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经济学最古老也最顽固的问题,是价值从何而来。从亚当·斯密到马克思,从边际效用到均衡价格,思想家们围绕“价值”打了无数场笔墨官司。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活劳动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一切劳动,一方面是人类劳动力在生理学意义上的耗费;就相同的或抽象的人类劳动这个属性来说,它形成商品价值”。
这个论断在数智资本时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AI可以自主生成内容、自主优化决策、自主创造价值——看起来,价值似乎可以脱离人的劳动而“自动生长”。区块链可以为数字资产赋予唯一性和可信性——看起来,价值似乎可以被“锁在代码里”。
但马克思主义的穿透力恰恰在于:它不会被现象迷惑。AI的“智能”从何而来?来自人类程序员的代码编写、来自无数用户的数据投喂、来自科研人员积累的算法突破。区块链的“可信”从何而来?来自人类对产权制度的需求、来自开发者对协议的设计、来自维护者的持续劳动。智能资本没有消灭劳动,而是把劳动重新组织了——把分散的个人劳动汇聚为“总体工人”的社会劳动,把一次性的人类劳动转化为可沉淀、可迭代的智能劳动。
《周易·系辞》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是宇宙的根本规律,也是价值的终极源泉。智能资本的价值创造,不过是人类“生生”之德在数字时代的延伸——碳基人的创造性实践,是一切价值的最终源头。西学东渐中引入的交易成本理论、复杂系统理论,为理解这一过程提供了分析工具,但价值本源问题,仍需回到马克思与中华传统的对话中来。
一、传统数字价值论的局限:还在用旧尺子量新世界
1.1 信息匹配逻辑的失效:解释框架的边界
数字经济时代,人们习惯于把数据价值理解为“信息匹配的效率提升”——更精准的广告、更高效的供应链、更低的搜索成本。这种理解本质上没有脱离传统商业逻辑:数据帮助人们做出更好的决策,但价值的最终来源仍然是人的判断和行动。
这套解释框架在遇到以下现象时开始吱呀作响。一个大模型在没有任何人工实时干预的情况下,通过“自学”生成全新的药物分子结构——这套结构的价值是谁创造的?程序员只写了初始代码,数据只是静态信息,但那个“生成”的动作、那个从无到有的创造,发生在算力的黑箱里。传统理论无法解释这种“无人工参与的智能生产”如何产生价值。
1.2 价值创造主体的再确认:马克思主义的根本回应
马克思劳动价值论在人工智能时代遭遇的现实挑战是:价值创造的主体是否仍限于人类劳动者?机器是否具备独立创造价值的能力?对此,马克思主义的回应清晰而坚定:即便智能系统分担脑力劳动,但价值创造的终极动能仍源于人的创造性实践。智能资本的劳动是人类劳动的“对象化”和“物化”——是人类过去的、沉淀的、社会化的劳动在当下的展开。
1.3 中华传统的哲学支撑:人为天地之心
中国传统文化对此有着深刻的呼应。儒家强调“人为天地之心”,《礼记·礼运》曰:“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人不是自然界的被动产物,而是天地之间唯一能“参赞化育”的存在——参与并推进宇宙的生化过程。在数智时代,这一思想提醒我们:AI不是价值的独立创造者,而是碳基人“参赞化育”的新工具。管子曰:“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价值创造的终极根系,在“树人”——在人的培养与发展,而非在机器的迭代与升级。
二、智能资本的“魔法”:当人类劳动以社会化形式重组
2.1 生产函数的质变:脑力劳动的规模化复用
智能资本赋能价值的核心机制,一句话:它把人类的脑力劳动变成了一种可以规模化复用、持续迭代的社会化生产资料。
人类思考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休息。智能资本思考只需要算力和电力。一个大模型可以在几分钟内读完一个人一辈子都读不完的文献——但这“读”的能力,是成千上万名工程师、数据标注员、算法研究员多年劳动的结晶。每天完成的知识服务工作量相当于数百万白领的脑力输出——但这输出的背后,是整个人类知识劳动的数字化沉淀。
2.2 价值增长的动力学:正反馈与复利效应
更关键的是,智能资本的价值创造具有“复利效应”。传统生产要素都遵循边际收益递减。智能资本不同——数据越多,模型越准;模型越准,产生的数据质量越高;更高质量的数据又反哺模型。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西方复杂性经济学称之为“正反馈”或“报酬递增”。熊彼特所说的“创造性破坏”,在AI时代以更快的速度上演——旧的劳动形态被摧毁,新的价值源泉被创造。
2.3 总体工人的当代在场:社会化协作的中国表达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这恰恰印证了“总体工人”概念的当代解释力。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资本主义生产越来越依赖“总体工人”——即结合起来的、社会化的劳动者群体的共同劳动,而不是单个劳动者的孤立劳动。智能资本时代的“总体工人”范围被空前扩大了:不仅包括直接参与生产的工程师和程序员,还包括间接贡献数据的亿万用户、沉淀知识的历代科研人员。
《周易·系辞》有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人类在数字时代的协作,已经从“二人同心”扩展到“亿人同心”——无数碳基人的数据贡献汇聚成智能资本的“智能”。这正是“总体工人”的中国式表达:众智成城,众力断金。西方经济学中的“网络效应”描述了这一现象的技术层面,但唯有结合中国传统的“群”和“和”观念,才能理解其更深层的社会意涵——价值不仅是“生产”出来的,也是“汇聚”出来的。
三、区块链的“锁”:给数字资产装上社会确权机制
3.1 数字世界的产权困境:可复制性与零成本悖论
如果说智能资本解决的是“价值怎么被高效地生产出来”,那么区块链解决的是“价值怎么被社会性地确认和流转”。
数字世界有一个先天缺陷:数据天然可复制、可篡改、没有唯一的主人。在物理世界,一把椅子只能在一个地方。但在数字世界,“拥有”这个概念是模糊的——复制成本为零意味着产权无从确立。没有产权,就没有市场;没有价格,价值就是虚的。
3.2 技术赋能的制度变革:交易成本的极致压缩
区块链用一套技术方案解决了这个问题。分布式账本让每一笔交易可查,时间戳让资产的“出生证明”不可篡改,哈希加密让数据无法被偷偷修改,智能合约让交易自动执行。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纳德·科斯提出的“交易成本”概念在此获得了全新的应用场景——区块链使交易成本趋近于零,改变了产权界定和交换的制度条件。
3.3 生产关系的代码化:信任机制的文化溯源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区块链解决的是一个经典的政治经济学问题:生产关系如何与生产力相适应。马克思指出,产权不是自然的,而是历史的——它是特定生产力水平下社会关系的法律表达。数字生产力的爆发式增长,要求一套与之匹配的数字产权制度。区块链正是这种制度需求的技术回应。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信”思想,为理解区块链提供了独特视角。《论语》曰:“民无信不立。”孔子认为,一个国家可以“去兵”“去食”,但不可“去信”——没有信任,社会就无法存在。区块链正是用代码实现的“信”——不是靠道德教化,不是靠法律强制,而是靠技术保障的“无须信任的信任”。王阳明曰:“心即理也。”区块链的“可信”,归根结底是碳基人对“可信”的追求被编码进了硅基世界——是人心之“理”的外化,而非代码自身的创造。
结语
数智资本时代的价值理论,不能抛弃马克思劳动价值论,而要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创新发展它。智能资本没有否定“活劳动是价值唯一源泉”——它只是让活劳动以更社会化、更间接、更沉淀的方式发挥作用。区块链没有创造“无主的价值”——它只是为数字时代的社会劳动产品提供了一套技术化的确权和流转机制。
融“马学之魂”——劳动价值论与资本批判——以正其本,借“西学之用”——交易成本理论与复杂系统分析——以明其变,汇“中学之体”——“生生之德”与“民无信不立”——以定其向,方能穿透智能资本的迷雾,看清价值的真正源头:碳基人的创造性实践,永为价值之根;人类社会的信任与协作,永为价值之壤。
(作者 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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