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答案:能。但不能“麻浅了带”。
不久前,我读到一位非常认可的前辈写的关于麻醉管理的文章。文末有一位老师的留言,给我印象很深:
“喉罩带出手术室,最大的风险不是带着它,而是在转运途中麻醉浅了。”
这句话说到了根本。很多麻醉医生在手术一结束就停掉所有麻醉药,病人开始动、呛咳、烦躁,喉罩在这种状态下极不安全。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匆忙转运,病人的麻醉深度已经浅了,喉罩兜不住了,人还没到麻醉后复苏室 (Post-Anesthesia Care Unit,PACU),就出了状况。更令人深思的,直指临床现状——为了加快手术周转,在缝皮的时候就停药,急急忙忙转去复苏室,想着“早苏醒、早拔管、早腾床位”。这个逻辑在气管插管病人身上些许行得通(插着管,麻醉浅了至少气道是通的),但在喉罩病人身上,这个逻辑恰恰是最大的隐患。
喉罩带进PACU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很多人觉得喉罩和气管导管一样“安全”,带进PACU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实际情况是:喉罩不是插管,它在PACU里面临的风险,比手术间里大得多。
PACU不是一对一的护理,麻醉护士同时看护多个病人,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喉罩移位。而喉罩一旦移位,轻则漏气、通气不足,重则完全梗阻。一项回顾分析报告了1536例使用喉罩的患者,在转运至PACU途中,0.59%出现了喉罩移位引起的通气障碍。这个比例看起来不高,但一旦发生,在PACU里处理远比手术间困难。
另一个常见问题是苏醒期呛咳。文献指出,0.52%的患者在拔除喉罩时出现呛咳和体动。PACU里病人处于半醒不醒的状态,一旦发生剧烈呛咳,喉罩可能移位,甚至诱发喉痉挛。
更关键的是,PACU的人手、设备、紧急气道工具,都无法和手术间相比。如果喉罩在PACU里出了问题,拖到“不能通气”的地步,再想插管或做紧急气道,条件就差多了。
因此,国际权威麻醉期刊明确指出:若喉罩必须在转运中保留,患者需要由受过培训的人员一对一监护,并且麻醉医生必须随时可用,以应对气道装置在位或拔除时可能出现的问题。同时,拔除喉罩的责任属于麻醉医生,即使可以委托给受过适当培训并自愿承担此责任的PACU工作人员。当患者带LMA到达PACU时,PACU护士必须接受过声门上气道装置的管理和拔除培训。
拔除喉罩的时机:手术间拔,还是PACU拔?
很多同行纠结的是:喉罩到底在哪里拔?常见的做法有三种,我把各自的优劣和适用场景梳理一下。
第一种,手术间完全清醒后拔除,再送PACU。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患者在手术间完全苏醒、能遵嘱睁眼、自主呼吸满意、保护性反射恢复后拔除喉罩,然后送PACU观察。优点是PACU护士不用操心喉罩的事,风险最低。缺点是如果病人苏醒延迟,会占用手术间时间。至于手术结束后如何让病人苏醒更快,本文不展开讨论,下次有时间我再单独写一篇。
第二种,带着喉罩送PACU,在PACU拔除。这种方式在某些情况下是合理的:比如病人苏醒延迟,比如为了加快手术周转。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转运途中不能减浅麻醉。带着喉罩转运,全程必须维持足够的麻醉深度,让病人“安安静静”地过去。到了PACU,接好监护,再由PACU麻醉医生评估后拔除。不要为了“早腾床”,在缝皮时就停药,让病人在转运途中处于“半醒不醒”的危险状态。
第三种,深麻醉下拔除。部分研究显示,深麻醉下拔除喉罩可减少呛咳、躁动和循环波动。但也有反对声音:深麻醉下拔除后,病人发生舌后坠、通气障碍的风险更高,且喉痉挛的风险也会增加。因此,深麻醉下拔除需由经验丰富的麻醉医生在严密监控下执行,不推荐常规使用,尤其对困难气道、肥胖、OSA患者需格外谨慎。
三种方式各有适用场景,但综合风险考量,我的个人倾向是:能在手术间完全清醒后拔除的,尽量在手术间拔。 这不是因为PACU不专业,而是因为手术间的抢救条件、人员配合、气道工具都更完备,出了问题处理起来更有底气。带着喉罩转运,即使全程维持麻醉深度,依然存在移位、呛咳、喉痉挛等不可控风险。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周转是第二位的。
如何在转运途中安全带着喉罩?
基于以上证据和临床实践经验,一个可行的思路是:
前提:如果手术结束后患者仍需要喉罩辅助通气(肥胖、OSA、手术时间长、复苏延迟等),不要把喉罩当成“插着管的病人”来对待——喉罩的密封性远不如气管导管,浅麻醉下极易脱出或移位。
转运过程中:不要停药。准备转运时,静脉推注丙泊酚20-30mg、舒芬太尼0.1-0.2μg/kg,吸入麻醉药七氟烷等转运开始再停,保留适当的肌松残余或使用镇痛镇静药物,使患者在转运过程中维持“安全麻醉深度”。这一深度并不需要很深(能耐受喉罩刺激、无呛咳躁动即可),但绝不能允许患者“快醒了”。转送中按正常潮气量和频率辅助通气,密切观察胸廓起伏。同时病人头部保持正中,也要避免简易呼吸囊辅助通气时拖曳喉罩。
这里有必要引入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一个细节——喉罩置入本身对麻醉深度就有硬性要求。我写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即使丙泊酚2-2.5mg/kg复合瑞芬太尼2-3μg/kg做麻醉诱导,仍有可能因麻醉深度不足,在放喉罩时诱发喉痉挛。置入时都如此,转运时麻醉深度比置入时更浅,风险只会成倍增加。这条逻辑恰好说明:转运中维持足够镇静深度不是在“加码”,而是在踩住那条本就存在的安全底线。
进PACU后:应首先与PACU护士做好交接,重点说明患者的术中情况,尤其是喉罩的使用情况。随后连接监护设备、给予吸氧,并继续监测麻醉深度。喉罩的拔除时机需满足以下条件:患者自主呼吸恢复、血流动力学稳定。在此基础上方可拔除喉罩。此外,若PACU条件允许,也可对部分患者尝试深麻醉下拔除,以进一步减少苏醒期躁动和呛咳反应。
哪些情况不建议带着喉罩?
虽然带喉罩进PACU可以,但不是所有病人都适合。以下几种情况,建议在手术间拔除后再送PACU:
如果诱导后喉罩放置不理想,存在反复调整仍无法消除的漏气或气道压偏高,只是勉强完成手术,那么术后带喉罩转运也存在同样风险,甚至可能出现严重并发症(如通气不足、胃胀气、误吸等)。这类情况应在手术间拔除喉罩,评估后再决定是否需要气管插管。
头颈部或困难气道患者。对于这类患者,带喉罩≠气道安全
。术后可能发生喉部水肿或气道情况变化,主麻医生最了解患者的气道特点和术中情况,在手术间拔除喉罩比在PACU处理不可预知的气道问题更安全。
PACU条件不足。如果PACU没有呼气末CO₂监测、没有负压吸引、没有紧急气道设备,或者护士没有受过喉罩管理培训,建议慎重。
预计需要长时间机械通气。喉罩不适合用于术后需持续机械通气超过1~2小时的患者(如术后仍存在呼吸抑制、肌松残留或意识未恢复等),此类患者应更换为气管导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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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罩能不能带进复苏室?答案从来不是简单的“能”或“不能”。
能带,但前提是转运全程维持足够的麻醉深度,而不是为了周转在途中停药。不能带,就老老实实在手术间拔除,不要为了赶时间把风险带到路上。
麻醉的终点,不是停药的那一刻,而是患者安全离开PACU的那一刻。
不要为了一时的周转,在转运途中减浅麻醉。在PACU安全地醒来,比“早几分钟回病房”重要得多。
参考文献:
1.孙彩虹,冯宇峰.Supreme喉罩全麻患者在麻醉后恢复室并发症的分析与处理[J].中国实用医药,2011,6(29):21-22.
2.闵苏,何开华.喉罩的临床应用与管理专家共识[J].临床麻醉学杂志,2024,40(12):1316-1320.
3.Apfelbaum, JL, Silverstein, JH, Chung, FF, et al. Practice guidelines for postanesthetic care: an updated report by the American Society of Anesthesiologists Task Force on Postanesthetic Care. ANESTHESIOLOGY. 2013; 118 (2): 29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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