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投研资讯
(来源:刘润)
最近,我们的《进化者》栏目,邀请到了吴军老师。
距离我们上次坐在这聊天,过去了差不多一年半。这一年多,整个世界的变化,却是天翻地覆。
尤其,是AI带来的各种变化。有人说,AI要颠覆世界。有人说,AI要让人失业。无论是中国还是硅谷,好像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所以,我一直很想再跟他聊一聊,听听他对这些变化的观察和判断。
如果说,谁能同时看懂AI的技术变化,也看见技术背后人的处境,吴军老师一定是最合适的人之一。
他是作家,写出了《浪潮之巅》《大学之路》。是计算机科学家、投资人,曾在Google、腾讯工作。还是得到《硅谷来信》的主理人。同时,他一直与一线的科学家、工程师和创业者保持交流。
现在,他的工作就和以前不太一样。用他自己的话说。
我退到后面看了。跟年轻人接触得多,了解他们的工作状况,和他们在做的事。
换句话说,他不只在看今天的AI又做到了什么,更在看那些正在做AI、用AI的人,在经历什么。
于是,我们一聊就快三个小时。从大模型,到硅谷。从裁员,到一人公司。从中国美国的AI公司,到孩子的教育。以及,普通人在这个时代的机会。
聊到最后,我越来越觉得:
AI正在让很多事情变得容易。但真正值得投入的,依然是那些困难的事。
我想,这场对话,一定也能给你一些收获和启发。
所以,基于完整对话内容,经过编辑整理,我尽量原汁原味地梳理了出来。
今天,与你分享。
01
AI的发展,不是跳跃
刘润:吴军老师,最近这两年,AI的发展实在太快了。
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个新模型出来。这个模型刚刚领先,另一个模型又追上来了。很多人会觉得,AI的发展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跳跃。在你看来,是这样吗?
吴军:其实,一直是按部就班的发展。用数学上的话来说,它是连续的,不是跳跃函数。
刘润:可是我们这些外面的人,总觉得一天一个样。
吴军:这不奇怪。
你每天照镜子,不会觉得有什么变化。但两年不见的人突然见到你,会觉得你变化很多。其实行业里的人就像每天照镜子,看到的是连续变化。外面的人隔着一层纱,偶尔看到媒体报道一个结果,就觉得很神秘,好像世界又被颠覆了。
刘润:所以,AI确实发展得很快,但不是跳跃式。
吴军:对的。
头部企业,基本还是那些。OpenAI该怎么跟Google竞争,还是怎么竞争;Anthropic该怎么挣钱,还是怎么挣钱。偶尔有新公司出现,有新人从大公司出来创业。但整体的商业逻辑,始终没有根本变化。
刘润:那在模型排行榜上,几家头部大模型公司总是你追我赶,能领先一个月都难。这能说明,模型能力在快速质变吗?
吴军:领不领先,要看怎么衡量。
经济学上有个说法,你要得出任何结论,我都可以给你从事实出发,找出符合逻辑的一步步推理。这事也一样。只要有一套测试标准,大家就会针对性优化,最后,大家都能找到一个指标,说我是第一。测试是一回事,工作中能不能真创造利润、把工作量减小,是另一回事。
刘润:也就是说,模型进步确实快,但我们不能把每一次榜单变化,都理解成一次根本性的跳跃。
吴军:对。真正重要的,还是它在真实世界里解决了什么问题。
刘润:那现在AI有没有真正大规模地减少大家的工作量?
吴军:确实减少了。但是它又创造出了好多虚假的工作。
比如很多企业文职工作。以前人事、管理和财务流程都比较简单。后来有了办公自动化、OA系统那些,流程反而越来越复杂。当然,这不能全算在AI头上,很多技术革命都是这样。一边减少工作,又一边人为地创造很多新的工作。
刘润:所以,一家公司用了很多AI,也不等于它真的变得更好了。
吴军:对的。
AI能帮你做很多事,让大家显得很忙。但这些工作对企业到底有没有意义,还要重新判断。最后还是要回到最基础的问题:这家公司为了达成目标,到底需要做哪些事情?这么看,很多工作,本来就不需要存在。
02
时代给了裁员一张遮羞布
刘润:现在硅谷很多公司都在裁员。它们会说:AI能干活了,所以公司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吴军:其实很多时候,只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不代表它们有因果关系。
硅谷很多公司过去招的人,本来就太多了。
刘润:多到什么程度?
吴军:之前硅谷有投资人做过估算。保守一点说,有些公司可能多招了一半,甚至更多。
当然,不是说这些人每天完全不工作。你把任何一个人叫过来,他都能说出自己做了很多事。但真正的问题是,如果站在公司角度,这些事情到底有没有必要做?这是两回事。
刘润:为什么过去要招那么多人呢?
吴军:一个原因,是公司太挣钱了。
新技术创造出大量利润,公司就要想办法花掉一部分。因为投资人如果对利润形成太高预期,你以后就很难持续满足。那怎么花钱最快?雇人。
刘润: 而且对管理者来说,团队越大,话语权往往也越大。
吴军:对的。
一个总监想当副总裁,就会想办法把团队从200人扩大到1000人。组织就是这样一层一层膨胀起来的。有的经理只管一两个人,从组织结构上看,如果只管一个人,这个节点本来就没必要存在。
刘润:对,这很像写代码。第一年一版,第二年去迭代,第三年换架构。代码越积越多,最后谁也不敢动。
吴军:真哪天重新写一遍,你发现,可能只需要原来的十分之一。
只要利润足够丰厚,很多人就不会去审视,一项工作到底还有没有必要。
刘润:所以,今天硅谷裁掉的,很多是这些年一层层堆出来的冗余。
吴军:对的。
刘润: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吴军:AI正好提供了一个说法,也提供了一个新的花钱方向。
刘润:过去大公司太挣钱,养了太多人。现在做AI,要训练模型、购买算力,需要大量投入。所以,正好把过去臃肿的部分剪掉,把钱挪到新的方向。
吴军:对。而且从华尔街的角度看,这个故事也比较好听:我削减了过去的冗余,同时在投资未来。
刘润:所以,AI可能是裁员的时机,也可能是裁员的理由,但不一定是裁员的根本原因。
吴军:对。AI很多时候只是一个背锅侠。它是时代给的一张,裁员的遮羞布。
刘润:但对个人来说,未来因为AI被裁员的风险还在。
吴军:我觉得AI会不会让你失业,要分开看。
宏观上,如果新技术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社会能提供的工作通常会变多。但具体到个人,失业可能不会第二天突然发生,中间还是有时间调整的。你不能等到最后,再把所有问题都归到某一次技术变化上。
03
硅谷在吵的三件事
刘润:那么,现在在硅谷,大家私下见面会讨论什么?
吴军:大概有三件事。第一个: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和李飞飞、杨立昆提出的世界模型,到底哪个才是未来。
大语言模型,本质上是用大量历史数据,预测后面可能发生什么。先做语言,是因为语言数据最容易获得,互联网里最多的就是这些东西。
刘润:没有语言之前,就有世界了。
吴军:对的。支持语言模型的人,相信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的“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但另一派不认同。
假如派一万个人到上海街上转一个月,不提前告诉他们任何关于上海的知识,只让他们看。一个月后,他们会对上海的商业、交通和生活方式,有大量的认识。这些认识,是从真实世界里来的,而不是语言。
刘润:那大语言模型和世界模型,最简单的区别是什么?
吴军:可以把它理解成“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的关系。
还有第三种思路。不追求一个什么都能做的模型,而是针对具体任务建立模型。苍蝇只有1500个神经元,却飞得非常灵活。因为它只解决少数具体问题。什么能吃,什么会吃它,怎么躲开。当你只做真实世界里的一件特定事情,可能用很少的参数和数据,就能达到很好的效果。
刘润:不过,世界模型也有自己的问题。
吴军:对的。
你派机器人到街上学习,它可能把闯红灯、撞人这些事也学会。它看到了现实,不等于它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刘润:它是没有分辨能力的。观察世界,也不等于理解价值。
吴军:对的。
刘润:那第二个争论呢?
吴军:第二个,是AI的边界和安全。
要不要限制大公司使用AI?要不要限制政府使用AI?数据被污染以后,会不会反过来影响人的价值判断?AI能不能被用来寻找系统漏洞,攻击别人?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真正解决。
刘润:我记得马斯克和Anthropic都曾呼吁大家放慢AI开发。
吴军:这种呼吁,也要看是谁提出来的。
这就像《核不扩散条约》,几个已经拥核的国家,呼吁其他国家不要发展核武器,基本上就是这个逻辑。东西我已经做出来了,但我不希望后来的人继续做。
刘润:了解。那第三个争论呢?
吴军:第三个其实也不算争论,基本有结论。是说:AI现在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有人说,帮忙多,能帮我干很多事。也有人说,它会误删文件,创造出不存在的业务流程。目前来看,两边说的情况,都可能存在。
刘润:那你怎么看?
吴军:帮忙肯定是帮的。但是,没有大家想象中帮得那么多。
最关键的是,它不是帮每一个人的忙,它是帮特定人的忙。
刘润:什么样的特定人?
吴军:懂的人。
04
不懂的人正在“上当受骗”
刘润:为什么AI主要帮助懂的人?很多人对AI最大的期待,就是过去我不会的东西,现在AI能帮我做了。
吴军:你可以让它帮你做。但你怎么知道它做得对不对?
刘润:AI给出的答案很流畅,看起来也很完整,很多人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吴军:对的。但流畅不等于对。
就像一个医生告诉你,你得了心脏病,却不告诉你依据是什么。医生必须告诉你,是哪个指标、哪个检查、什么原因,让他得出了这个判断。不能只是看你一眼,就说你过两年要去做手术。
刘润:哎呀,太对了。AI能给一个答案,但最后还是需要一个懂的人来判断。
吴军:对。
刘润:那不懂的人呢?
吴军:现在很多人有一个误解,觉得有了AI以后,我不懂也没关系,反正AI能帮我做。
其实不是的。你不懂,你就是上当受骗。
刘润:受谁的骗?
吴军:受懂的人的骗。
我打个比方。比如说我们回到两百年前,你是地主,我是租户。我不会算数,也不会打算盘。你噼里啪啦一算,告诉我,今年应该交五袋米。我怎么知道五袋是对的,还是八袋是对的?我不知道。因为我看不懂你在算什么。最后,只会是你说多少,我就交多少。
刘润:所以,工具越复杂,不懂的人反而越容易被懂的人支配。
吴军:对。
将来很可能是,懂的人使用AI,不懂的人依赖AI。然后,不懂的人通过AI,间接依赖那些真正懂的人。
刘润:最后,懂的人跟不懂的人之间差距,反而越来越大。
吴军:更大。
刘润:所以说,AI缩小的,可能只是执行上的差距,却会扩大理解和判断上的差距。
吴军:是的。
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个行业,学起来又简单,找工作又容易,然后工资还高。真正有价值的能力,一定是需要时间和门槛的。
刘润:那是不是意味着,AI时代,专业能力反而更重要了?
吴军:当然。你要成为懂这个的人,让别人通过AI间接依赖你。
05
AI创造了很多公司,但没有创造客户
刘润:但是,AI确实让很多事情变容易了。一个人的生产效率因为AI提高了,是不是意味着他能挣更多钱?
吴军:不一定。
比如,原来一个人一天只能剪一条视频,客户愿意给你1000块钱。现在你有了AI,一天能剪十条。但问题是,你能剪十条,别人也能剪十条。
刘润:视频的成本变低了,供给也就增加了。
吴军:对。因为市场是很有效的。
大家都能做以后,剪一条视频的价格,可能就降到100块钱。你一天还是挣1000块钱,只不过变成一天剪十条。
刘润:看上去工作效率提高了,但收入却好像没有增加。
吴军:甚至还可能更累。
刘润:我们以前讲过一句话,当一件事突然变得容易,恰恰是你应该警惕的时候。
经济学最底层的逻辑是,供需关系决定价格,而供需关系来自稀缺。大家都能做,说明这事不稀缺,价格自然会下来。
吴军:对。这也是亚当·斯密说的,复杂劳动价值大,简单劳动价值低。
以前操作计算机,必须是专家才能用,现在谁都能操作了。过去需要专业编辑软件,现在全交给AI。它从复杂劳动变成简单劳动,价值自然就降下来。
刘润:现在很多的一人公司,也面临几乎一样的问题。
吴军:是的。一个人带着一群AI,当然可以做很多事。但你做的多,不代表市场会凭空多出很多客户。客户需求就那么多,愿意支付的价值也就那么多。
刘润:所以,AI创造了很多公司,但是它并没有创造客户。
吴军:对。
影视行业也一样。前一阵有个业内朋友跟我说,现在用AI做动画,成本越来越低。但是呢,收入还是那么多。关键是,人的时间是一个常数。
刘润:电影、电视剧、游戏、短视频,都是娱乐,本质上都在竞争人的娱乐时间。内容供给是多了,但是,人的一天还是只有24小时。
吴军:所以,我觉得电影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小众行业。很多人去看电影,就像看球一样,把它当做一种社交。
刘润:这也是今天很多“一人公司”的困境,不只是把东西做出来,而是能不能找到一个真实问题,进入一个真实行业,然后创造客户愿意持续付费的价值。
吴军:对。客户需求就这么多,愿意支付的价值也就这么多。
刘润:AI让“做出来”变容易了。但让客户愿意付钱,依然很难。
吴军:是的。
06
人形机器人,可能是种自恋
刘润:除开一人公司,还有什么事情,是大家觉得马上就会发生,但其实没那么快的?
吴军:机器人。
刘润:人形机器人?
吴军:“人形”本身,可能就是个伪需求。
不过,这事现在不好下定论。其实我发现,人有时候特别的自恋,总觉得机器也应该长得像自己。你看,我们的眼睛不如苍蝇,鼻子不如狗,耳朵不如蝙蝠,腿不如小鹿。我们这个手,五根指头,也不一定适合所有工作。前阵子有个人采访我:怎么看待操控机器人做手术?我说,这事没必要。
刘润:为什么?
吴军:因为手太大了。真正适合做手术的,也许是两根非常精细的机械臂。
生产线也一样,现在很多工厂就在用机器人。那些工业机器人,长得都不像人,也都能把事情做好。你去看看联想的黑灯工厂,里面连灯都不需要,全靠电脑控制。
刘润:就是说,“人形”未必是最优解。
吴军:对的。
明明有简单的办法把事情做好,为什么一定要创造一个长得像人的新物种,再让它从头学习?之前有地方用机器狗救火,有的工厂用机器狗巡检,也有酒店用机器狗搬东西。你要干什么,机器就应该长成最适合完成这项任务的样子,而不是一定要照人形来。
刘润:所以,应该从任务出发,而不是从人的外形出发。
吴军:是的。
刘润:那吴军老师,你怎么看陪伴型机器人?
吴军:我最近有关注,哎呀,可贵了。
日本在这方面做了不少研究。他们发现,陪伴机器人不一定需要人形,在于它能不能说合适的话,给人恰当的反馈。比如,一个像枕头、像海绵宝宝的东西,偶尔讲两句笑话,提醒你出去走走。就让你感觉很好。
刘润:一项技术,看起来很像未来,不代表它就已经解决了真实问题。
吴军:对。
刘润:那吴军老师,你真正期待的AI应用是什么?
吴军:我期待的主要是两个,自动驾驶和医疗。
自动驾驶能减少交通事故,也能解决公共交通和货运中的很多问题。医疗上,现在研发新药周期太长,成本太高。如果AI能帮我们做研究,搞清楚基因和疾病的关系,它的价值就会非常大。
刘润:我试着概括一下,吴军老师看看对不对。
你真正期待的AI应用,不是让它帮我们多写十份报告,而是解决过去只靠人类智力,很难解决的问题。
吴军:是的。
07
从想法到现实,只隔着三个人
刘润:我想替现在很多家长问一个问题:很多人说编程好像都要被AI替代了,那孩子还要不要学计算机?
吴军:首先,要看孩子擅长什么。
如果数学完全学不好,对计算机也没有兴趣,只是听说工资高,就逼着他学,他也不一定能挣到这份钱。但如果本来就是理科生,数学基础不错,可以学物理,也可以学计算机,那学计算机当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从长远上看,我自己有个观察,可能越往后,“算”这件事会比“写”这件事,相对来讲用得更多,可能经济上也受益更高。
刘润:怎么理解?
吴军:AI会写代码,不等于它会解决问题。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做一家企业数据处理公司,挺成功的。他公司里分三类工作:MBA、程序员、数学建模。这么分是因为,他接的都是企业级任务。第一步,是先派MBA去到企业里,弄清楚这家公司的商业逻辑。
刘润:这其实是咨询公司的活了。
吴军:没错。MBA了解清楚后,再交给搞数学的建模,最后让程序员写出来。
现在,程序员的部分工作,也许可以被AI替代。但是前面的两部分,还是需要一些人的脑力。
刘润:对的,吴军老师你说的这个,跟我们最近在做的事高度吻合。我们说,从想法到现实,中间其实隔着三个人:产品经理、架构师、程序员。
产品经理干的就是咨询公司的活,现场调研,梳理流程,找到痛点和高价值的需求;架构师干的是设计方案,知道用什么结构、什么算法、什么模型解决;最后才是程序员,一行一行地写出来。今天,AI大幅降低了最后一步的成本。
吴军:现在相当于它帮你打字,你读完了,看看对不对。
刘润:是的。过去,一家公司里可能有一个“价值200万的问题”。
老板觉得,能解决太好了。于是找一家外包公司开发,对方一报价,500万元。老板一算,不划算,算了。今天有了AI写代码,开发成本可能从500万元降到50万元。原来被埋掉的200万元需求,就重新浮现出来了。所以,AI让写代码本身变得便宜。那些过去做起来不划算的事情,现在可以做了。真正变值钱的,是那些能把需求找出来、设计方案、下判断的人。
吴军:对。我们举个例子,这就像做柜子。以前用锯子锯、手拧螺丝。现在用电动工具。工具提高了效率,但你还是得知道柜子应该怎么做。尺寸想错了,照样要返工。
刘润:AI降低了执行的门槛,却提高了理解问题和定义问题的价值。
吴军:对。工具再好,脑瓜子还是得好使。
刘润:所以,脑瓜子好使,会找到问题、设计方案的人,反而会越来越值钱。
吴军:对的。
08
机会,都伪装成困难的样子
刘润:聊了这么久,我还有个很个人的问题想问问吴军老师。
今天很多人很焦虑,但每次见到吴军老师,都觉得你好像一点都不焦虑。这种状态,怎么做到的?
吴军:除死无大难嘛。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总能过去。而且你要是反过来看,就会发现,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在不断犯错。
刘润:别人犯错,怎么能让自己不焦虑?
吴军:因为有些时候,别人失去的机会,就是你的机会。
我在得到上开了一门财商课。讲到最后的时候,告诉大家,你不要相信自己能够找到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好的投资机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只要不跟着折腾,长期来看,结果可能就比大多数人好。
刘润:就是说,不一定非要比别人聪明。可以先少犯一些,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
吴军:对。大家都奔向地狱,你不要跟着一起跑。但也不要倒着跑,因为人家会把你踩死。你站在旁边看就行了。看他们为什么跑,最后去了哪里。
刘润:除了少犯错,还有什么很重要?
吴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差别,是你站在消费端,还是站在生产端。
很多孩子看到一个喜欢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我要怎么省钱把它买下来。但是,有些商人家庭的孩子,从小看到的是:这个东西怎么生产?成本是多少?为什么能卖这么贵?我怎么做一个出来,卖给别人?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刘润:一个想的是,怎么把钱花出去。另一个想的是,怎么创造一个别人愿意付钱的东西。
吴军:对。你如果真想做到头部,就要有头部的思维方式。不能永远是省一点钱,去买一个更便宜的东西。
刘润:所以,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最好能养成一些创造型爱好,而不是只有消费型爱好。
消费型爱好,是买到一个东西,我很开心。创造型爱好,是我写出一篇文章,做出一把椅子,我很开心。同样是快乐,前者停在交易系统末端。而后者更容易让你进入生产和创造价值的过程。
吴军:对。
刘润:但很多人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很简单、很容易、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机会。
吴军:因为人都希望,不付出太多,就得到很大的结果。
但是,如果一个机会80%的人都拿到了,那它就不是机会了。
刘润:所以,陷阱往往伪装成机会的样子。而机会,往往伪装成困难的样子。
吴军:这句话说得很好。
刘润:上帝可能给了一个人很多次机会。只不过,每一次机会来的时候,都长得像困难。要学很久,要承担责任,要面对不确定,要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于是,大部分人看了一眼,转身去找那个更容易的。
吴军:对。任何时代都有机会。
但是,特立独行不是天马行空地乱想。你还是要从真实世界出发,做符合逻辑的判断。
刘润:所以,在这个很多事情都变得越来越容易的时代,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去找那些依然困难的事。
找到那些仍然需要理解、需要判断、需要长期投入的事情。
吴军:是的。困难背后,往往就是机会。
将近三个小时的对话,很快就过去了。
但吴军老师,依然很松弛。
这种松弛,来自一种确定感,他知道,变化一定会发生。一些旧工作会消失,一些旧公司会倒下,一些人可能被甩在后面。同时,他也知道,技术每替代一种旧能力,也会重新定义一种新的稀缺。
感谢吴军老师的分享。也感谢让我有机会问出那些憋在心里的问题。今天的AI到底做到什么程度?那些做AI、用AI的人在经历什么?孩子的教育怎么选?普通人的机会在哪里?
这些,也是最近一两年我常被问到的问题。现在,吴军老师给了一些参考答案。
所以,我试着帮你总结一下。
1)别急着把一切都怪到AI头上。
模型更新、公司裁员、岗位变化,可能同时发生,但同时发生不等于存在因果关系。遇到变化,先问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别被一个最流行、也最好讲的故事带着走。
2)AI可以替你给答案,但不能替你验答案。
你可以让它写代码、做方案、分析问题。但至少要能够判断,它有没有胡说。否则,你不是在使用AI,只是在依赖一个自己无法验证的答案。
3)AI提高效率,不等于创造价值。
一个人能做十个人的工作,不代表市场会凭空多出十倍客户。别只问“我能做多少”,还要问“有没有人愿意持续付钱”。
4)单纯的执行,会越来越便宜。
真正值得长期积累的,是理解一个行业,发现一个真实问题,把需求说清楚,设计出可行的方案,最后把问题真正解决掉。
可以预见,世界还会继续变容易。
写一段代码,会更容易。做一张图片,会更容易。生成十个方案,会更容易。一个人完成过去十个人的任务,也会更容易。
但是,发现一个真实问题,依然很难。判断什么是对的,依然很难。让客户愿意付钱,依然很难。为最后的结果负责,依然很难。
幸好,困难还在。因为只要困难还在,机会就没有消失。
去找它。然后,解决它。
观点/ 刘润、吴军 主笔/ 海盐 版面 / 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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