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陈远志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葱。

屏幕亮着,是他姐陈秀梅的微信语音。我瞄了一眼,没点开。

“你姐说啥?”

“她说周末带豆豆过来住几天,暑假嘛,孩子想出来玩。”

我刀顿了一下。

豆豆今年七岁,正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上次来我家,翻抽屉、跳沙发、把我梳妆台上的口红当蜡笔画了一墙。陈秀梅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笑眯眯地说“小孩子嘛,活泼点好”。

那面墙后来是我自己重新刷的。

陈远志见我没说话,补了一句:“就住三四天。”

我把葱切完,刀往砧板上一搁。

“行啊,来呗。”

语气很平。他没听出什么,拿着手机回消息去了。

我打开冰箱,看着昨天刚买的那颗榴莲。

十斤三两,花了一百六十八块钱。挑的时候我蹲在水果店门口闻了十来分钟,老板娘都笑了,说姐你这是挑对象呢。我说这比挑对象认真。

榴莲是我为数不多的奢侈。陈远志不吃,嫌臭。儿子小宇也不吃,说像煤气味。所以每次买榴莲,都是我一个人慢慢享用,谁也不用让,谁也不用分。

但陈秀梅爱吃。

上次她来,正好赶上我开了一颗猫山王。她眼睛一亮,说哎呀这个好这个好,二话不说掰走三大块。豆豆也跟着抢,小手在榴莲肉上抓来抓去,捏得稀碎,最后吃了两口说不好吃,全扔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收拾茶几的时候,看着那几坨被捏烂的榴莲肉,心疼得胃都拧着疼。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我挑榴莲时蹲的那十来分钟。

所以这次,我看着冰箱里那颗完整的、还没开口的十斤榴莲,做了一个决定。

周三晚上,陈远志加班,小宇在写作业。

我把榴莲抱出来。

刀尖顺着底部纹路一撬,壳裂开一条缝。那股味道瞬间涌出来,浓烈得像一记闷拳。我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

果肉饱满,金灿灿的五房肉,每一房都鼓鼓囊囊的。

我开始动手。

榴莲千层。蛋皮一张一张摊,淡奶油打发了混进榴莲泥。我摊了十二层,每一层抹上厚厚的榴莲奶油馅。抹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稳。

榴莲班戟。薄皮裹着奶油和整块果肉,包成小枕头形状,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榴莲雪媚娘。糯米皮擀得薄薄的,裹住榴莲奶油馅,圆滚滚的,表皮撒了一层熟粉,一个个白白胖胖。

榴莲布丁。牛奶、淡奶油、吉利丁片,榴莲肉打成泥搅进去,倒进玻璃杯,放进冰箱冷藏。

榴莲西米露。小西米煮透过凉水,椰浆打底,榴莲肉掰成大块铺在上面。

从下午两点做到晚上七点。

五个小时。

厨房里全是那股浓郁的甜臭味。抽油烟机开着,窗户也开着,但味道还是散不出去,像一层厚实的毯子裹住了整个屋子。

陈远志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皱眉。

“嚯,这味儿。”

他没问我在做什么。换了鞋,去客厅打开电视,看他的球赛。

小宇从房间出来,捏着鼻子说妈你又做榴莲。我说嗯,你写你的作业。他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的一排甜品,眼睛亮了亮,但没敢伸手——他知道我不让他在饭前吃甜的。

我把五盘甜品摆好。

榴莲千层蛋糕一整盘。榴莲班戟十二个,摆满一个盘子。雪媚娘八个,码在另一个盘子里。布丁六杯,在冰箱里。榴莲千层还有一盘。

剩下的边角料和不成型的果肉,我装在一个碗里,自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一勺一勺吃完了。

那碗榴莲肉大概有三两,我一个人吃的。

吃得很慢。

陈远志路过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不怕上火。”

我没理他。

周五晚上,陈秀梅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豆豆背着个小书包,一进门就喊:“舅妈!我来啦!”

我站在玄关,扯出一个笑。

“路上累不累?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在高铁上吃的盒饭。”陈秀梅把箱子往客厅一推,豆豆已经脱了鞋冲进去了,直接跳上沙发,开始蹦。

陈秀梅没管他。

她鼻子动了动。

“咦,你家怎么一股榴莲味?”

我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

“姐,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忽然停在餐桌上。

餐桌上,五个盘子摆得整整齐齐。

榴莲千层蛋糕,金黄色的蛋皮和奶油层叠着,最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榴莲蓉。榴莲班戟,胖乎乎的小卷,表皮微微透着绿,是班戟皮的颜色。雪媚娘,白白圆圆,像八个雪球。榴莲布丁,玻璃杯里淡黄色的布丁体,上面点缀着一小撮榴莲果肉。还有一盘芒果班戟。

五盘。

满满当当。

陈秀梅眼睛亮了。

“哎哟,你做了这么多甜品啊?”

我端着水杯出来,递给她。

“嗯,闲着没事做的。”

“这得多少榴莲啊?”

“也没多少。”我笑了笑。

豆豆从沙发上蹦下来,跑过来看。小手直接伸向那盘雪媚娘。

陈秀梅拍了他一下:“洗手去!”

豆豆不情不愿地去洗手间。陈秀梅转头看我,眼睛还盯着那五盘甜品。

“你这也太客气了,做这么多,我们哪吃得完。”

我说:“慢慢吃嘛,反正放冰箱能放两天。”

陈远志从书房出来,看见餐桌上的阵仗,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

“这么多?”

“嗯。”

他没再问。

豆豆洗完手回来,抓起一个雪媚娘就往嘴里塞。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妈妈!这个好好吃!”

陈秀梅也拿起一个班戟,咬了一口,榴莲奶油馅涌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

“哎哟,这个确实好吃,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吃。

小宇从房间出来,看见豆豆在吃,也凑过来。我给他拿了一个班戟,他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妈,这个比上次的甜。”

“换了一个配方。”

其实没有。只是这一次,我做的时候心情不一样。

周六中午,陈秀梅的闺蜜来了。

说是闺蜜,其实是她在网上认识的烘焙群群友,刚好住我们小区附近,听说她来了就过来串门。

两个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人捧着一杯榴莲布丁,吃得津津有味。

闺蜜姓王,我叫她王姐。王姐吃了一口布丁,眼睛一亮。

“这个布丁绝了,榴莲味太正了,你放了多少榴莲肉啊?”

“没量,随便放的。”

“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真的。”

陈秀梅在旁边点头:“是吧,我也觉得。我弟妹做饭不行,做甜品是真的有一手。”

这句话说得我没接住。

什么叫“做饭不行”?

上个月她来,我做了四菜一汤,她吃了两碗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还有一道鲫鱼豆腐汤。她当时说“这个排骨烧得好”,现在变成“做饭不行”了。

我没说话。

王姐吃完布丁,又拿起一个雪媚娘。咬了一口,里面的榴莲馅又涌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

“这个也好吃,皮好薄。”

陈秀梅说:“你多吃点,反正做了这么多,不吃也浪费。”

豆豆在旁边吃班戟,吃得满手都是奶油。他跑过来把手往我沙发上一擦。

我看见了。

陈秀梅也看见了。

“豆豆!去洗手!”她喊了一声。

豆豆不理,又跑回去拿第二个。

陈秀梅没有再说第二遍。

我去厨房拿了抹布,把沙发上的奶油擦掉。奶油已经渗进布艺沙发的纤维里,擦不干净,留下一小片油渍。

我蹲在沙发旁边,用力擦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池。

陈秀梅还在跟王姐聊天。

“这个榴莲千层也很好吃,你尝一块。”

王姐摆摆手:“吃不下了,已经吃了两个雪媚娘一杯布丁了。”

“那你带几个回去呗,反正这么多。”

王姐客气了两句,最终还是同意了。陈秀梅去厨房拿了几个一次性餐盒,装了四个班戟、三个雪媚娘,还切了一块千层蛋糕。

装的时候她回头问我:“装这些行吧?你留着自己吃的够吧?”

我说:“够的,你装。”

她装了满满两盒,递给王姐。王姐走的时候,拎着那两盒甜品,笑得满脸褶子。

“谢谢啊,下次来我家玩。”

我笑着点头。

门关上。

客厅茶几上,五个盘子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豆豆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雪媚娘,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它吐在了茶几上。

“妈妈,这个不好吃。”

陈秀梅看了一眼:“不好吃就不吃,扔了吧。”

豆豆把剩下半个雪媚娘往茶几上一扔,跑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半个被咬烂的雪媚娘,榴莲蓉从破口处挤出来,糊在茶几玻璃上。

我去厨房拿抹布。

陈秀梅说:“你弟妹,你别介意啊,小孩都这样。”

我说:“没事。”

擦完茶几,我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两杯布丁,一盘班戟,半个千层。

那颗十斤的榴莲,现在大概还剩下不到一斤的量。

我打开冰箱,拿出最后一杯布丁,用勺子挖着吃。

陈秀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秀兰,晚上吃什么?我有点想吃火锅。”

我放下勺子。

“行,晚上吃火锅。”

我打开手机,在外卖平台上点了一份火锅套餐。肥牛、虾滑、毛肚、蔬菜拼盘,还有一份招牌锅底。两百多块钱。

下单的时候,我手指在“确认支付”上停了两秒。

然后点了。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陈秀梅夹了一筷子肥牛,说:“这个肥牛不错,挺嫩的。”

我说:“嗯,这家店的招牌。”

小宇不太爱吃火锅,吃了几口就下桌了。豆豆倒是很兴奋,拿着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溅起一片油花。

陈远志给豆豆夹了一片毛肚,豆豆咬了一口,嚼不动,吐在碗边。

陈秀梅说:“嚼不动就别吃了,吃别的。”

豆豆又去夹虾滑。

火锅的热气把整个客厅蒸得暖烘烘的。我坐在餐桌角落,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摊蛋皮的样子。

蛋液在平底锅里转一圈,薄薄的一层,边缘微微卷起来,我拿铲子轻轻一挑,翻面。

十二张蛋皮,一张一张摊。

每摊一张,我就想:这张皮够薄吗?榴莲蓉够多吗?

现在那些蛋皮裹着榴莲蓉,大部分已经进了别人的肚子。

我夹了一筷子蔬菜,慢慢嚼。

陈秀梅忽然说:“对了秀美,明天中午我想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你不介意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朋友?”

“就是我以前在这边上班时候的老同事,好久没见了,刚好这次过来,想聚一聚。”

“几个人?”

“四五个吧。”

我放下筷子。

“行,那明天中午我多做几个菜。”

“不用不用,就随便吃点,你那个榴莲甜品还有吗?给她们尝尝,她们肯定喜欢。”

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

冰箱里,还剩一盘班戟,半个千层。

“还有一点。”

“够了够了,就尝个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底是番茄锅,酸酸甜甜的。我喝得很慢。

陈秀梅又说:“对了,我下午听小宇说,你平时都舍不得买榴莲的?”

我碗停在嘴边。

“小宇说的?”

“是啊,他说你每次买榴莲都念叨半天,说太贵了。这次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

我看着碗里的汤。

“不贵。”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这个问题问得我胃里一紧。

“还行,够花。”

“远志工资卡都交给你了吧?你们俩加起来得有小两万吧?”

“差不多。”

“那买榴莲还心疼什么呀,钱赚了就是花的嘛。”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陈远志在旁边低头吃毛肚,从头到尾没说话。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站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陈秀梅在客厅看电视,豆豆在沙发上睡着了,陈远志把他抱回了客房。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把厨房台面擦干净。

然后打开冰箱。

冰箱里剩的半盘班戟,和半个千层,明天中午要招待陈秀梅的朋友。

十斤榴莲。

一百八十块钱。

我一个人吃了不到三两。

剩下的,全做成了甜品,摆了五盘。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

有一户人家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灯光暖黄。有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我买这颗榴莲的时候,水果店老板娘跟我说:“姐,这颗好,五房肉,保证你吃得过瘾。”

我说:“嗯,我慢慢吃。”

老板娘笑了:“你每次都慢慢吃,上次那颗你吃了四天吧?”

我说:“对,一天吃一房,刚好。”

老板娘说:“会享受。”

现在这颗十斤榴莲,我连一房都没完整吃完。

它变成了五盘甜品。

摆在了五个盘子里。

被一个七岁小孩捏烂了半个。

被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包了四个班戟。

明天还要招待四五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了,转身回卧室。

陈远志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屏幕亮着,他在刷短视频。

我躺下来。

他说:“今天累了吧?”

我说:“还行。”

他说:“我姐说谢谢你做的甜品,她说很好吃。”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继续刷视频。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我让陈远志找物业,他说找了,一直没修。

那块水渍像一朵蘑菇云,在天花板上炸开。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做午饭。

四五个人的午饭。

冰箱里还有半个千层,一盘班戟。

够不够?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榴莲的味道还在厨房里,隐隐约约飘过来。

那股味道,浓得发甜。

甜得发苦。

周日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不是闹钟闹的,是心里有事。

我轻手轻脚下床,陈远志还在睡,鼾声不大,但很均匀。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沙发上扔着豆豆的小汽车玩具,茶几上还残留着昨天火锅的油渍没擦干净。我走过去,把遥控器从沙发缝里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

班戟还剩八个,千层还剩大半个。布丁早没了,雪媚娘也光了,千层蛋糕只剩最后一块边角。

我盯着冰箱里的东西,在心里算人数。

陈秀梅,豆豆,我,陈远志,小宇。这是五个。

再加上四五个朋友。

至少九个人。

这点甜品不够分的。

我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在外卖平台上又下了一单。

两斤榴莲肉,冷冻的,一百二十块。加上配送费,一百三。

下单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然后按了确认。

七点半,外卖小哥到了。我接过袋子,冻榴莲肉硬邦邦的,像一块块黄色石头。我把它放在厨房台面上解冻。

然后开始准备午饭的菜。

冰箱里还有半只鸡,一根莲藕,一把青菜,几个土豆。我又在手机上下了一单,买了排骨、虾、一条鲈鱼,还有几个凉菜。

陈秀梅八点多起来的,打着哈欠从客房出来。

“起这么早?”

“嗯,准备准备菜。”

她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摆的东西,说:“不用太麻烦,随便做几个就行。”

我说:“不麻烦。”

她走过来,看见灶台上那袋冻榴莲。

“你又买榴莲了?”

“嗯,昨天的不太够。”

“够的够的,就尝个味嘛。”

我没接话,把冻榴莲放进微波炉解冻。

化了冻的榴莲肉软塌塌的,颜色比新鲜的深一些,味道也没那么浓烈。我把它们搅成蓉,开始重新做班戟。

摊皮,打奶油,包榴莲。

一气呵成。

陈秀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手真巧。”

我说:“练出来的。”

她端了杯水出去了。

九点半,小宇醒了。他自己热了杯牛奶,拿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旁吃。我看见他,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中午妈妈做好吃的,你先吃点垫垫。”

他点点头,咬了一口面包

十点,豆豆也醒了。一醒就哭,说肚子饿。陈秀梅给他也热了牛奶,他喝了一口说不甜,要加糖。陈秀梅加了糖,他又说太甜了。

小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继续在厨房忙活。

班戟包好,码在盘子里。千层重新切了,摆成扇形。昨天剩的那半个千层我切掉干边,重新摆了盘,看起来和新的一样。

然后开始做菜。

鸡剁块,焯水,下锅炖。莲藕切滚刀块,和鸡一起炖。虾去虾线,准备白灼。鲈鱼清理干净,准备清蒸。土豆切丝,泡在水里去淀粉,准备炒酸辣土豆丝。青菜洗干净,沥水。

十一点,陈秀梅的朋友们到了。

来了五个人。

不是四五个,是五个。

都是女的,年纪和陈秀梅差不多,四十左右。一进门就叽叽喳喳,互相打招呼,声音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陈秀梅拉着我介绍。

“这是我弟妹,秀美。今天这些菜都是她做的,手艺特别好。”

五个女人齐齐看向我,七嘴八舌地说“辛苦了辛苦了”“太客气了”“不用做这么多”。

我笑着应付了几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

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弟妹看着好年轻啊,有三十吗?”

陈秀梅说:“三十五了,保养得好。”

“确实年轻,皮肤好。”

她们的声音从客厅飘进厨房,像一群蜜蜂嗡嗡响。

我没回头。

锅里鸡汤已经滚了,我调小火,撇去浮沫。莲藕的清香混着鸡肉的鲜味,慢慢散开。

清蒸鲈鱼上锅,定时八分钟。虾水烧开,下锅,变色就捞。土豆丝下油锅,大火快炒,放青椒丝,翻炒几下就出锅。

十一点半,菜上桌。

莲藕炖鸡,清蒸鲈鱼,白灼虾,青椒土豆丝,蒜蓉炒菜心,还有一道凉拌木耳。

六个菜。

汤是鸡汤。

陈秀梅的朋友们围坐在餐桌旁,连声说“太丰盛了”。

我解下围裙,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陈远志今天加班,不在家。小宇坐在我旁边,豆豆坐在陈秀梅旁边。

一个叫张姐的夹了一筷子鲈鱼,说:“这个鱼蒸得好,嫩。”

另一个叫李姐的喝了口鸡汤,说:“这汤也好喝,莲藕炖得粉粉的。”

陈秀梅笑着说:“我说了吧,我弟妹手艺好。”

张姐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私企做行政。”

“那挺清闲的吧?”

“还行。”

李姐接话:“行政好,不用加班,能照顾家里。我家那个天天加班,孩子都管不了。”

我笑了笑。

豆豆忽然大声说:“妈妈,我要吃虾!”

陈秀梅给他夹了一只虾。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这个虾不好吃!”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陈秀梅说:“不好吃就别吃,吃别的。”

豆豆把虾扔在桌上,伸手去抓鸡腿。小宇正好也伸手去夹鸡腿,两人的筷子碰在了一起。

豆豆立刻尖叫:“我的!我先拿的!”

小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缩回去,去夹土豆丝。

陈秀梅说:“豆豆,别叫,给哥哥吃。”

豆豆不干,把鸡腿直接抓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小宇面无表情地吃着土豆丝。

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张姐打圆场:“小孩都这样,我家那个更霸道。”

李姐也说:“是啊是啊,大了就好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慢嚼。

吃完饭,我把甜品端上来。

榴莲班戟,榴莲千层,还有重新摆盘的榴莲千层,三盘甜品摆在桌子中央。

女人们眼睛都亮了。

“哇,这个是你自己做的?”

“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个班戟皮好薄,怎么做的?”

我简单说了几句做法,她们一边听一边吃。

张姐吃了一个班戟,说:“这个榴莲味好浓,你放了多少榴莲啊?”

“没多少,主要是奶油。”

“那不可能,这个味道,至少放了半斤榴莲肉。”

我笑了笑,没接话。

李姐吃了两口千层,说:“这个也好吃,蛋皮摊得好薄。”

我给她又切了一块。

陈秀梅在一边嗑瓜子,说:“我弟妹做甜品是专业的,你们多吃点。”

豆豆跑过来,抓了一个班戟,咬了一口,又吐出来。

“这个不好吃!”

他把咬了一口的班戟扔回盘子里。

榴莲蓉从咬破的地方挤出来,沾在旁边的班戟上。

张姐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姐也看了一眼,继续吃自己的。

我站起来,把那半个被扔回来的班戟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去厨房拿了块湿抹布,把盘子边缘擦干净。

陈秀梅说:“豆豆,别这样,不吃就别拿。”

豆豆说:“我就要拿!”

他又伸手去抓另一个班戟。

陈秀梅这次没拦。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这次没吐,但也没吃完,把剩下的半个搁在桌角。

我继续吃饭。

吃的是米饭。

菜已经凉了,我没再去夹。

下午两点,客人们走了。

张姐走的时候,陈秀梅又拿了几个班戟给她打包。

“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不用不用,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反正还有。”

张姐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拎了一袋走。

李姐也拿了一袋。

五个朋友走了四个,最后一个走的时候,盘子里还剩三个班戟,千层只剩一个角。

陈秀梅把剩下的收进冰箱,说:“晚上还能吃一顿。”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洗洁精的泡沫堆得很高,白色的,像雪媚娘外面那层糯米皮。

我洗了碗,洗了盘子,洗了筷子,洗了锅。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我看见盘底沾着一小块榴莲班戟的馅料。

黄黄的,混着奶油的白色。

我用手指把它刮下来,放进嘴里。

甜的。

榴莲味已经淡了,但还是很甜。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陈秀梅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豆豆在地板上玩小宇的乐高。小宇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房门关着。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小宇的门。

“小宇,妈妈进来了。”

推门进去,小宇坐在书桌前,不是在写作业,是在画画。

画的是一个大榴莲。

榴莲壳上画满了尖刺,密密麻麻的。

我说:“画得真好。”

他没说话。

我在他床边坐下。

“中午吃饱了吗?”

“吃饱了。”

“鸡腿没吃到,晚上妈妈给你做。”

他转过头看我。

“妈妈,姑姑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画。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

小小的,后脑勺上有个发旋,和陈远志一模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宇小声说了一句。

“榴莲,我都不舍得吃。”

我站在门外,手还握着门把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最软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客厅。

陈秀梅看见我,放下手机。

“秀美,晚上随便吃点就行,中午剩的菜热一热。”

“好。”

“对了,明天我想带豆豆去趟商场,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明天我要加班,去不了。”

“那行,我们自己去。”

她重新拿起手机。

我走到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收下来。

一件一件叠。

陈远志的T恤,小宇的校服,我的衬衫。

叠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

手里攥着一件衣服,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香味飘上来,混着中午做饭剩下的油烟味。

我站了一会儿,把衣服叠完。

晚上,陈远志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残留的榴莲味。

“今天又做榴莲了?”

“嗯,你姐的朋友来,给她们尝尝。”

他没说什么,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陈秀梅正在看电视剧,看见他来,说:“远志,你媳妇今天做了好多菜,累坏了。”

陈远志看了我一眼。

“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晚饭是中午的剩菜。我把鸡汤热了,剩的鸡块捞出来,加了点青菜重新煮了煮。鲈鱼已经没了,虾也吃光了,只剩下几个土豆丝和菜心。

豆豆嫌剩菜不好吃,闹着要吃方便面。陈秀梅给他泡了一碗。

小宇安静地吃着剩菜,没说什么。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腿肉——这是我中午特意藏起来的一小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眨了眨眼。

他低头继续吃,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收拾完,我坐在沙发上。

陈远志在旁边刷手机,陈秀梅在客房哄豆豆睡觉。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

我忽然说:“陈远志。”

“嗯?”

“你姐来这几天,我们花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机。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

他想了想:“大概……七八百?”

“一千二。”

我平静地说。

“榴莲一百八,火锅外卖两百三,今天买的菜和冻榴莲三百多,还有你姐来的那天,我去超市买零食和水果,花了两百。”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多?”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姐难得来一次嘛。”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上次来是上个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

“那颗榴莲,十斤,一百八。”

“我一个人,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陈远志看着我,表情有些茫然。

“我不是做了甜品吗?”

“对,做了甜品。”

“摆了五盘。”

我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又看见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蘑菇云还在。

还是没人修。

我闭上眼睛。

明天陈秀梅就走了。

后天,一切恢复原样。

上班,接孩子,做饭,洗碗。

然后,再过两个月,陈秀梅又会带着豆豆来。

又会有一个新的榴莲。

又会变成五盘甜品。

又会摆在桌上。

然后被人吃光。

我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榴莲的味道。

不知道是从厨房飘过来的,还是我自己身上带的味道。

那股味道,很甜。

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第三天早上,陈秀梅走了。

她走之前,我把冰箱里最后两块榴莲班戟打包好,塞进她的包里。

“路上吃。”

“哎哟,你太客气了。”

她笑着接过去。

豆豆在门口穿鞋,小宇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豆豆穿好鞋,忽然跑过去,抱住小宇。

“弟弟再见!”

小宇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再见。”

陈秀梅拖着箱子走出门,回头说:“下次再来玩啊。”

我站在门口,笑着点头。

“随时欢迎。”

电梯门关上。

我转身回到屋里。

客厅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茶几上还散落着豆豆的玩具车,沙发垫子歪了,电视遥控器在茶几底下。

小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榴莲还有吗?”

我愣了一下。

“没了,都吃完了。”

他沉默了一秒。

“哦。”

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榴莲,没有班戟,没有千层,没有布丁,没有雪媚娘。

什么都没有。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

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有风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榴莲味。

我靠着橱柜,慢慢蹲下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水果店的微信。

“老板娘,还有榴莲吗?”

“要一颗大的。”

“十斤以上的。”

老板娘秒回。

“有,刚到的货。”

“给你留一颗?”

我打字。

“留。”

“我下午去拿。”

发完消息,我站起来。

走到小宇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小宇坐在书桌前,又在画榴莲。

这次画的是一整颗榴莲,裂开了口,露出金黄色的果肉。

我站在他身后,说:“小宇。”

他回头。

“下午妈妈去买榴莲。”

“买两颗。”

“一颗给你,一颗给我。”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我也笑了。

然后我回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空空荡荡的冷藏室。

下一次陈秀梅来,我不会再做五盘榴莲。

我会把榴莲藏在冰箱最里面,用菜叶子盖住。

然后,等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偷偷拿出来。

和小宇一起。

一人一半。

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