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张地图上,画着六十二个铅笔十字。
每个十字旁边都编了号,从1排到62。只有最后那个62号,旁边多画了一个问号。
1980年6月,这张图折成八折,装在彭加木挎包最里层的油布袋里。
全国人都知道,他留下过一张纸条,说自己往东去找水井。四十多年来,各种说法翻来覆去,说他迷路,说他遇上流沙,说他被沙暴埋了。
但当年在马兰基地抄发那批电报的报务员告诉我,纸条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张图。图上标的那六十二个十字,是五十年前一支苏联考察队的人头。1930年,六十二个人进了库木库都克,一个都没有出来。
而彭加木出发前反复念叨的,不是水井,是一个日子。
他说,一定要在6月21日之前赶到。
01 抄报房里的第一份怪电报
老韩今年八十一了,住在乌鲁木齐一个老式家属院的二楼。
1980年他二十三岁,是马兰基地通信连的报务员,抄发报是他的饭碗。那年五月到六月,罗布泊科考队和基地之间的往来电报,绝大部分经他的手。
“那时候一天三班倒,”他说,“科考队的呼号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不愿意我写出那个呼号,我就不写。
按老韩的说法,第一份让他觉得别扭的电报,是5月下旬发来的。
那份电报很短,正文不到二十个字。不是要水,不是要油,是要一份资料。
科考队请基地代查一份三十年代的苏方考察记录,说明用途一栏只填了四个字:科研参考。
“我们那儿要资料,一般都是要地形、要气象。”老韩说,“要三十年代苏联人的东西,我抄了三年报,头一回。”
按流程,这种请求要转到基地机关,再往上报。老韩只管抄,抄完盖章送出去,剩下的事跟他没关系。
三天后,回电到了。
回电更短,只有六个字:查无此项资料。
老韩把回电抄好,送到值班室,没多想。
他那时候不知道,四个月后,会有人拿着这两份电报的底稿,坐在他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当时是谁抄的,几点抄的,抄的时候手边还有谁。
02 米兰农场的那十天
6月5日,科考队完成第一次穿越,进了米兰农场休整。
老韩没去过米兰农场,他这一段是听后来的人说的。农场那年葡萄长得好,队员们白天睡觉,晚上在院子里乘凉。
按原定计划,休整完就该收队回去了。任务是完成的,样本是齐的,报告可以交差。
但是彭加木不同意。
他坚持要再进一次罗布泊,从东边穿一条新的路线出来。理由是这次的采样点太少,不够用。
队里有人不赞成。人乏,车旧,六月的罗布泊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
老彭没跟人吵,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点着煤油灯看东西。有人推门进去过,看见他把一张发黄的图铺在桌上,用尺子在上面量。
那张图不是队里配发的。
图的衬底是帆布,边角起了毛,右下角有一个椭圆的印章,印的是俄文。图上的字,一半印刷体,一半是手写的铅笔字。
看见的人问他这是什么图。
老彭没抬头,说了一句,是1930年的。
后来大家才慢慢知道,这张图是他年初从一位姓姜的老技术员那里借来的。那位老技术员五十年代参加过中苏联合考察,退休前在库尔勒。
图是复制件,不是原件。原件在哪,老姜自己也说不清。
“老彭那十天不太对劲。”一位队员后来回忆,“他一贯脾气好,那阵子话很少,谁跟他说话他都是嗯一声。”
有一天早上,他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有人回他,6月8日。
老彭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说,还来得及。
在场的人当时谁也没问,来得及什么。
03 五桶油,两桶水,一张图
6月11日一早,科考队再次向东出发。
这一次的补给带得比第一次少。老韩后来看过物资清单的抄件,油带得足,水带得紧。
按老彭的判断,路线上有水源。他手里那张图上,库木库都克附近标着两处井位。
这是他敢少带水的全部依据。
一个五十年前苏联人画的、来路不明的复制件。
出发前一天晚上,老彭到通信车那边待了很久,跟随队的报务员交代联络时间。他反复叮嘱,21号那天,不管在哪,都要按时开机。
报务员问他,21号是不是有安排。
老彭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那位报务员后来在审查里说过十七遍。
车队走了三天,路比预想的难走。盐壳把轮胎割得很惨,一天下来光补胎就要耗掉两个多小时。
6月14日,车队在一处洼地扎营。老彭带着两个人往东走了六公里去看井位。
图上标的那口井,没有。
那个位置只有一片发白的盐碱地,硬得像水泥。用工兵铲挖下去半米,全是干的。
回到营地,老彭一句话没说,把图摊开又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他把图上的一个十字用铅笔圈了起来。
后来有人回忆,他圈的是编号47的那个。
04 十八公里
6月16日,科考队推进到距离库木库都克十八公里的位置。
情况已经不好了。水见底,油不够返程,人开始出现脱水症状。
队里几个人一起找老彭谈,要求向基地发报求援。
老彭起初不肯。他还想再往东走,说前面一定有水。
争了大半天,他终于松口。
那天下午,求援电报发出。老韩正好当班。
“电报我抄得清清楚楚。”他说,“请求空投饮水,位置坐标报得很细。”
基地的动作很快,当晚就回了电,答应第二天派直升机。
按理说,事情到这就该结束了。等水到了,队伍撤出来,一场虚惊。
但是第二份电报,把老韩看愣了。
求援电发出去两个小时以后,科考队又发来一份补充电报。
补充电报里说,若飞机航线允许,请顺路核实一处坐标的地面情况。
后面报了一串数字。
老韩抄完,觉得不对劲。他抄了三年报,头一回见人在求救的时候,还惦记着让飞机顺路帮忙看一眼别的地方。
他把这份电报送到值班室,值班参谋看了两遍,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渴糊涂了。
老韩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清早,第三份电报到了。
这份电报是老彭亲自口述的,只有一行:明日请务必保持通联,21日前须抵库木库都克。
发报时间是6月17日凌晨四点五十分。
五个多小时以后,他不见了。
05 十点半的纸条
6月17日上午,队里发现老彭的帐篷空了。
起初没人当回事。野外作业,人出去走走很正常。
到了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还不见人,大家才慌。
有人在他坐的那辆车里找到了一张纸条,写在一页地图册的空白边上。
字很潦草。
我往东去找水井,彭,17/6,10:30。
这十来个字,后来印在了无数篇报道里。
搜寻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直升机、汽车、成建制的部队,前后组织了四次。老韩说,那阵子基地的电台几乎没有停过,他连着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结果大家都知道。
什么都没找到。没有遗体,没有随身物品,没有任何被外力带走的痕迹。
一个大活人,在戈壁上凭空没了。
搜寻结束以后,科考队全体人员接受了审查。
老韩也被问了。他一个抄报的,本来不该被问,但因为那几份反常的电报都经他的手,前后叫了四次。
问的内容大同小异。谁让你抄的,你抄的时候看没看内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到第四次的时候,他已经能把自己的回答背下来了。
审查从七月一直做到十月底,结论没有下发到他这个级别。
老韩以为这事到头了。
十一月,他被叫走了第五次。
这一次,问话的人不是基地的。
06 从北京来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是11月9号到的。”老韩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基地放了电影。”
来的人一共三个。带头的五十上下,中等个子,穿灰卡其中山装,戴一副圆框眼镜。介绍信上的单位,老韩瞥了一眼,是一个地质勘察类的名字。
大家叫他卫工。
另外两个是助手,二十多岁,一个背帆布包,一个提铁皮箱,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
卫工待人很客气,问话时候还给老韩倒水。
但老韩说,那种客气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问我彭加木去哪了。”老韩说,“一句都不问。”
卫工只问电报。
哪天几点收到的,正文原文,有没有底稿,底稿归档在哪,经手人几个。
问到那份“请顺路核实坐标”的电报时,卫工停了很久。
他把那串坐标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又对了一遍,然后抬头问老韩:这个坐标,你们基地的图上是什么?
老韩说他不管地图,不知道。
卫工点点头,说,那要麻烦你们测绘室的同志了。
当天下午,基地测绘室的一名地形参谋被叫了过来。
这个人姓岑,三十出头,是老韩的老乡,两人平时一块打篮球。
老岑进去的时候还跟老韩打招呼,说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那顿饭,两人隔了十七年才吃上。
07 六十二个人,十一天
老岑是1997年退休以后才跟老韩说这些事的。
两人都上了年纪,一瓶酒喝到半夜。老岑说,有些事憋了一辈子,再不说就带走了。
按老岑的说法,卫工找他,最开始也只是让他查坐标。
那串坐标落在库木库都克西南,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基地的图上,那一带什么都没有,连等高线都是推的。
老岑照实说了。
卫工听完,从铁皮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文件是打印的,纸很脆,边上钉着译文。
那是一份1930年的考察记录摘要。
摘要里写着,1930年5月,一支六十二人的考察队由东向西进入库木库都克,携带骆驼四十一峰。
补给充足,路线规划完整,队伍配有医生和无线电员。
6月11日,队伍在库木库都克西南扎营,此后与外界失去联络。
后续搜寻在同年九月进行,找到了营地遗址、部分器材和骆驼骸骨。
六十二个人,一个都没有找到。
老岑看完,问了一句:沙暴?
卫工摇头。
“营地是完好的。”卫工说,“帐篷是支着的,炊具在灶上,电台在桌上。人不见了,东西一件没少。”
老岑说他当时后背有点发凉。
卫工又抽出第二份材料。
这一份薄得多,只有三页,是1957年整理的一份补充说明。
说明里提到,搜寻队在营地东侧一百二十米处发现了一条壕沟,人工开挖,深一米二,长约七米。
壕沟里没有东西。
但壕沟外沿,插着六十二根木桩。
木桩按顺序排列,每根桩上刻着一个数字。
最后一根,刻的是62。
那根桩,是斜的。
“前面六十一根都是直的,砸得很实。”卫工说,“只有最后一根,像是插进去以后没人再管它了。”
老岑问,这什么意思。
卫工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
“意思是,他们不是一起没的。”他说,“是一个接一个没的。”
老岑没说话。
卫工把材料收回袋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让老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从6月11日到6月21日,一共十一天。六十二个人,一天走几个,走完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卫工又派人把老岑叫了过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马灯,桌上摊着一样东西。
老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彭加木的那张图。图在他失踪后被收走,编了号,一直封着。
卫工没让老岑坐,只问了他一句:你是学测绘的,帮我看看这张图有没有问题。
老岑俯下身看了很久,说,图是好图,比例尺、投影、方位都对得上,只是老了点。
卫工笑了一下,说,你只看了正面。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把那张旧地图翻了个面,两只手捏着上沿,缓缓举到马灯前。
灯光从背面透过来的一瞬间,老岑看清了纸上浮出来的东西,手一松,地图飘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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