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972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素纱襌衣,重量只有四十多克,却让人重新认识了两千多年前的纺织技术。它很薄,却并不意味着汉代人只靠单薄衣物过冬。古人的御寒办法,从来不是一床棉被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围绕材料、住所、火源和饮食形成的生活体系。
需要说明的是,“宋朝以前没有棉被”这句话并不十分严谨。棉花早已在西域、云南等地出现,只是中原地区没有普遍种植,棉布和棉絮尚未成为普通百姓的日常用品。真正的问题是:在没有普及棉花的漫长岁月里,北方寒风、江南湿冷,以及高原严寒,究竟靠什么抵挡?
01
古人的被子,核心不是棉,而是“絮”。
先秦文献中常见“衾”“被”“褐”等词。这里的“被”,并不等于今天的棉被,里面填充的材料可能是丝绵、麻絮、葛絮,甚至芦花、柳絮和兽毛。不同身份、不同地区,所用材料差别极大。
贵族家庭通常用丝绵。蚕丝经过加工后蓬松轻软,保温性能很好,缺点也很明显:成本高,制作复杂,普通农户很难大量使用。古代墓葬中出土的丝绵衣、绢被,往往说明墓主人拥有较高社会地位,并不能直接代表普通人的生活水平。
老百姓更常见的是麻、葛和各种植物纤维。麻布结实耐用,却不如丝绵柔软;葛布透气,适合夏季,冬天单独使用就显得不足。为了增加厚度,人们会把旧麻絮、破布、芦花等填入夹衣或被褥之中。
《诗经》中有“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的句子。“褐”通常指粗毛织物或粗布衣服,表达的是寒冷中的困顿。这里的“卒岁”,不是简单地说过完一年,而是熬过漫长冬季。古人对寒冷的感受,并不比后人轻松。
毛皮是另一种有效材料。狐皮、貂皮、羊皮、狗皮、兔皮,都曾被用于衣帽和褥垫。北方游牧民族尤其善于利用皮毛,皮袍、毡帐和羊毛毡共同构成了御寒体系。中原王朝与北方民族交往时,皮毛既是生活用品,也常常成为贸易和贡赐的重要物资。
不过,皮毛并不等于人人都能穿。优质狐裘、貂裘长期是贵族和官员的身份标志,普通人得到的多是羊皮、狗皮或粗糙兽皮。皮衣保暖,却沉重、有气味,还需要反复鞣制。对农户来说,一张完整兽皮往往不能轻易浪费。
冬衣也不是一层布。
古人常用“夹衣”“复衣”“袍”来增加保暖效果。所谓夹衣,就是内外两层布之间填入絮料;袍则可以理解为较长的厚衣。出门时穿多层,回到屋内再添柴加火,衣物与火源配合使用,才有实际效果。
《礼记》记载冬季要“狐青裘”“麑裘”等服饰,说明周代贵族已经形成较成熟的冬衣等级。秦汉以后,官府还会在严寒时节向特定人群发放衣被,军队、囚徒和灾民有时也能获得救济。但这种供应常常有限,远不能覆盖所有贫困家庭。
有意思的是,寒冷天气里最先被冻坏的,未必是躯干,而是手脚和头部。帽、巾、袜、履因此格外重要。北方冬季常用皮帽、毡帽,脚下穿厚底鞋或裹毛皮。许多古代壁画和俑像中,人物服饰的层次很清楚:头部覆盖、衣袖收紧、下摆加长,都是为了减少散热。
02
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否过冬的,往往不是衣物,而是住处。
在北方,火塘是最直接的取暖设施。房屋中央或一侧设置火塘,燃烧木柴、秸秆和树枝,人在周围坐卧。火塘既能烧水煮饭,也能驱寒照明,算是一炉多用。
但火塘有危险。烟气如果不能及时排出,会使人咳嗽、头晕,严重时还可能中毒。古代房屋多设置烟道、天窗或屋顶排烟孔,条件简陋的住宅则只能依靠门窗缝隙散烟。寒冬里门窗不能大开,屋内烟气自然更重。
北方一些地区还出现了更成熟的地面取暖办法。以陕西、河南、河北等地的考古发现来看,先秦至汉代房址中已经能看到火塘、火道等遗迹。后世北方常见的火炕,虽然具体形制和普及过程较为复杂,但它的基本思路并不神秘:让热烟通过炕体或墙体,将热量保存在砖土结构中。
火炕的妙处在于,火不必一直烧在人的身边。灶火或炉火燃烧后,热烟经过炕洞,炕面慢慢升温,人可以直接坐卧其上。夜里被窝不再完全依靠衣被保温,身体接触到温热的炕面,睡眠质量自然大为改善。
南方的办法不完全一样。
江南冬天未必有北方那样的极端低温,却常常阴湿。砖瓦房容易返潮,木板房也会透风。当地人会使用炭盆、火炉,富裕人家还在厅堂设置取暖器具。出土的铜炉、铁炉、陶炉,说明古代室内取暖并非只有一堆篝火。
炭比木柴更适合在室内使用。它燃烧时间长,火力稳定,灰烬少,便于放在炉中或盆内。不过炭的价格不低,烧炭需要专门的窑场和运输。普通人家更多使用柴薪、稻草、麦秸和树根,取暖效果不一定理想,却容易取得。
《左传》中有“宾至如归”的说法,古代待客礼仪里,火炉、热汤和温酒都具有实际意义。冬季进入一户人家,能不能靠近火源,能不能喝上一碗热汤,往往就是生活条件的差别。
房屋本身也会影响温度。北方民居多讲究坐北朝南,尽量避开冬季主风向;墙体加厚,屋顶压实,门窗做小,都是减少冷风进入的办法。地面如果用夯土处理,保温性也比裸露地面更好。
宫殿和大宅的取暖条件则复杂得多。宫室可以使用铜炉、炭盆、火墙,甚至安排专人管理柴炭。汉代宫廷中有专门负责薪炭的机构,说明燃料供应并不是随手捡柴那么简单,而是一项需要调度的日常事务。
普通村民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一到冬季,柴薪就成为家中重要物资。秋天收割后,秸秆不能全部喂牲口,还要留出一部分烧火。山村居民会提前砍柴、拾枯枝,平原地区则更多依靠秸秆、芦苇和草梗。若遇到雨雪连绵,柴薪受潮,火就很难烧旺。
03
食物,也是古人的“御寒工具”。
严寒中,身体需要更多热量。古人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营养学,却很早就知道冬季要吃热食、厚味。粟、黍、麦、豆是主要粮食,肉类、油脂和酒则属于更有热量的补充。
普通人家冬天常煮粥、熬汤。粥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热气和水分还能让身体暂时暖起来。条件好一些的家庭,会加入豆类、萝卜、肉骨和腌菜。没有足够粮食的人,只能靠稀粥和野菜支撑,所谓“御寒”,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先避免饥饿。
汉代已经有较成熟的酿酒和肉类加工技术。酒能让人短时间产生温热感,却不能真正提高体温。古人若在严寒中饮酒过量,反而可能因感觉迟钝而增加危险。酒在冬季更多是礼仪、药用和饮食的一部分,不能当作可靠的取暖手段。
北方居民还会储存肉干、腊肉、鱼干和粮食。储藏食物不仅是为了过年,更是为了应付漫长的农闲期。冬季劳作减少,但人体消耗没有消失,家中有没有存粮,直接决定一家人能否平安撑到春天。
农民最难熬的时刻,往往不是大雪当天,而是寒潮持续数日之后。柴薪减少,粮食见底,牲畜也需要饲料。家里若有人生病,不能劳动,燃料和食物压力会迅速增加。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社会对灾荒和严寒格外敏感。一次大雪可能压坏房屋,冻死牲畜;一段异常低温可能使河流封冻、道路阻断,粮食运输也随之中断。御寒从来不只是家庭事务,还与仓储、交通和地方救济有关。
历代官府常在灾年开仓赈济,发放粮食、衣物或薪炭。东汉、唐代以及后来的宋代,都有寒冬救助贫民的记载。需要注意的是,史书更容易记录京城、军队和官府,很少完整写出普通百姓每一家怎样过冬,因此不能把少数救济记录理解成普遍待遇。
军队的御寒问题更加突出。
士兵常年行军,无法携带厚重家具,只能依靠军衣、毡帐、皮袍和火堆。北方作战时,粮草和柴薪与武器同样重要。若营地缺少燃料,即使有厚衣,也难以应对长时间露营。军队驻扎地点通常会选择靠近水源、林地或城堡,就是为了方便补给和避风。
唐代诗文中经常出现边塞寒苦,不能只当作文学夸张。长城沿线冬季风大,昼夜温差明显,士卒要在简陋营地中值守。毡帐挡风能力较强,羊毛毡又能保温,但遇到积雪、缺粮和疾病,仍然十分危险。
04
“没有棉被”带来的最大差别,是保暖成本很高。
棉花的纤维中空、轻软,适合纺纱,也适合加工成絮。棉絮不容易像植物粗纤维那样扎身,重量又相对较轻,所以一旦大规模种植和加工,就很容易改变普通人的衣被结构。
但在宋代以前,中原地区并没有形成稳定的棉花生产体系。棉花可能通过西域、岭南、云南等方向传入,不同地方的称呼也不完全一致。早期棉织品往往是地方性、区域性的产品,并不等于北方百姓家家都有棉衣棉被。
宋元时期,棉花种植范围扩大,纺织技术不断改进,棉布逐渐进入更多家庭。元代以后,棉花生产和推广更为明显,棉絮才逐渐成为民间重要的保暖材料。这个过程并不是某一年突然完成的,而是种植、纺纱、织布、交通和市场共同推动的结果。
在此之前,丝绵虽然保暖,却受蚕桑产量限制;麻絮和葛絮便宜,却比较粗硬;羊毛和皮毛保温强,但在中原许多地区供应有限。不同材料各有优劣,古人只能根据当地资源作选择。
南北差异也十分明显。
北方有羊群、皮毛和毡,适合制作厚重衣物;江南桑蚕发达,丝绵和绢织品相对丰富;岭南气候温暖,棉花和葛麻较容易生长。一个生活在关中、河朔的人,与一个生活在江南水乡的人,冬季衣被绝不可能完全相同。
社会等级同样不能忽略。王公贵族可以用狐裘、貂裘、丝绵被,还能让仆役不断添炭;中等家庭或许有一床麻絮被,家人轮流使用;贫困者只能穿破旧夹衣,夜间靠挤在一起、缩在墙角或围着火堆取暖。
古代文献里常说“布衣”,并不是说所有普通人都穿着同样的布衣。布料有粗细,衣物有厚薄,旧衣还能拆开重做。家境越贫寒,衣服越需要反复修补,保暖层也越容易漏风。
有些人甚至会把稻草、芦苇、树皮和破布填入衣物。这样的衣服谈不上舒适,行动时也不方便,但在极端寒冷中,多一层总比少一层强。寒冬里的生活智慧,很多并不体面,却很实用。
05
古人如何“扛过去”,答案不在某一种神奇器物,而在一整套互相配合的办法。
白天尽量活动,减少长时间静坐;夜晚把床铺垫高,避免直接接触潮冷地面;门窗挂帘,床边设置屏风,都是减少风寒的手段。屋里若有条件,会把床铺安排在靠近火塘或火炕的位置。
睡觉时,古人常用衣物、毡毯和被褥叠加。富裕家庭有多床被褥,贫困家庭则可能一家人共用一床。所谓“抵足而眠”,除了亲密关系,也有相互取暖的现实意味。
婴儿、老人和病人最难过冬。幼儿体温调节能力弱,老人活动少,病人又需要营养和安静环境。古代医学文献反复强调避风、保暖、饮食和休息,说明寒冷与疾病之间的关系,早已被人们观察到。
寒冷还会放大社会差距。富户可以提前储柴、买炭、制衣,灾年还有粮仓和亲族接济;贫困家庭若缺少柴薪,就只能拆旧屋、烧家具,甚至卖掉牲畜和农具。冬季一旦拖得过长,生活资料会从“节省使用”变成“不断减少”。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卖炭翁》中写到“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诗中人物以卖炭为生,却穿着单衣,盼望天气更冷,好让炭卖出价钱。这几句之所以有力量,正因为它揭示了一个矛盾:越需要取暖的人,有时越缺少取暖的资格。
史书中也不乏寒冬冻死、灾民流离的记载。不能因为古人掌握了火塘、皮衣和厚被,就认为他们能够轻松应对严寒。技术可以降低风险,却无法消除贫穷、灾荒和疾病带来的威胁。
棉花后来改变了民间衣被,但它并没有凭空创造“御寒”这件事。棉被普及之前,人们已经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丝、麻、葛、毛、皮、草、木柴、炭火,还有房屋结构和亲族互助。
寒冬不是单独来临的。它总是与粮食、燃料、住房和身份一起出现。对古人而言,过冬既是一场身体上的考验,也是一场家庭储备、地方资源和社会秩序共同参与的考验。
参考文献:
《诗经》
《礼记》
《史记》
《汉书》
《中国纺织科学技术史》
《中国古代建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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