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那张单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拆迁款分配方案。
我坐在沙发边上,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父亲。他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二弟林强靠在墙边抽烟,三弟林刚翘着腿坐我旁边那张凳子上,两个人都没正眼看我。
“姐,你就签了吧,反正你嫁出去了,这钱是咱爸的,爸想咋分就咋分。”林强弹了弹烟灰,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让我签个什么无关紧要的单子。
我没说话。
茶几上那张纸写得很明白:林强和林刚各200万,父亲自己留147万。
没有我。
547万,我一份没有。
父亲看我不动,咳了一声:“秀儿,你俩弟弟日子不好过,你二弟没个正经工作,家里俩孩子要养,你三弟跑车累死累活也攒不下钱,你一个做姐姐的,总不能跟他们争吧?”
“再说了,你嫁出去了,张家也有房子,你婆家条件不差,你也不缺这点钱。”
我不缺这点钱。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爸,我没说要跟他们争。”我声音不大,但客厅小,他们都听得很清楚。
林刚放下翘着的腿,笑了一声:“那你就签了呗,磨蹭啥呢,又不是不认你这个姐了。”
我从包里拿出笔,拔开笔帽,手指头有点发僵。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两秒,最后还是落了笔。
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
林秀。
签完我把笔一扔,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啥也不想再多说一句。
“等一下。”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转过身,他端着茶杯,茶杯里最后一截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转了半圈。
“叔,强子和刚子咱就不说了,往后每个月,你得给我打8000块钱养老钱。一个月8000,少一分不行。”
我脑子里嗡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没转过来。
“什么?”
“我说,往后按月给我打8000养老。”父亲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你俩弟弟都家境不好,不用给。你条件比他们好,这个钱你承担也不费啥事。”
林强把烟掐了,插了一句:“姐,爸养你那么大,你总不能一分不出吧?”
我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几秒。
客厅里的钟摆在墙上晃,嗒,嗒,嗒。
“爸,你的意思是,547万的拆迁款,我一分没有,然后每个月我还要往外拿8000块钱。”
“你给不给我都是你爸,你还能不养我啊?”
我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深吸了口气,啥也没再说,转身往门口走。
迈门槛的时候,父亲又在后头补了一句:“秀儿,这个事咱们说好了啊,这个月月底之前把钱打过来。”
我没回头,脚迈过去,门在我身后关上。
楼道里暗得很,我往下走了一层才想起来扶手在哪。
三楼拐角停了一下,靠着墙站了会儿。
眼眶酸胀得厉害,我使劲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林强发来一条微信:“姐,不是我说你,爸高兴就得了呗,你整那出给谁看呢。”
我没回。
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握在手里温温热,我盯着前面的花坛看了好一会儿。
钥匙拧了两下才打着火。
01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
张伟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锅滋滋响,空气里一股葱花的香味。
我换了拖鞋,把包扔沙发上,然后坐在餐桌旁边发呆。
“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张伟头也没回,锅铲翻了几下,声音从油烟机的噪音里透过来。
“嗯,去我爸那边了。”
“拆迁款的事?”
“分了。”
张伟把火关小了点,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分的?”
我没马上应他,手指扣着餐桌边上的一道缝,来来回回刮了好几遍。
“你俩弟弟一人两百万,爸留一百四十七万。”
张伟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炒了两下,然后把火关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围裙上油点子濨了好几处。
“你的呢?”
我没说话。
“我问你呢,你的那份呢?”
“我没要。”
“没要?什么叫你没要?”张伟声音高了半拍,又压下来,“你自己说的不要,还是他们压根就没给?”
“爸让我签放弃协议,说弟弟们日子不好过,让我别跟他们争。”
“你签了?”
“签了。”
张伟把围裙解下来甩到椅背上,绕到厨房那头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来。
“那你回来这个表情,是因为啥?”
我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他。
“签完之后,爸让我每个月给他打8000块钱养老钱。说两个弟弟家境不好不用给,我一个人出就行。”
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爸这是把你当提款机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褶皱。
“秀儿,这事你不能忍。你要是忍了,往后有你受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张伟拉了一把椅子坐我对面,声音放软了些:“我不是怕你花钱,我是觉得你爸太过分了。你想想,547万拆迁款,你一分没有,还要你每个月掏8000养老?那他两个儿子是干嘛的?拿了两百万就不管了?”
“他们说林强林刚家境不好。”
“家境不好就别要那两百万啊,要了钱就说没钱养老,这是啥道理?”
我听着,没反驳。
其实我知道张伟说得对,我心里也明白这事不合理。
但心里头有块地方,一直在说:那是我爸,我总不能跟他撕破脸吧?
我跟张伟的沉默对峙着,脑子里却冒出一些画面。
那年我上初一,冬天了还穿着一件旧棉袄,手肘那块磨破了,我妈想给我买件新的。
父亲当着我的面说了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姑娘家穿那么好干啥?省点钱给强子买个新羽绒服,男娃在外面要面子。”
我妈没吭声,后来偷偷给我在集市上扯了块布,自己缝了件棉衣。
那件棉衣我穿了好几年。
还有高考那年,我考了县里文科第三名,班主任专门打电话到家里报喜。
父亲接完电话,说了一句:“读书多能咋样?早晚还不是嫁人。”
后来我上了大学,学费是自己暑假去工厂打工攒的,生活费靠奖学金。
本科四年,父亲没给过我一分钱。
倒是林强复读了两年,每次交复读费都不二话。林刚去学驾照,一开口就是五千。
嫁人的时候,父亲收了张伟家八万彩礼,陪嫁就给了两床被子和一个旧皮箱。
张伟那时候问我:“你爸咋这样?”
我替他解释了句:“我爸就这样,老思想,别跟他计较。”
现在想想,我自己都没发觉,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替他找理由。
“秀儿?”
张伟叫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
“啊,你说啥?”
“我说,你要不要去咨询一下律师,这种分配协议有没有效?”
我愣了愣:“咨询律师?”
“对,不管最后打不打官司,至少你得知道法律上咋说。”
我摇头:“那是我爸,我跟他打官司?”
“不是让你跟他打,是让你了解一下情况。”张伟语气缓了缓,“再说了,你妈走之前不是留嘱咐了吗?说让你们三兄妹好好过日子,不能因为钱生分了。结果呢?你爸倒好,钱一分,倒把你当外人了。”
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想吧。”张伟站起来,“我把菜热一下,你先歇着。”
我坐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遥控器上。
想起来我妈生病那会,父亲在病房里的表现。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秀儿,你爸一辈子就那样,重男轻女,你多担待,但他到底是你亲爸。”
我点头。
那时候我觉得,妈说得对,他到底是我亲爸。
可今天坐在那个客厅里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冷不丁冒出个念头:他到底拿我当女儿看过吗?
晚饭张伟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菜心,一碗蛋花汤。
我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了筷子。
张伟看了一眼我的碗,没说什么,收拾的时候把我剩下的饭倒进自己碗里,几口扒完了。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伟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我侧过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刚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新车的照片,文字写着:“感谢老父亲,以后不用跑车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上,又睁开。
其实我知道,林刚那辆车,大概就是用那两百万买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张伟已经在刷牙了,我从卧室出来,路过餐桌时看到桌上放着个信封。
信封上张伟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王敏律师,电话138xxxxxxxx,我的同学,靠谱。”
我拿起那个信封,拆开看了看里面的纸条。
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除了电话号码,还写了一句话:“记得打,别怕。”
02
那封便在包里搁了两天。
我一直没打那个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每次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手指头就按不下去。
张伟也不催我,只是每天跟没事人似的,该做饭做饭,该看球看球。
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周三早上,我爸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很冲:“秀儿,这个月月底马上到了,8000块钱你准备好了没?”
“爸,我……”
“你别给我找理由,一个当会计的,一个月工资也不少,8000块钱又不是多大的数。你总不能因为你爸问你要几个养老钱,就不认你爸了吧?”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爸,林强林刚那两百万都拿了,他们不能……”
“他们是你两个弟弟!你一个当姐的,跟弟弟计较啥?”我爸声音高了八度,“我真是白养你了,早知道养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当初就该把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我爸咳了两声,语气又软下来:“秀儿,不是爸偏心,实在是他们两个条件不好,你条件好,你多担待点。爸说句不好听的,你年纪轻轻的,挣钱的机会多了去了,他们不行啊。”
我说了好,然后挂了电话。
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我发了半小时的呆。
同事老周过来问我数据核完了没,我支吾了两声说马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终于下了决定。
我给张伟发了条消息:“我下午请半天假,去一趟我爸那边,拿户口本。”
张伟回得很快:“户口本?干啥用?”
“你不是让我找律师吗,总得拿着户口本去吧。”
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行,我下班等你消息。”
我给领导请了假,下午两点多开车去了父亲家。
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下刘大妈,她拎着一袋子菜冲我笑:“秀儿回来了?你爸这几天心情好得很,见人就笑。”
我笑了笑,没接话。
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我掏出来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搁着半杯茶和烟灰缸里的几个烟头。
“爸?”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大概是出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想起自己是来拿户口本的。
父亲的卧室门半掩着,我推开门进去,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他知道,户口本就放在那个铁盒子里。
我搬了把椅子,伸手去够。
够着了,把铁盒子拿下来放床上一掂,轻飘的。
打开一看,户口本就在里面。
我刚想把户口本拿出来,却发现铁盒子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我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展开。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断了,上面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
第一行写的是日期,就是拆迁款发放前一天的日子。
下面是几行字:
林强:200万
林刚:200万
我:147万
林秀:0
我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猜到他压根就没打算给我钱。
但真的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拿钝刀割了一下。
不疼,就是闷。
那行字的旁边,父亲还写了一行小字:“闺女已嫁,不参与分配,让强子和刚子多拿点,以后也好有个靠头。”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再翻回来,又看了几遍。
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了。
林秀:0。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又怕拍不清楚,凑近了又拍了一张。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回柜顶,户口本揣进包里。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动静。
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一愣:“你咋来了?”
“我回来拿户口本,单位要办个东西。”
“哦。”父亲走过来,把橘子放茶几上,“那拿完了没?”
“拿了。”
“那行。”他坐下,剥了个橘子,“对了,那个养老钱的事,你准备得咋样了?”
“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啥事?”
“您分拆迁款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有给我想过吗?”
父亲手里的橘子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剥:“你咋又提起这事了?不是签了字了吗?”
“我就是想知道。”
“有啥好知道的?钱是我拿到的,我说了算。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回来分娘家的钱,你让街坊邻居咋看我?”
我没再说话。
“秀儿,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我闺女,我能亏待你吗?放心,以后我百年了,剩下多少都是你们兄妹三个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去剥第二瓣。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头有点陌生。
也不是陌生,就是好像我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那个“父亲”的形象,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那我走了,爸。”
“走吧走吧,记得月底前打钱。”
我拉开门,迈过门槛,脚步很稳。
进电梯之后,我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放大,缩小,再放大。
林秀:0。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阳光刺眼。
我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两天的电话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次,对面接起来了。
“喂,您好,我是王敏。”
03
王敏的律师事务所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上去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卷宗,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把打印好的字条照片递过去。王敏接过来,看了几秒,眉头拧了一下。
“这纸条你爸写的?”
“我认得他的笔迹。”
“拆迁款发放前一天写的。”王敏把照片放在桌上,“你妈去世几年了?”
“六年。”
“她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拆迁的事?”
我愣了下。我妈走那年,老家还没听说要拆的事。她走得急,胰腺癌,从发现到走就三个月。最后一星期她说话都费力,断断续续交代了些零碎事情,让我照顾好我爸。
“她没提过拆迁的事。”我说。
王敏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去房管所调的资料,你家那栋老宅产权登记在你妈名下,你爸是共有人。按继承法,你妈那部分你们三兄妹都有权继承。”
她翻到后面一页,“拆迁款一共547万,你爸和你弟弟们去签字领的钱,没有通知你。”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发凉。
“你签的那份放弃协议,”王敏顿了顿,“严格来说,在法律上你是有权利主张的。但你签了字,对方可以主张你自愿放弃。”
“我是被逼的。”我声音不大。
“我知道。”王敏看着我,“可法庭讲证据。你说被逼,得有证据。你爸和你弟弟们肯定会说你自愿的,你两个弟弟是证人。”
我攥着包带,没说话。
“现在你手上的字条是个突破口。”王敏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一张表格,“你爸写这个字条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提前规划好分配方案了。如果证明他故意隐瞒分配方案,诱导你签放弃协议,那这份放弃声明的效力就得打问号。”
“能告赢吗?”我问。
王敏笑了笑,“我不是算命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不告,他赢了。你告了,最起码有赢的机会。”
回家路上我接到张伟的电话,他说下班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炖汤。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边上,看着对面商场门口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张伟回来,锅里炖着鱼汤,我在厨房切姜片。他把家里的户口本递给我。
“今天去单位开证明的时候顺便跑了一趟派出所,把户籍档案复印件也调了一份。”
“你请假了?”
“中午吃饭的工夫跑的。”张伟掀开锅盖看了看,“你爸那边怎么说?”
“我还没跟他说起诉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看着锅里的鱼汤,热气扑上脸,“明天。我回去一趟。”
张伟没再问了。他拿勺子舀了半勺汤尝了尝,“淡了点。”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父亲家。进门的时候林刚那辆新车停在院子里,银灰色的,还没上牌。林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门头也没抬。
“姐来了。”林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爸在卧室呢。”
我推开卧室门,父亲靠在床头看手机上的戏曲节目,见了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你咋来了?”
“爸,我想跟你聊聊养老费的事。”
“有啥好聊的,那天不是说清楚了,你一个月打8000。”
“一个月8000,我工资才多少?”
父亲皱着眉头,“你工资多少我不管,你俩弟弟家里困难,你不能逼他们出钱。”
“那公平呢?”我声音压着,“547万,我一分没有,还要出8000养老费,这不合理。”
父亲从床上坐起来,“啥合理不合理?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总不能看着我老了没人管吧?”
“我没说不养你。”我顿了顿,“但弟弟们也应该一起承担。”
客厅里传来林强的声音,“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爸分钱那是爸的事,养老是你的事,这两码事。”
“分钱是爸的事,养老是我的事?”我转过身,“那钱也是你们拿的,责任怎么就不一起担了?”
林强站起来,“你这话啥意思?爸愿意把钱给我们,你眼红了?”
“我不是眼红,我是要公平。”
“公平?”林刚笑了一声,“姐,你在家的时候爸对你还不够好?你出嫁的时候爸可是给你陪嫁了三万块。”
三万。我咬了下嘴唇。两个弟弟结婚,每人都给了十五万彩礼加一套家具。到了我这里,三万块,父亲还念叨了好几年,说我嫁出去花了家里不少钱。
“我不管。”父亲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这个钱你必须给,不给就是你不孝。”
我看着客厅里两个弟弟,又看看卧室里的父亲。墙角那个铁盒子还在原处,里面那张字条清清楚楚地写着分配方案。
“爸,我再想想。”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道口,林刚跟了出来,“姐,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是敢闹,我就发到朋友圈、发到你们单位群里去,让大家看看你咋逼自己亲爹的。”
我停下来,转身看他。他晃了晃手机,脸上挂着笑。
“你这态度还行,算你识相。”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林刚站在楼道口,手指还在手机上划拉,屏幕的光照着他得意的侧脸。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掏出手机,找到王敏的联系方式,发过去一条消息:“王律师,起诉的事,麻烦你帮我办。”
04
法院立案的通知书是三天后寄到家里的。我还没拆开,父亲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秀!你你居然去法院告我?”父亲的嗓门大得隔着电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是你亲爹!你告我?”
林强接了电话,“姐,你是不是疯了?一家人你闹到法院去,丢人不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我把声音放平,“爸,我给过你机会,那天回去我就是想跟你好好商量。”
“商量啥?”父亲抢过电话,“你要是真孝顺,就该老老实实把钱打了!你现在去告我,你让街坊邻居咋看我?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没接话。
“林秀,我跟你说,你赶紧撤诉,这事就当没发生过。”父亲声音缓和了一点,“你撤了,以后每个月给我5000就行,不用8000了。”
“那弟弟们呢?”
“他们你就别管了。”
“他们一分不出?”
“你总不能让他们为难!”父亲又提高了声音,“你一个闺女,非要逼死你爹才行?”
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几次,我没接。
下午王敏给我发来传票副本,开庭日期定在一个月后。她说对方已经收到法院传票了,对方大概会先尝试调解。
果然,第三天下午,林强给我打电话说来家里谈谈。我说好。
这次林强是和他妈一起来的,她妈是二婚嫁给我爸的,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林刚没来。父亲也没来。
她妈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秀啊,你爸这几天气得血压都高,你弟媳也跟我哭,说这事闹得全家不安生。你一个当姐姐的,何必呢?”
林强在旁边接话,“姐,爸说了,只要你撤诉,每个月给他5000养老就行,另外每个月再给你500块钱,算是补偿。”
“500?”我看着林强。
“不少了,你也知道爸退休金不高,那钱他自己也得过日子。”林强一脸理所当然,“你那官司打不赢的,签字白纸黑字在那儿,闹到法院也是你输。”
她妈又拉了我的手,“你听妈一句劝,家和万事兴,你爸年纪大了,气出个好歹来你也不好受。”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林强,”我说,“你拿了200万,我拿0元,每个月我出8000养老费,你出0元。你凭什么觉得这合理?”
林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爸同意的,你有意见找爸去。”
“那你走吧。”
“你啥意思?”
“我说你们走吧。这事让法院判。”
林强站起来,手指着我,“林秀,你等着,到时候街坊邻居都知道你是啥人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我妈走那年绣了一半,后来不知道被谁收了起来,现在又挂上了。
电话响了,是父亲。我接起来,他没骂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秀啊,你咋就这么狠心?白养你了。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容易吗?你弟弟们日子过成啥样你也看到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爹?”
我听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用手背擦了擦,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把诉撤了吧,乖闺女,听话。”
“爸。”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抖,“我妈走之前,交代过你什么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妈交代啥了?她走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场,她啥也没说。”
“你确定?”
“你有病是吧?提你妈干啥?”父亲突然暴躁起来,“我就问你一句话,撤不撤诉?”
“开庭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小区路面上。楼下的老梧桐树叶落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父亲发来的。字数不长,我看了好一会儿。
“闺女,往后按月给我打8000养老,你俩弟弟家境不好不用给。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还认这个爹,就把诉撤了。”
05
我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手机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加上那张字条的照片,一份录音,那天在父亲家的对话,我事先录了音。证据不多,但聊胜于无。
张伟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些材料。他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然后去了客厅。我听见电视开了,声音很小,大概是怕吵到我。
一个月过得不快不慢。期间父亲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骂我,一次哭。林强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出来是在说我:“有些人啊,钱没到手就去法院闹,脸都不要了。”
林刚在底下回了个赞。
开庭前一夜,我睡不着。十一点多,从床上爬起来,到书房把那个文件夹打开。字条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纸条上是父亲的字。他写字有个习惯,横折总喜欢带一个弯钩。我认得。
林强200万,林刚200万,我147万,林秀0。
日期:拆迁款发放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来覆去。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指尖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拨出去了。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了。
“喂?”父亲的声音有些含糊,大概是已经睡了。
“爸。”
“你咋这么晚打电话?”他语气不太好了,“又要说啥事?”
我深吸一口气,“爸,明天开庭了。我想最后问你一次,这个钱,能不能重新分?”
“你还在想这个事?”父亲声音高了,“你弟弟们已经把钱存定期了,你让他们取出来?”
“可以不取那么多。”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不要多少,哪怕只分给我一部分,我也不会告你。”
“你做梦!”父亲声音变得尖锐,“我告诉你林秀,别以为你告到法院就有用,你那放弃声明白纸黑字写的,法官也不是瞎子!”
“那字条呢?”我的声音突然有点哽咽,“爸,你写的那张字条,上面写的是林秀0元。你写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你闺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从小到大,你总觉得我不如弟弟们。弟弟上学要学费你砸锅卖铁凑,我考了中专你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弟弟结婚你买房买车,我结婚你给我三万块钱。现在拆迁款下来,547万,我一分没有。爸,我就想问问你,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我捂着嘴,怕声音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弟弟们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
“你忍心逼他们?”父亲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出来,“林秀,你是大姐,你该让着弟弟。你非要闹得一家人散伙才甘心?”
我闭上眼。客厅里的灯没开,黑暗从四周挤过来。
“爸,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说句实话,我妈走之前,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你咋又提你妈?你妈走了六年了!”
“她真的什么都没说?”
“没有!”
我听见他的声音短促而果决,像一把锁“咔嗒”一声扣死了。
“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我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眼泪滴在手背上,凉的。
过了一阵,我下定了决心。打开手机相册,找出那张字条照片。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父亲的字迹在白色的光里清清楚楚,林强200万,林刚200万,我147万,林秀0。
她颤抖着展开那张泛黄的纸条,是父亲的字迹:林强200万,林刚200万,我147万,林秀0。日期正是拆迁款发放前一天。林秀泪如雨下,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没打算给她一分钱。她攥紧纸条,嘴角浮起冷笑:“爸,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官司,我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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