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七分。睡了快十个小时,身体还沉,但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唐紫衣发来的:"三点,老地方见。"

他坐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外套,下楼泡了一杯茶。三点差十分的时候出了门。

老地方是鼎泰拍卖行旁边的一家茶馆,二层小楼,门脸不大,里面的座位用竹帘隔开,安静。唐紫衣选这个位置显然考虑过——离周老的拍卖行近,但又不属于周老的地盘。

林渊到的时候,唐紫衣还没来。他要了一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三点整,手机响了。不是唐紫衣打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是一个男的,压得偏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直:"林渊?"

"我是。"

"唐紫衣在赵老板这边作客。你如果想让她安全离开,明天晚上八点,带上你从鬼市弄到的那块青铜片,到琉璃厂西街'博古斋'来。"

林渊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拆开又拼了一遍,确认了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信息。"让唐紫衣接电话。"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被从椅子上拉起来,手腕上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唐紫衣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点疲惫,但仍然稳:"林渊,别来。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拿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重新回到线上:"你都听到了。明天晚上八点,带东西来换人。别报警,也别告诉周老。否则她能不能完整地走出博古斋,我不敢保证。"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脏跳动的回声。

林渊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竹帘晃动了一下,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他放下手机,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已经凉了,带着一点涩。

他在茶馆里坐到了四点。服务员过来问他续不续水,他说不用了,结了账,起身离开。

琉璃厂的路上,林渊走得不算快,但脑子一直在转。赵万金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上次拍卖会上那只接底的元青花大盘,想起赵万金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笑容,也想起夹在门缝里那张写着一行字的纸。那个人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

他回到渊古斋,从抽屉里拿出那只茶叶罐,拧开盖子,把青铜碎片倒在手心里。灰绿色的锈层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比鬼市上更暗一些,但那层青黑色的光晕依然存在,像一盏不会被关掉的夜灯。

林渊把碎片重新放回罐子里。他没有想太久,因为答案实际上只有一种可能。唐紫衣因为帮他,才被赵万金盯上。他不可能放着这件事不管,让唐紫衣一个人承担后果。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去了一趟银行,取了十万块现金。用报纸裹好,装进一个旧帆布袋里。然后又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支强光手电和一把小型撬棍。

晚上七点半,林渊提着帆布袋,出了门。

琉璃厂西街夜里很安静。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留下各家招牌下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深浅不一。博古斋的位置在街中段,店面比周围的铺子大一些,门头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笔画方正。

林渊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有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里敞开。里面的灯还亮着,柜台后面没有人,古董架上的瓷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侧面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赵万金,穿着浅灰色西服,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另一个是上次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助理,身形瘦长,站在赵万金侧后方。

赵万金看着林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拍卖会上那次更放松一些,像是在自己家接待客人,而不是在跟一个带着青铜碎片来换人质的人谈判。

"东西带了吗?"

林渊把帆布袋放在柜台上,但没有打开。"唐紫衣在哪?"

赵万金示意了一下助理。助理转身掀开侧门,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穿浅灰色唐装的女人被带了进来。她的双手没有被绑,但身后站着两个体格壮实的男人。唐紫衣看到林渊时,表情有极其短暂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说了让你别来。"她说。语气不重,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字面意思更多。

林渊没有接话。他把帆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报纸包着的青铜碎片,放在柜台上,打开。赵万金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伸手想要拿,林渊按住了碎片。

"同时放人。"

赵万金看了他两秒,然后对助理抬了一下下巴。助理转身对唐紫衣身后那两个男人说了句什么,他们退后一步,让出了通道。唐紫衣走过来,站到了林渊旁边。

林渊松开了手。赵万金把青铜碎片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又用拇指擦了一下那块露出来的金属基体。他低头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

"唐小姐,林先生,我就不送了。"赵万金把碎片收进柜台抽屉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下次有东西想出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走那么多弯路。"

林渊没有接话。他转身往门口走,唐紫衣跟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一致的节奏,走出了博古斋的门。身后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到青石板路上,然后随着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影子被切断了。

走出琉璃厂西街的时候,唐紫衣开口了:"你其实可以不来。"

"来都来了。"林渊说。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路灯把路面照成一层冷淡的黄色。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干枯后的气息。林渊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块青铜碎片现在在赵万金的抽屉里。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唐紫衣说她手里有可以换人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有拿出来。她只是站到了他身边,走出了那扇门。

她欠他一次。她自己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