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广才 聂启敏 魏向龙
“叮叮当当——”清晨，金属碰撞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从贵州省丹寨县龙泉镇的卡拉村传出。循声走进一间工坊，一名中年汉子正伏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在银片上轻轻敲打，细密的錾刻纹路一点点显现。
这名汉子叫王国春，是贵州省苗族银饰锻制技艺非遗传承人，也是全国首批乡村工匠名师。从8岁拿起錾子随父学艺，到如今带出几百名徒弟、带动千余人就业，王国春用30多年时间，用一门老手艺敲出了一片新天地。
“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线”
1977年，王国春出生在丹寨县一个苗族村寨的银匠世家。他自小耳濡目染苗族银饰锻制技艺，“那火里来、水里去，一根银条变成一朵花的感觉，就像变魔术。”8岁那年，他开始跟父亲学艺，从此再没放下过錾子。
“我们苗族人常说‘无银无花不成姑娘’，银饰对苗家人来说不只是装饰，更是写在身上的历史。”王国春说，苗族没有文字，银饰上的蝴蝶妈妈、龙、凤、花鸟，都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密码。
然而，要将这些厚重的文化密码完美地呈现出来，绝非易事。这门手艺难度极高，拉丝时，匠人需要把银条一遍遍穿过丝板，最细的银丝跟头发丝差不多粗细；焊接时，火候差一分，整个作品就废了。很多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愿意静下心来学手艺的人越来越少。
“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线。”王国春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也刻进了行动里。
在卡拉村“国春非遗银匠村”的一处工坊里，25岁的李明杰正埋头做一套银饰花丝。“我跟王老师学了10年，现在能独立完成订单制作，一年收入七八万块钱。”李明杰腼腆地笑着说，“以前准备去外面打工，但很迷茫。现在学了手艺，就在家门口干活，心里踏实。”
这些年，王国春累计带出223名徒弟。“这门手艺是老祖宗留下的，我传给年轻人是应该的。”王国春表示，他带徒弟的原则是：不收学费，还管就业。
除了收徒，王国春还和黔东南民族职业技术学院、丹寨县民族职业技术学校合作，联合开办“国春银饰班”。他定期去上课，手把手教学生錾刻、焊接、编丝。在王国春看来，“这些娃娃有文化基础，再学点手艺，比我们这一代人强。”目前，“国春银饰班”已累计培养学生150多名。
2018年至今，王国春每年还面向社会举办苗族银饰锻制技艺培训，也会从各地招收学员。“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王国春说。
“建一个让手艺人‘扎堆’的地方”
在丹寨，做银饰、蜡染、刺绣等的手艺人不少，但大多是单打独斗，各做各的。王国春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能不能建一个让手艺人“扎堆”的地方？
2018年，这个念头开始变成现实。他在卡拉村山脚下盘活利用当地群众闲置的吊脚楼，自己出钱、自己设计，一砖一瓦地建起了“国春非遗银匠村”。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投这么多钱，万一没人来怎么办？”王国春回忆起当时的压力，语气依然很平静，“我想的是，只要我把平台搭好，把事情做好，就不怕没人来。”
2021年，银匠村开始投入运营。36栋工坊依山而建，非遗工坊、非遗展示馆、传承培训馆、精品展览馆、研学体验区、民宿、直播间……功能分区清清楚楚。木墙青瓦的苗族风格建筑，掩映在青山绿水间，既古朴又有韵味。
“我就是冲着这个氛围来的。”王国和是王国春的大徒弟，也是贵州省省级能工巧匠，如今在银匠村里有自己的工坊。“以前我在家里做，一年到头接不到几个订单。现在在银匠村，游客来了就能看到我做东西，看中了直接买，还有人专门找上门来订制。”王国和说。
银匠村不仅吸引了银饰手艺人，蜡染、刺绣、鸟笼编制等非遗项目的传承人也纷纷入驻。大家各做各的活，又相互交流。“有时候我做蜡染，也会找隔壁做银饰的工匠给我做个配饰，大家互相启发。”一名入驻的蜡染手工艺人说。
王国春把这个模式叫做“公司+基地+合作社+农户”模式——公司负责市场和品牌，基地提供平台和场地，合作社组织生产，农户参与制作。这个模式已经辐射到周边的羊甲村等地，多年来累计带动1108人就业，人均年增收3万多元。
扬武镇基加村脱贫户张秀清，以前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他在银匠村做银饰的辅助加工和环卫后勤，活不重，一个月能挣3000元，还能照顾家里。
张秀清安稳的“饭碗”，得益于银匠村文旅融合带来的旺盛人气。2025年，银匠村接待游客超23万人次，成了丹寨县极具代表性的旅游打卡点之一。游客来这里不只是看看，还能亲手体验打银饰、做蜡染、编鸟笼。“很多人第一次拿起錾子，敲出第一个花纹的时候，那种兴奋劲儿，我看着就高兴。”王国春说。
“老手艺要活下去必须跟上时代步伐”
走进银匠村的非遗展示馆，琳琅满目的银饰让人眼花缭乱。传统的苗族项圈、银角、发簪，依然摆放在显眼位置；但更多的新产品让人眼前一亮——银饰和景泰蓝结合的吊坠、带有木纹质感的银壶、镶嵌宝石的现代风格手镯、银织绣结合的耳环配饰……
“以前我们做的东西，游客觉得好看但在日常生活中不方便使用，买回去只能挂在墙上。”王国春意识到，传统手艺要活下去必须跟上时代步伐。
2026年3月27日，舒兰市第四小学组织学生前往“丽织坊”毛线钩织工作室，开展钩织非遗主题研学活动，近距离体验传统手工钩织技艺。
要让老手艺焕发新生，就必须攻克技术难关、重塑产品形态。银饰焊接是个技术活，火候不对就容易发黑、开裂。王国春反复试验焊料配比和热处理工艺，终于把焊接强度和光滑度提升了，成品合格率也显著提高。
他还将苗族银饰和景泰蓝工艺巧妙融合，独创了“苗族银饰景泰蓝”复合工艺。这一创新不仅填补了国内民族银饰复合工艺的空白，其系列作品更在中国旅游商品大赛、贵州旅游商品大赛中屡获奖项。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国春还引入了3D打印和数控雕刻设备。“有人说我这是‘背叛’传统，我说不是。錾刻是灵魂，机器是工具，两者结合，效率更高，精度更准。”王国春算过一笔账，引入新技术后，材料利用率提高了20%。
2024年底，贵州西南黄金经营中心有限公司看好王国春创办的丹寨县国春银饰有限责任公司，投资入股1000多万元。资金到位后，企业购置3D打印、首饰雕铣等自动化设备。随着生产线的升级改造与产能的全面释放，企业年产值预计可以突破1亿元。“以前我们一年也就只有几百万元营收，现在有了资金和技术支持，市场一下子就打开了。”王国春说，公司不再只做传统的民族银饰品，正向珠宝首饰领域拓展，产品线更丰富了。
“让更多人知道苗族银饰”
2023年，王国春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中央电视台的编导，邀请他录制《非遗里的中国》栏目。他当时有点蒙，“央视怎么会知道我这个打银子的？”
后来王国春才知道，是当地政府部门向央视推荐了他。录节目那天，他在镜头前展示拉丝、编丝、焊接的全过程，主持人撒贝宁看得入神，连声赞叹“太神奇了”。
节目播出后，王国春的手机被打爆了。“全国各地的人都打电话来，有的说要买我制作的银饰，有的说想来学艺，还有的说要带孩子来银匠村体验。”那一阵子，银匠村的游客量翻了一倍。
2025年，王国春又受邀参与了优酷平台的《非遗之城》拍摄。摄制组拍了银匠村的各个角落，讲银饰的故事，讲银匠村的故事，讲丹寨的故事。
“以前我们只知道闷头做手艺，现在明白了，酒香也怕巷子深。”王国春自己也开始尝试涉足新媒体。2024年6月，他开了抖音号，拍摄银饰制作的短视频。“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实实在在做东西给大家看。”短短一年多，他发布了50多条视频，浏览量超过10万。
他还带着作品四处参展参赛。中国（贵州）民族民间工艺品博览会、海峡旅游博览会、中国特色旅游商品大赛、中国民族工艺美术作品展……他的作品拿了不少奖，光是中国（凯里）银饰刺绣博览会银饰类金奖就拿了5次。
“每次参展，别人问这是哪里的银饰，我都很自豪地告诉他们‘贵州丹寨的’。”王国春说，“我们贵州的好东西太多了，要让更多人知道苗族银饰。”
“我要把这条路走得更宽更长远”
时常有人问王国春：“你都拿了这么多荣誉了，下一步还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说：“荣誉是别人给的，事是自己做的。我就想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学，让更多老百姓靠手艺挣到钱。”
他掰着手指头说：“银匠村现在有近百人直接就业，但还不够。卡拉村、羊甲村还有很多村民想来干活，所以要扩大规模。”
他还计划依托丹寨县国春银饰有限责任公司和国春职业技能培训学校，面向城乡劳动者开展更系统的培训。“不光是教手艺，还要教他们怎么开店、怎么直播、怎么做电商。”王国春说，“我要把银匠村做得更好。现在游客来了，除了体验银饰，还能做什么？能不能看一场苗族婚嫁表演？能不能住下来吃一顿苗家饭？这些我都想慢慢做起来，我要把这条路走得更宽更长远。”
说起这些，王国春的眼睛里闪着光。
今年48岁的王国春，双鬓已经有了些白丝，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每天清晨，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工坊，拿起錾子，在那块银片上一锤一锤地敲。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把錾子到一座银匠村，王国春用30多年的时间，敲出的不只是精美的银饰，更是非遗在大山里传承发展的回声，一首乡村工匠在乡村全面振兴道路上前行的曲音。
（作者单位：封广才、聂启敏，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农业农村局；魏向龙，丹寨县国春银饰有限责任公司）
来 源：《中国乡村振兴》杂志2026年第15期
总监制：姚卜成
监 制：韩世雄
编 辑：张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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