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中国经济学界，朱嘉明始终是一位具有前瞻性和跨学科视野的思想者。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市场转轨研究，到今天的数字货币和人工智能，他总是能把握住最重大的时代命题。如今，当大多数人还在讨论AI会不会取代工作时，朱嘉明把目光投向了更深层的问题：AI会不会淘汰货币？我们来听听他的思考。本文转载自公众号“New Economist"，原作者朱嘉明。本文经深度编辑，内容有所删减。
2026年6月12日，SpaceX上市，马斯克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万亿富翁。而就在通往这一刻的数月里，这位地球上最富有的人却在反复宣讲一个看似自毁的命题：金钱终将变得无关紧要。
当主持人彼得·戴曼迪斯当面点破这一悖论：“就在你成为万亿富翁的当口，金钱反而开始贬值？”马斯克的回答平静而彻底：那些财富“只代表我所创办公司的某个百分比的所有权，并不是躺在银行账户里的东西”。
本文循一条货币思想史的长线索，即从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货币消亡论，经二十世纪的惨烈实验与“社会主义计算大论战”，到列昂惕夫的矩阵、数字货币与普遍基础收入的预演，最后抵达马斯克的工程师政治经济学。最终回答为什么AI不是强化，而是削弱货币？
超级预见：看到AI推动货币走向消亡
乍看之下，“人工智能将导致货币消亡”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命题。AI正在让货币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算法交易以微秒为单位为万物定价，移动支付把货币化作无摩擦的比特流，央行数字货币让每一分钱都可编程、可追踪。货币似乎正处于它有史以来技术含量最高的黄金时代。
然而，历史一再告诉我们：一种社会形式往往正是在其最完善、最纯粹的时刻，暴露出自身的可替代性：蜡烛工业的顶峰恰在电灯发明前夜，帆船工艺的巅峰之作下水时，蒸汽船已在同一片海上冒烟。
货币历史也将是如此：当它因为技术而生化、完美和纯粹的时候，很可能它作为一件独立“事物”而存在的理由，却开始弱化和消失。对于漫长的货币现象而言，21世纪的第二个四分之一世纪很可能是这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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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和经典货币与生俱来的基本功能
要理解货币为何面临消亡的命运，首先要剥去金银的外壳，理解货币不被历史影响的三个基本功能：
其一，信息压缩器。哈耶克1945年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对此的阐述是清晰的：分散在亿万人头脑中的、关于“特定时空情境”的知识，无法被任何中央机构收集，而价格把这一切压缩为一个数字。价格体系是一部电报机，货币是它的通用信号。
其二，对他人稀缺劳动的债权。一张钞票的本质，是社会欠持有者一份劳动的凭证。马克思把这一点上升为价值理论：货币计量的是凝结于商品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货币的权力，归根结底是支配他人劳动的权力。这正是它同时成为自由与奴役之双重象征的原因。
其三，社会的记忆。1998年，经济学家科切拉科塔那篇著名论文的标题就是“货币即记忆”。在一个人人互为陌生者、无法记住谁曾为谁做过什么的社会里，货币是一种分布式记账装置，我曾贡献，故我持币；我持币，故可索取。所以，货币存在的前提就是：分散的信息，稀缺的劳动，陌生和健忘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在AI产生和应用之前，没有任何机器能替代市场去完成经济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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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克思到兰格：货币消亡成为一个计算问题
关于货币是否会消亡，马克思是最早提出这一历史命题的思想家。他认为，随着机器不断吸收社会知识，财富创造将越来越依赖科学而非劳动，劳动时间最终不再是价值尺度，建立在商品交换基础上的货币也将随之失去存在基础。恩格斯则进一步设想，未来社会可以直接依据实物和劳动时间组织生产，而不再依赖价格和货币进行间接协调。
然而，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一个高度复杂的现代经济，如何在没有市场和货币的情况下完成资源配置？
二十世纪围绕这一问题爆发了著名的论战。米塞斯和哈耶克认为，没有市场价格，就不存在经济计算；兰格则回应，市场价格本质上也是一种计算结果，理论上可以通过计划和试错加以模拟。由此，货币是否必要第一次从意识形态争论转化为计算能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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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的实验：货币不能被废除，只能被替代
二十世纪，人们曾多次试图削弱甚至取消货币的作用。无论是苏俄战时共产主义的实物分配，还是后来围绕计H经济展开的各种探索，都希望以行政组织或计划协调取代市场和价格体系。然而，这些实践最终都未能成功。
与此同时，经济学家也在尝试寻找技术路径。列昂惕夫的投入—产出模型、康托罗维奇的线性规划，以及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苏联OGAS计划和智利Cybersyn控制论实验，都试图借助数学模型和计算机提高资源配置能力。但受限于当时的算力、数据和通信条件，这些探索始终无法应对现代经济的复杂性。
OGAS，国家信息记录和处理自动化系统
因此，二十世纪留下的真正结论，并不是计划一定失败或市场永远不可替代，而是：只要没有比市场更高效的信息处理和协调机制，货币就不可能被行政命令废除，只能被新的技术逐步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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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货币、Token与UBI：货币消亡的三次预演
如果说人工智能正在削弱货币存在的历史条件，那么过去十余年出现的一系列制度创新，则像是这场变化的预演。
首先是数字货币。无论是央行数字货币还是加密货币，它们真正改变的，并不是货币发行方式，而是货币的存在形式。过去，货币是一张纸、一枚硬币；今天，它越来越表现为账本上的一条记录、数据库中的一个变量。这一变化看似只是技术升级，却意味着货币开始脱离自身的物理载体。支付越来越像一次数据库更新，而不是财富在不同人之间的移动。货币的物性不断消失，信息属性不断增强。
加密货币进一步完成了另一层剥离。比特币最大的历史意义，并不在于是否能够取代美元，而在于它证明了货币可以不依赖国家，而依赖一套公开透明、不可篡改的记账协议。它把货币还原为一种纯粹的信息结构，使”货币即记忆”第一次成为一种工程现实。
然而，AI的发展又进一步改变了加密货币的意义。越来越多的AI智能体已经开始自动完成支付、采购、调用算力和数据交换。在这种机器之间的交易中，所谓”货币”更像是一种自动清算协议，而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财富。它记录的不是消费，而是算力、能源和数据的调用关系。
货币没有消失，却开始退化为机器之间的一种结算语言。
这种变化，在Token身上体现得更加明显。今天，“Token”已经具有两层完全不同的含义。
在区块链世界，它代表数字资产和所有权凭证；而在人工智能世界，它则是大模型处理信息的基本计算单位，也是算力定价的基础单位。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概念，正在悄然汇合。
一方面，越来越多资产被Token化，交换开始直接发生在资产之间，而不必经过传统货币这一中介；另一方面，大模型已经按照Token计费，未来AI之间的协作也可能直接以算力和能源为计量对象，而不是以传统法币作为统一尺度。
这意味着，货币赖以存在的三项传统职能正在被逐步拆解：作为价值尺度，它开始让位于更接近物理世界的算力与能源；作为交换媒介，它越来越被智能协议取代；作为财富储藏，它则逐渐退守到土地、艺术品、品牌和注意力等不可复制资源领域。
货币没有被一种新的货币取代，而是在不断失去自己的功能。
与此相对应，UBI（全民基本收入）则预演了货币另一种更深刻的变化。传统社会中，货币始终与劳动紧密联系。人们劳动，获得工资；工资构成了货币进入社会的主要渠道，也构成了劳动激励机制。UBI第一次试图切断这一联系。
无论是否工作，每个人都能够获得一份基本收入。这意味着，收入开始不再完全取决于劳动贡献，而更多体现为一种社会成员资格。如果未来AI和机器人承担越来越多生产任务，那么继续以劳动作为获得收入的唯一依据，将越来越难以维持。货币也将逐渐从劳动报酬转变为社会分配工具。
数字货币、Token和UBI分别发生在支付、交换和分配三个不同层面，却共同指向同一个方向：货币越来越不像一种财富，而越来越像一种信息。这正是货币消亡真正的历史路径。它不会突然退出历史，而是在一次又一次技术创新中，不断把自己的功能转移给新的制度和技术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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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的逻辑与远见：一个工程师的政治经济学
马斯克大概从未通读《资本论》，却用工程师的语言独立推导出了相邻的结论。他的推理链条值得完整复原。
1.重新定义货币。2025年末的一次播客访谈中他说得直截了当：货币说到底是一个劳动分配的数据库，是社会用来记录谁有权支配多少劳动的信息系统；他进而断言，货币作为一个概念终将消失。在一个任何人可以拥有任何东西的未来，你不再需要这个数据库。
请注意这个定义的谱系：它与科切拉科塔的“货币即记忆”、与本文第二节的“信息压缩器”完全同构。马斯克不从价值论出发，而从信息论出发，抵达了同一个货币本体论。
2.物理学框架。马斯克习惯把经济学还原为物理学：产出约等于能量乘以智能对能量的使用效率。在他看来，一旦AI提供近乎无限的智能、机器人提供近乎无限的劳动，经济的最终约束就只剩能量与物质，这正是卡尔达肖夫文明等级的语言。
他多次表示货币届时将不再相关，并打过一个精妙的比方：货币会变得像氧气，极度充裕，以至于人们根本不再想起它，尽管它仍在背景中存在。这个比方比废除高明得多：氧气无人定价，不是因为被禁止，而是因为不稀缺。他还坦言灵感部分来自伊恩·班克斯的“文化”系列科幻，那个由超级智能管理的后稀缺文明里，货币根本不存在。
3.亲手搭建全栈。这是马斯克区别于一切书斋预言家之处：特斯拉的光伏与储能对应能量，xAI与自动驾驶对应智能，Optimus人形机器人对应劳动，星舰对应物质与空间。
特斯拉2025年发布的第四篇总体规划，强调“可持续的富足”。他给出的时间表是：十到二十年内工作变为可选项，无人为生存而劳作；社会将实行“全民高收入”而非全民基本收入，商品与服务不虞匮乏；2025年12月他甚至公开表示，未来将不再有贫困，因而无需为孩子储蓄。他自估这一“良性情景”约有八成概率，并承认在其余情形下一切皆无定数；他同样看到了彼岸的深渊，如果计算机和机器人事事强于你，你的生命还有何意义？这一问，与马克思设想的“劳动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恰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就马斯克的远见基于他看见了三条成本曲线：每美元的智能、每美元的能量、每美元的灵巧，正同时指数下坠并将在某点交汇，而交汇之处就是货币诸前提的塌方之处；并且他不满足于看见，而把自己变成了压低这三条曲线的最大工程力量。他的逻辑一言以蔽之：货币是为劳动稀缺加信息分散这一格局设计的数据库，而这两个前提正在被他自己的产品线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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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与马斯克——
按需分配和自由市场的终点一样？但差别是什么？
马克思和马斯克虽然身处相隔一个半世纪的时代，却都认为货币不是永恒存在的自然物，而是建立在劳动稀缺和资源配置方式之上的历史制度。当机器不断替代劳动、智能成为主要生产力时，货币赖以存在的基础将随之削弱。马克思从劳动价值论出发，马斯克从信息论和工程学出发，却都推导出货币终将退出历史的相近结论。
两人的分歧同样鲜明。马克思看到了生产关系，却没有预见现代计算技术能够解决复杂经济协调问题；马斯克看到了AI和机器人的技术潜力，却很少回答”机器归谁所有”这一制度问题。前者有制度目标而缺少技术路径，后者拥有技术路径却回避制度安排。
因此，AI并不必然导向货币消亡后的自由社会，也可能形成由算法和平台支配的新型权力结构。货币是否最终退出历史，不仅取决于AI、能源和机器人等技术条件，更取决于所有权、分配机制和制度设计。技术回答了”能不能”，制度仍然决定”归谁、由谁、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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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推进和完成对传统货币体系支柱的解构
1.算力支柱解构。当年困死苏联计委的百万维线性规划，在今天的数据中心里是常规作业；强化学习求解的高维动态优化，其复杂度远超戈斯普兰面对过的任何问题。
证据不必求诸未来，只需看现在的企业内部：科斯的企业理论早已点破，企业本是市场汪洋中的计划孤岛，其边界取决于内部组织成本与市场交易成本的相对高低。
AI压低内部协调成本的速度，远快于压低市场交易成本的速度，企业内部经济规模超过许多主权国家的GDP，其内部没有讨价还价，只有算法调度：预测、分仓、路由、定价一体完成。市场曾是人类拥有的唯一一台经济计算机；如今它只是诸多算法中的一种，且未必是最快的那种。“电子计算机乌托邦”之讥，正在变成平淡无奇的运维日志。
2.信息支柱的解构。哈耶克最深的论点是默会知识无法被中央获取，但传感器、交易流水与行为数据正把默会变为显明。平台在你表达需求之前就预测了你的需求：C2M反向定制让工厂按预测数据开工，亚马逊早在2013年就注册了“预判式发货”专利。价格是滞后的、低带宽的信号；数据是前瞻的、高带宽的信号。哈耶克说价格体系是奇迹般的电报机。他说得对，但电报终究被光纤取代了。
3.劳动价值支柱的解构。当AI与人形机器人使劳动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货币所计量的那个实体，即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本身就在蒸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工资萎缩，货币失去主动脉；生存强制解除，货币失去鞭子。产品价格将坍缩至其能源与物料含量，正如信息产品的价格已坍缩至近于零。
届时货币并非在所有领域同时死亡，而是节节退却：先从可无限复制的信息品退出（已经发生），再从可机器人化生产的物质品退出，最后固守于不可再生产的稀缺物，特定区位的土地、原作、声誉与注意力；而即便在那里，配给也未必采取货币形态，排队、抽签、声望与社会协商都是候选者。信任之墙同样在消解。当全民账本基于区块链和央行数据库，赋予社会完美的记忆，作为分布式记忆装置的货币就成了冗余备份。支付退化为记账，记账退化为日志；代币溶解于账本，账本溶解于分配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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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AI对货币的第一重作用确实是完善，使其无摩擦、可编程、全知全能；但完善即掏空。当每一笔交换都可被预测、被撮合、被记录、被清算于无形，“一般等价物”就退化为系统日志中的一个字段。货币的黄昏不会以废除法令的形式到来。会像煤气灯在电网时代那样，无人下令，自然熄灭。货币的完成，就是货币的消亡。
值得关注的是，主流货币理论早已悄悄把货币从模型里写掉：威克塞尔一个多世纪前就构想了“纯信用经济”；法玛与布莱克在1970—1980年间论证了“没有货币的金融体系”在逻辑上完全自洽；伍德福德2003年的《利息与价格》，当代中央银行的案头书，提出彻底的在“无现金极限”下构建整个货币政策理论。有些国家央行调控的早已不是货币数量而是利率；货币在自己的理论殿堂里，已先行沦为幽灵。
晚唐代表诗人李商隐在唐宣宗大中三年（849年），留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著名诗句，描绘的是绚烂的夕阳景色，对美好事物短暂的惋惜之情溢于字面。在人类文明历史上，货币历史悠久而绚丽，在21世纪的此时此刻，因为AI对经济主体、形态和基础结构的根本性改变，正在不可逆转的走向黄昏，人们现在所看到货币经济的所有精彩，终究都是黄昏的余晖。
本文把经济学、技术史、思想史、制度史融合到一起，最终回答了一个时代问题：为什么AI不是强化，而是削弱货币？
而作为中国最具跨学科视野的经济学家之一，朱嘉明几十年来始终关注人类文明如何因技术革命而发生根本转型。他的研究横跨经济学、货币史、科技革命、数字经济、区块链、人工智能、哲学与文明史，这种知识结构，使他能够把许多人眼中彼此割裂的话题，放到同一幅历史坐标系中加以解释，最终成就了他对时代的独特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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