐的样子,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

姜知意直起腰,擦了擦嘴角,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有跟任何人睡。但是你放心,离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傅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楼下传来沈柔的声音。

“行舟?行舟你快下来,公司那边又来电话了——”

傅行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姜知意把那支验孕棒从行李箱夹层拿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两条线上。

“这是什么?”

姜知意没有回答,把验孕棒放回夹层,拉好拉链。

“傅行舟,这个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当年娶我,是你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但你放心,以后你再也不用后悔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傅行舟站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像一尊石像。

19

傅行舟追到楼下的时候,姜知意已经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姜知意!你站住!”

他没有追出门。

因为他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和站在车门旁的顾衍。

顾衍撑着伞,站在雪里。

黑色的大伞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

姜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辆车。

傅行舟站在门廊下,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

他看着姜知意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姜知意——”

顾衍替她打开车门,她弯腰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前,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漫天飞雪,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然后车门合上,隔绝了所有的风雪。

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傅行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沈柔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

“行舟,外面冷,进来吧。”

他没有回应。

“行舟?”

“你走吧。”

沈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傅行舟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以前的温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说,你走。”

“行舟,你说什么呢?我是柔柔啊——”

“我知道你是谁。”他打断她,“我也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沈柔的脸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姜知意被车撞那天,你在哪里?”

沈柔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在——我跟你说过,我在逛街——”

“我查了你的行车记录。”傅行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皮肤,“那辆套牌车的车主,是你大学同学的老公。沈柔,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沈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行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唬她……”

“你走吧。”傅行舟转过身,不再看她,“趁我还没报警。”

他关上了别墅的大门。

客厅里空空荡荡的。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撑着额头。

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份东西上。

那是姜知意留下来的。

离婚协议。

最后一页,她已经签好了名字。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

傅行舟抽出来,发现是医院的检查单。

日期是一个星期前。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患者:姜知意。孕八周。胚胎发育异常。建议终止妊娠。”

下面附着一张B超照片,灰白色的影像里,一个小小的轮廓。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姜知意的笔迹。

“这个孩子,我没留住。我也没有留住自己。”

傅行舟握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她刚才呕吐的样子。

想起她凹陷的锁骨,苍白的脸颊。

想起她跪在医院走廊里,雨水从发梢滴落。

想起三年前她穿着婚纱走向自己的笑容。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窗外,大雪无声地覆盖了整座S市。

尾声

一年后。

M国,纽约。

曼哈顿中城一间写字楼,第38层。

“Iris,华兴资本的陈总来了,在三号会议室。”

“知道了。”

姜知意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妆容精致,眉眼清冷。

和一年前那个在傅家别墅里端茶倒水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走出办公室,高跟鞋在光洁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三号会议室里,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满脸堆笑地伸出手。

“Iris总,久仰大名。这次跨国并购的案子,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陈总客气。”

姜知意坐下来,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方案。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她送走客户,回到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纽约的天际线。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微微扬起。

“喂,顾总。”

“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又请我吃饭?这个月第几次了?”她靠在窗边,语气里带着笑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顾衍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那你愿不愿意来?”

姜知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已经摘掉的戒指留下的印子。

戒圈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好。”

挂断电话,她回到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傅氏集团前董事长傅行舟被正式批捕,涉嫌偷逃税款、财务造假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元。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案的关键证据来自境外……”

姜知意关掉了那条推送。

然后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B超照片,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历。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窗外,曼哈顿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

“我准备好了。”

发完之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叫住她。

“Iris总,国内有电话找您。说是姓姜的女士。”

姜知意停下脚步。

“……接进来。”

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听筒。

“妈。”

囡囡。”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已经能清楚地说话了,“今天吃了吗?天冷了加衣服没有?”

“吃了。加了。”姜知意靠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红,“你别操心了,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个顾先生,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家常,最后忽然问了一句,“那边的人,没再找你吧?”

姜知意沉默了两秒。

“没有。以后也不会了。”

放下电话,她重新拿起外套。

电梯从38层下降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来自S市的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在哪里?”

姜知意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把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顾衍站在大厅里等她。

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伞。

“外面下雨了。”

姜知意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那你还来?”

“怕你没带伞。”顾衍撑开伞,挡在她头顶,“走吧,订了位子。”

两个人并肩走进曼哈顿的雨夜里。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姜知意忽然想起一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傅家别墅的那个雪夜。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但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只是沉睡了,遇到对的人,还会重新醒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撑伞的男人。

“顾衍。”

“嗯?”

“谢谢你。”

顾衍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

雨丝在路灯下飘洒,落在她的睫毛上。

“谢什么?”

姜知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

她主动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消失在纽约的雨夜里。

远处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出财经新闻。

“傅氏集团原董事长傅行舟今日被正式批捕……”

没有人注意到那条新闻。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S市看守所的会见室里,一个形容消瘦的男人对律师只说了一句话。

“找到她。告诉她,我后悔了。”

律师叹了口气。

“傅先生,姜女士一年前就出国了,杳无音信。我们查了很多渠道,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傅行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手铐反射着冰冷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姜知意签在离婚协议上的那行字。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认认真真,从不敷衍。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会见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铁锁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窗外,S市又下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