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秋天,我在公社农机站修拖拉机。

卫生所那个寡妇说我怀了她的娃,我被关了快十年。

十二年后,我开着桑塔纳停在她煎饼摊前,她叫来个大小伙子:“快,叫爸爸!”那孩子长得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愣了半天,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转身就走。

但那张脸,印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那天晚上,我住进镇上的旅店,一夜没合眼。

我是杨裕。

1978年,我二十岁,在公社农机站修拖拉机。

农机站的活儿不轻巧,天天跟黄油、铁皮打交道,身上永远一股柴油味。

但我乐意干这个,比下地强,每个月还能领几块钱补贴。

柳河镇的卫生所在村东头,两间瓦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

孙钰婷在那儿当护理员。

她是镇上的人,比我大三岁,丈夫死在矿上,留下她跟婆家那边断了来往,一个人过日子。

镇上人都叫她寡妇,背后叫的,当面没人瞎喊。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叫得人心烦。

有天傍晚,我修完一台铁牛55,天都擦黑了。

路过卫生所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吵吵。

孙钰婷的声音又急又怒:“你干啥!放开放开!”

我推门进去,看见朱强正把孙钰婷往墙角挤。朱强是镇上有名的赖子,三十好几了,要钱没钱,要地没地,整天东偷西摸。

“你干啥呢?”我站在门口,把手上的机油往裤子上蹭了蹭。

朱强回头看我一眼,咧着嘴笑:“杨裕,你跑这儿来干啥?这儿可没人给你修车。”

“人家要关门了,你在这儿碍事。”我说。

朱强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钰婷,哼了一声从我身边挤出去,经过时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了句话:“杨裕,你等着。”

我没接他这话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孙钰婷靠在墙角,脸色发白,手攥着白大褂的领口。她挺瘦,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眶发青,显然是没睡好。过了半晌,她低声说:“谢谢你。”

“谢啥。”我没看她,“以后他再来,你喊我一声。”

她没接话,我也没多待,转身走了。

那会儿我只当是件小事,没往心里去。

谁知隔了两天,孙钰婷提着一兜子咸鸭蛋来农机站,搁在窗台上。

我让她拿回去,她不说话,把东西搁下就转身走了。

农机站的师傅们打趣我:“杨裕,寡妇给你送鸡蛋了?你小子有福气啊。”

我没搭茬,把咸鸭蛋拎到食堂,分了大家吃了。我自己没吃。

那会儿我对孙钰婷,说不上有什么想法。

她是个可怜人,我替她解了个围,仅此而已。

就算心里有那么一点不自在,我也压着,怕人嚼舌根子。

她是寡妇,我是大小伙子,瓜田李下的,谁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没想到的是,那兜子咸鸭蛋后来会变成别人嘴里的“定情信物”。

那年九月初,邻村放露天电影,放的《地道战》。

镇上年轻人几乎都去了,我也跟着凑热闹。

电影散场时快十一点了,同村几个人拽着我去小卖部喝酒,说是供销社来了几瓶好一点的散酒,不喝亏了。

我喝得有点多。

那酒是红薯干酿的,入口绵,后劲大。

我喝了大概半斤,脑子就有点断电了,走路开始发飘。

有人喊我:“杨裕,走,回去了。”我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走了一段路,腿肚子发软,连人带车歪在小路边上的沟里。

后来发生的事,我记得断断续续的。有一截我好像是爬起来了,推着车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再后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我僵着一张竹条长椅,腰酸背疼的,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

我坐起来一嗓子干得冒火。

环顾四周,才看出是卫生所。

孙钰婷不在屋里。

桌子上放着一碗凉白开,水底沉着一些灰扑扑的东西,像是草灰。

我端起碗把水灌了,嗓子眼才顺过气来。没多想,推门出去,骑着自行车回了农机站。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压根没当回事。

喝多了醉在路边,被人拖进屋里睡了一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连自己怎么进的卫生所都想不起来,更别提那晚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半个月后,孙钰婷在农机站门口堵住了我。

那天太阳很大,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口那棵泡桐树底下。

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杨裕,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绷得很紧,手指攥着衣角来回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这身子不对劲,恐怕是……有了。”

我愣住了。

啥?”我没反应过来。

“我怀了娃。”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的。”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浑身汗毛炸起来了。我盯着她,好半天才挤出话来:“你胡扯啥呢?”

“我没胡扯。”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晚你喝多了,宿在我那儿。你烧糊涂了,拉着我不让走……你忘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晚的事,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醒来时躺在椅子上,穿着外套,身上盖着她的旧毯子。

脱没脱衣服,有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完全没有印象。

可她说得有板有眼,我又没法拍着胸脯说绝对没有。

“你把话说清楚。”我的声音有点发颤,“那晚你到底……”我卡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沉默很久:“我不会讹你,我自己能养活娃。你认不认,我不强求,是你妈……我得先告诉你一声。”

我一句话也没接上来。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农机站门口,太阳晒着,脑袋嗡嗡地响。手上的油泥都干了,半天没回过神。

那之后,我躲着她。

不是不想认账,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一个人喝断片了,别人跟你说你干了啥事,你完全没印象。你信还是不信?

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承认。那时候我才二十岁,没娶媳妇,要是认了这件事,这辈子就定死了。

我憋着一个心思:孙钰婷是不是讹我?

她一个寡妇,带着身孕,找谁都不如找个年轻小子接盘。

我说她讹我,可不是冤枉她,这种事情在农村不少见。

但我不敢去找她当面对质。见了面,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事情拖着,拖出了大祸。

三个月后,孙钰婷的肚子遮不住了。

柳河镇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媳妇肚子大了,三天就能传遍全镇。更何况,孙钰婷是个寡妇。寡妇怀了孕,这是天大的丑事。

镇上的妇女主任上门找她谈话,翻来覆去地劝说,把她逼得没办法,孙钰婷说出了我的名字。

第二天,我在农机站修一台漏油的老式拖拉机,躺在车底下拧螺丝,两个民兵进来把我拽了起来。我满手油泥,一脸懵:“干啥?咋了?

“杨裕,你犯了事,跟我们走一趟。”他们说。

我被人从车底下拖出来,手上的扳手“哐啷”掉在水泥地上。

我被人反剪了胳膊往外押,一路上看见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探着头看热闹。

有人在说:“就是那个,搞大了寡妇肚子的。”

我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我没干!你们凭啥抓我!”

没人听我说话。

我被人推进一间没窗户的小屋里关着,第二天又被转移到公社的院子里,到了晚间,朱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站在人群里,嬉皮笑脸地开口:“我看见了,那阵子杨裕半夜老往卫生所跑。有一回,我亲眼瞅见他翻窗进去的。”

我气得眼前发黑,挣着要冲过去打他,被两个民兵死死按住。朱强站在远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冒寒气。

在场的人,信了他的话。

1998年深秋,我坐在一辆长途货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车里放着一盘磨秃了的磁带,唱的是《北国之春》,声音沙哑得不行。

那年我已经出狱十年了。

1988年冬,我刑满释放。

从县城监狱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我穿着监狱发的旧棉袄,站在路边等过路的长途车,等了三个多小时,一辆能挤上去的都没遇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我没有回柳河镇。

我去了县城,在一家修车铺打杂,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六十块。

我没跟任何人联系,也没跟任何人打听柳河镇的消息。

那十年在里头,我跟外面断了联系。

我母亲没了。

那是我在里头第三年的事。

有个跟我同乡的犯人,比我早进来几年,家里人给他写信时,捎带提了一句,说镇上有个姓周的婆婆病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天下午下了工,蹲在汽修坑底下,发了很久的呆。

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给那人塞了两包烟,求他家里人帮我打听打听,我娘埋在哪了。后来捎信回来说,埋在镇东边的坡地上,没立碑,就一个土坟头。

在狱中头几年,我每晚睡不着,想起孙钰婷就恨得牙痒痒。

她一句话,毁了我一辈子。

我娘跪在法院门口,那么冷的天,腿跪麻了也不起来,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后来,恨意慢慢淡了,不是原谅了,是累得恨不动了。

出狱后我在修车铺干了半年,攒了几十块钱,然后跟着一个跑货运的老乡去了南方。

我在广东待了几年,跑长途,修车,什么脏话累活都干过。

后来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在肇庆开了间修车铺,慢慢有了起色,总算能养活自己了。

2000年春,我收到一封老家亲戚的信。信上说我娘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快塌了,有隔壁村的人想把那块宅基地买下来,问我卖不卖。

我捏着那封信,琢磨了一个月。最终还是决定回去一趟。那三间破房,说不卖,总要回去看一眼。

那年深秋,我把修车铺交给徒弟看着,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上了路。

从广东到柳河镇,一千多公里,我开了三天多。

一路上经过不少地方,有的地方在修路,尘土飞扬,有的地方堵车,半天挪不了两步。

我坐在车里,有时候听收音机,有时候就关着声音,闷头开。

越往北走,路上那种熟悉的味道就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