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

空调呼呼吹着,桌上摆着几杯凉透的茶。我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发呆,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宋瑾萱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里转着笔。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刚才,她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以为是不小心的,没当回事。她又踢了一脚,比刚才重。

然后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展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昨晚的事,你好歹给个说法。三天,要么你帮我查清楚,要么我找你老婆谈。”

我抬起头,手心全是汗。

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喝多了,迷迷糊糊抱着一个人,说了什么“老婆你辛苦了”。

可何保告诉我,我还说了一句让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那句话,宋瑾萱记住了。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手里握着的,远不止一张纸条那么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事情要从前一天晚上说起。

厂里年终聚餐,食堂二楼摆了三桌。车间的人坐一桌,科室的人坐一桌,领导坐一桌。我坐在科室那桌的边角上,挨着何保。

何保是我的老搭档,车间主任,干了二十多年。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大、爱劝酒。

“老朱,来来来,再倒上。”

他拎着酒瓶子往我杯子里倒,我捂着杯口说够了够了。

何保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今天是一年一回,别扫兴。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也跟着起哄。

我架不住,就让他倒了满杯。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菜凉了一轮,酒喝了好几轮。我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喝了四两白酒、两瓶啤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断断续续的片段像碎玻璃,拼不到一块去。我只记得有人扶我去了洗手间,记得有人往我嘴里塞了块西瓜,还有……

还有什么,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得厉害。

我翻了个身,发现郭玉霞坐在床边看着我。她手里举着一面镜子,凑到我面前。

“看看你的脖子,看看这个口红印。”

我吓了一跳,赶紧看镜子。脖子上确实有一小块红印子,像是蹭上去的。

“这……可能就是谁不小心蹭到的。”

“不小心?”郭玉霞把镜子往床头柜一摔,声音大了几分,“何保一大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昨晚上搂着女会计又抱又亲。”

我感觉天旋地转。

“不、不可能。我喝断片了,根本不记得。”

郭玉霞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她没再说别的,站起来摔门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像擂鼓。

搂着女会计?又抱又亲?

那个女会计是宋瑾萱。

宋瑾萱是厂里的老人了,丈夫五年前工伤失踪,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人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看着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平时话不多,见了人总是笑笑。

我怎么可能抱她?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早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决定先去厂里再说——万一是何保开玩笑呢。

到了厂里,我发现气氛不太对。

门卫张大爷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看报纸。

技术科的小刘跟我打招呼,眼神躲躲闪闪的。

就连平时大大咧咧的车间副主任,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心越来越凉。

上午九点,何保来了。他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兄弟,你昨晚上可闹大发了。”

“到底怎么回事?”

“你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真没了,就记得喝多了。”

何保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把宋瑾萱当成你老婆了,抱着她喊‘老婆你辛苦了’,还亲了她额头。大家都看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些?”

“就这些?这还不多?”何保瞪大眼睛,“你回去怎么跟你老婆交代?”

还有,”何保顿了顿,“你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周宏的事’。”

我愣住了。

周宏是生产科长,我的直属上级。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我跟他又没什么,宋瑾萱跟他能有什么事?

“我说过这话?”

“说过的,清清楚楚。”何保使劲点头,“那时候大家都愣住了。”

我感觉脑袋嗡一声响。

周宏这个人,平时看着挺正派的,但厂里人都知道他有点手段。他要是知道我在酒桌上说了那种话,能饶了我吗?

我正想着,会议通知下来了——九点半开年终总结会,全厂中层以上都参加。

会议室的桌子是长条形的,领导坐在顶头,我们按科室坐。

我硬着头皮走进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坐稳,就看见宋瑾萱走了进来。

她穿着灰色工装,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看手机,一眼都没看我。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没过几分钟,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02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周宏坐在长桌另一头,跟厂办主任聊着什么。我没敢多看他,心说他可能还不知道昨晚的事。

宋瑾萱一直低着头,偶尔翻一翻面前的笔记本。

我时不时瞄她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厂长到了之后,会议正式开始。

先是总结今年的生产情况,然后布置明年任务,接着各部门轮流汇报。一切按部就班,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我松了口气,觉得或许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小腿被人踢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缩了缩腿,没当回事。

过了两三分钟,又被踢了一下。比刚才重。

我抬头看了一圈,大家都在认真听汇报。对面的宋瑾萱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就在我琢磨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第三下踢过来——这一脚重重地撞在我的胫骨上,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我咬着牙,看向宋瑾萱。

她低着头,右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昨晚的事,你好歹给个说法。三天,要么你帮我查清楚,要么我找你老婆谈。”

我看完纸条,手心一下子就湿了。

什么叫“查清楚”?查什么?

我抬起头看她,她正好也抬头看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像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

我拿笔在纸条背面写了问号,趁没人注意塞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又在下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又递过来。

“你昨晚说:周宏有问题。我想知道是什么问题。”

我又看了看那张纸条,确定没有看错——“周宏有问题”。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根本不记得了。可她说得这么笃定,难道我真的说过?

“我昨晚喝多了,说的醉话,你别当真。”我又写了一句,塞回去。

她看完,在下面加了一行:“你当时说得很肯定。不像醉话。”

我又写:“我真不记得了。这事咱们私下再说,这里是会议室。”

她看完,把纸条收进裤兜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按下去了,先开会再说。

可她下一句话,直接让我慌了神。

那句话说得很轻,低头看笔记本说的,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直接去食堂的监控室,把昨晚的视频调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

食堂有监控,平时是开着的。

要是真有人去调监控,那我昨晚干的那些事不就全暴露了?到时候不光郭玉霞,全厂的人都得知道。

我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厂长讲完话,开始念明年的人员调整计划。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散会后,我第一个站起来要走。宋瑾萱叫住我:“科长,你等一下,财务那边有个单子要你签一下。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跟平时一样。

我只好跟着她去了财务科。

财务科在二楼尽头,这个点没人。她把我带进去,关上门。

“纸条上的话,我是认真的。”她开门见山,“昨晚上你说的话,我录了音。”

“你录了?”

“是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子上,“你要听吗?”

“你……你为什么要录音?”

“习惯。”她说,“我一个人带女儿,不多个心眼,早被人吃了。”

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朱科长,我不是想讹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昨晚上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跟周宏共事这么多年,他有什么问题,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真的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

“那你想起来再说。”她把手机收起来,“三天时间,够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要是三天不够,”她又说,“那就一个星期。但拖太久,我怕你老婆那边,会有人先告诉她。

她说完这话,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财务科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我得好好想想,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干活。

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电脑屏幕上开着报表,我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

何保来找我,说他下午要去仓库清点库存,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我说没空,让他自己去。

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你要是真有事,就说出来。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我说没事,就是昨晚喝多了,头疼。

他也没多问,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记得那天是下午五点多开始吃的。先是厂长讲了几句,然后大家互相敬酒。我一开始没怎么喝,后来何保非拉着我敬了一圈。

然后我就去洗手间吐了一回。

回来后,好像谁递给我一杯啤酒,说是解酒的。

再后来……

我用力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

但我记得一个画面——

我好像真的抱了一个人。

穿着蓝灰色工作服,扎着马尾辫,后背靠在我怀里。“”转过来,我看不清脸,只记得亲了的额头,说了一句“老婆辛苦了”。

然后那个人推开了我,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我好像在那个时候,又说了句什么。

“周宏有问题……”

这句话,我真的说了吗?

我使劲回忆,脑子里只剩下嗡嗡响的声音,什么也记不清。

傍晚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路边抽。

何保下班出来,骑电动车路过,停下来问我怎么还不走。我说抽根烟就走。

他停好车,走到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老朱,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昨晚上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话?”

就是……‘周宏有问题’那句。

我没说话。

何保抽了口烟,“我当时就坐你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你说完那句话,宋瑾萱推了你一把,你才松开手。”

她推我了?

“推了。”何保点头,“她表情很严肃,不像闹着玩的。”

“那周宏呢?他在吗?”

在啊。他就坐隔壁桌,肯定听到了。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他当时有什么反应?”

“没有。”何保摇摇头,“他看了一眼你,然后就继续喝酒了。什么也没说。”

这就更不对劲了。

周宏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别人对他的看法。平时谁要是说他一句不好,他能记三个月。我当着全厂人的面说他有问题,他居然没反应?

“老朱,我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何保压低声音,“你平时喝再多也不乱说话。昨晚上突然冒出那么一句,是不是你自己潜意识里知道点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提醒你一句,周宏那人,咱们惹不起。”

何保掐灭烟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回家已经快七点了。

郭玉霞做好了饭,坐在沙发上等我。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平静多了,但还是不怎么理我。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她盛了碗饭放到我面前。

孩子呢?”我问。

“放学回她自己房间写作业了。”

我低头扒拉饭,不敢看她。

她也没说话,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朱海波,我想了一天,这件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我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冷笑一声,“你们男人喝酒误事,都爱说不记得。可你脖子上的口红印总不会是自己长出来的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有别的心思,你跟我说。”她站起来,“咱们把日子过明白点。该离就离,别藏着掖着。”

“我没有。”

“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除了纸条的事。

“昨晚上我喝醉了,把宋会计当成你了。就抱了她一下,亲了亲额头。真的就这些。”

郭玉霞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确定就这些?”

“确定。”

“那她有没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就是……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她这话问得很奇怪,像是在试探什么。

“没有。何保说她推了我一把,然后就走了。”

郭玉霞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去洗碗,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我也注意到了——她问的是“她有没有什么反应”,而不是“你们俩有没有干什么”。

她好像更在意宋瑾萱的反应。

这让我有点想不通。

04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厂里。

食堂的后勤办公室八点才上班,我要趁人少的时候,去看看那天的监控还有没有。

食堂大厅装了三个摄像头,一个对着入口,一个对着打菜窗口,一个对着大厅中间。

我想看看那晚的画面。看看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可我刚走到后勤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监控设备检修中,暂停使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巧?昨天刚出事,今天就检修?

我假装去食堂吃早饭,转了一圈。保安不在,监控室的门锁着。

吃完早饭回办公室,路上碰见周宏。

他推着自行车,看见我,笑了笑:“海波,昨晚上喝得怎么样?”

“还行还行。”我尴尬地笑笑。

“你酒量一般,以后少喝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然容易出事。”

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了——他知道昨晚的事。

我点点头,没敢接话。

他一走,我就感觉后背又湿了。

上午九点多,宋瑾萱来技术科送报表。

她把报表放在我桌上,看了看四周没人,低声说:“朱科长,我想了一下。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还没想清楚。”

“那好吧,明天再说。”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昨天晚上去食堂看监控了?”

“你怎么知道?”

“后勤的老陈告诉我的。”她不咸不淡地说,“他说你问了两句就走了。监控坏了,对吗?”

我没回答。

“挺巧的。”她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手里的东西,比监控全。”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愣。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周宏的名字。

我跟他共事了快二十年,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他能力不错,厂里很多人都服他。可最近这一年,确实有些风吹草动——

有人说厂里那批新设备的采购价不对劲,比市场价贵了两成。负责采购的就是周宏。

还有人说,厂里的废钢材回收这块,内部有不少猫腻,周宏交给外包公司做,那公司报价很高。

但这些都只是传闻,没实据。

我那句“周宏有问题”,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是喝多了胡说的,还是我自己心里其实一直都有怀疑?

我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宋瑾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厂门口老地方见。”

老地方?我跟她有什么老地方?

我没回复。但我知道,不管我去不去,这事都躲不掉了。

晚上,我找了个借口,说厂里有急事,从家出来了。

走到厂门口时,宋瑾萱已经在路对面的糖水摊前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围着围巾,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点点头。

“走吧,换个地方。”

“去哪儿?”

“往前走,前面有个小公园。那里安静。”

我跟着她,走了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公园。

公园里没什么人,几盏路灯昏昏沉沉的。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我站在旁边。

“朱科长,别紧张。”

“你来就是了,明天的事,我今晚就能给你答案。”

“什么答案?”

“我让你查的事,你查不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我不想掺和周宏的事,更不想掺和宋瑾萱的事。

可我要是不答应,她手里那录音,就会落到郭玉霞手里。到时候,家就真散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查周宏?

宋瑾萱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沉默了几秒,“我丈夫失踪那晚,是周宏打电话叫他去的。”

这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你怎么知道的?”

“他当时用的是座机。我查了通话记录。”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印着一份通话详单。时间:五年前的某一天。主叫号码是厂里的座机,被叫号码是郭强的手机。

那个座机,是周宏办公室的。

“你确定是周宏打的?”

“座机只有他能用。而且那天晚上,车间里根本没安排加班。他是单独把郭强叫过去的。”

“之后呢?”

“之后,郭强就失踪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第二天他不在工位,第三天没来上班。第四天,厂里说他工伤失踪了,发了通告,赔了十五万。这事就结了。”

“你没报警?”

报了。警察查了,没有线索。”她说,“可我知道,他不是意外失踪。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五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女儿。我不是放不下,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公园里的风有点凉。

我握着那张通话详单,手心里全是汗。

“你让我查周宏,我拿什么查?我就是个技术科长。”

“你有你的办法。”她说,“你管着技术科和质检科,厂里的档案你都能调。你帮我找一个人就行。”

“谁?”

“当年给郭强做体检报告的医生。那医生姓孟,现在是镇上卫生院的院长。他跟周宏是战友。”

“你是说……”

“对。”她点点头,“郭强失踪前一个月,刚做过一次全面的工伤体检。那份体检报告,后来被改了。”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想说的就这些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你。明天,我会把录音发给你老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宋瑾萱的话。

我想起五年前那件事。郭强失踪的事在厂里闹得挺大,听说他老婆闹了好久,后来是厂里给了十五万才消停的。

那时候我还跟何保说,这人八成是自己不干了跑路了,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郭强那晚接到电话去厂里,然后就不见了。周宏为什么大晚上叫他去?体检报告为什么有改动?那个叫孟医生的,跟周宏又是战友……

一条一条线索串起来,像是在下一盘棋。

我感觉自己正踩在一个深坑的边缘,前面是看不透的黑。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档案室。

我跟档案管理员老赵说,想调一份五年前的旧档案,技术科要核查一批设备的出厂检验标准。老赵没多想,给我开了门。

我在里面翻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那份郭强的工伤体检报告。

报告上确实写着“体表未见异常,心脏及肝功能正常”。

可我发现报告的纸张,有两张好像是后面塞进去的。边角对不齐,墨迹颜色也不一样。

我看了看盖的章,是镇卫生院。

我把那份报告复印件收好,放回原处。

出了档案室,我又去了车间。

何保正在调整机床,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他干完活。

他擦了擦手,问我找他有事。

“老何,你还记得郭强吗?”

何保愣了一下,“郭强?失踪那个?”

对。他当时在哪个车间干?

三车间,冲压班。他那个人技术还不错,就是有点滑头。

他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何保想了想,“没说过什么特别的。就有一回,他喝多了,说厂里仓库那批东西,来历有问题。”

“什么东西?”

“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就说了一句,没细说。”

我跟何保聊完,心里更乱了。

郭强发现了什么,周宏把他叫去厂里,然后他失踪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发现办公室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翻拍的,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上面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情侣装在公园里拍的。

男的是周宏。

女的是郭玉霞。

那时候的郭玉霞,扎着两个辫子,笑容很甜。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7月,永记。

那年,我刚跟郭玉霞结婚三个月。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郭玉霞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认识周宏,更没说过他们好过。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坐在办公室里,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下班回到家,郭玉霞正在厨房炒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菜马上好,洗手吃饭。”

“玉霞,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是不是认识周宏?”

她手里的铲子一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认识。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认识的。

“那你们……”

“没有。”她打断我,“就普通同事。”

我不信。

可我也没继续问。

吃完饭,我借口出去透气,去网吧查了点东西。

回到家发现郭玉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那张照片。

她抬起头看着我。

“照片是你放的?”

“我来问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周宏,确实好过一段时间。”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跟你结婚前三个月,就断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自己也觉得丢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06

接下来的事,发展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宋瑾萱又来找我,我把那份体检报告复印件给了她。她看了看,没说话,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他改体检报告,应该就是为了让郭强那晚身体‘一切正常’。这样就算出事,厂里也能推得干净。”

“你有证据吗?”

现在还差一点。”她说,“孟医生如果能作证,就够了。

“他不可能会作证。”

所以我自己去问他。

“你疯了?人家是院长,你能问出什么?”

“我有我的办法。”她看着我,“但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约孟医生出来。你们技术科经常跟卫生院对接体检,你约他出来吃饭,他不会怀疑。”

我犹豫了好久。

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可能是因为那张照片,可能是因为郭玉霞瞒了我二十年,也可能是因为她那双眼睛——明明很平静,可我看见了里面的火。

几天后,我打电话给孟医生,说要请他这个“老熟人”吃饭,顺便聊聊明年职工体检的事。他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在镇上的一家酒楼,包间。

宋瑾萱坐在隔壁桌,戴着帽子和口罩,假装是等朋友的人。

我点了菜,倒了酒,跟孟医生聊了几句体检的事。他不怎么喝酒,我就自己喝了几杯。

吃到一半,我找个借口去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包间里只剩下孟医生一个人。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

“孟医生,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一件事。郭强那年的体检报告,是不是你改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到底是谁?”

“我是郭强的老婆。”

孟医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摔倒。

“你们……你们这是设套?”

“不是设套。”宋瑾萱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请你帮忙。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你只要说实话就行。”

孟医生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我……我当年没办法。周宏说,如果不改,他就要把我贪污的事捅出去。我也是没办法……”

“那现在呢?”

孟医生闭上眼。

“我可以作证。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们不能说是我说的。就说……就算我忘了,行吗?”

宋瑾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从酒楼出来,我走在街上,两条腿都是软的。

宋瑾萱走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

“我还有一份录音。”

“什么录音?”

“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说的所有话。”

“那你要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转身走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个人站在街边,风吹在脸上,很冷。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那张纸条,那条踢在桌子底下的腿,那个录音,那些被改过的体检报告……

从头到尾,我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案子终于落到周宏头上了。

那天下午,检察院的人来了,把周宏从办公室带走了。

整个厂都炸了。

我去车间转了一圈,看见周宏的办公桌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茶杯,桌下放着他常穿的拖鞋。什么东西都还在,就是人没了。

何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边,吐了一口烟。

“老朱,这事是你掺和的吧?”

我没吭声。

“我早警告过你,有些人碰不得。”

“我没碰他。是他自己造的孽。”

何保摇摇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郭玉霞还没睡。我看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张照片。

“今天周宏被抓了。”

是。

“你的主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我的主意。是郭强自己。”

郭强?

我把宋瑾萱跟我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郭玉霞听着,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五年前,那天晚上。郭强确实给我打过电话。”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

“他说他出事了,要我帮他。”

“帮他什么?”

“他想要我帮他封口。”

我盯着郭玉霞,感觉自己像溺水的人。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

郭玉霞说完这话,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被利用了。可我当时真怕。我年轻的时候犯过傻,我不想再犯第二次。”

“就因为他跟你好过?”

她没说话。

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你知道吗,”我说,“你要是当时帮他一把,他可能就不会死。”

郭玉霞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朱海波,你别这么说。我那时候真不知道他会被灭口。我以为他只是躲债,没想到……”

“那现在呢?你后悔吗?”

风吹着窗帘,屋子里很安静。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路灯,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想起宋瑾萱递纸条给我那天,她看向我的眼神。那不是恨,也不是怨。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厂里开会。

厂长在会上通报了周宏的情况,说是“配合调查”,让大家不要乱传消息。

会上周宏的座位空着,大家都不敢看那个位置。

我想起宋瑾萱。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我想错了。

下班后我去财务科,看到她的座位空空的。一起的同事说她请假了。

我走出来,在厂门口看到一个人。

是宋瑾萱。

她穿着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朱科长。”

“你来了。”

“嗯。我有话跟你说。”

她带我走到路边的糖水摊,买了两份糖水,递给我一份。

“谢谢。”

“录音我删了。”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糖水,“我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你。”

“那你要的是什么?”

“真相。”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只是想知道,我丈夫到底是怎么没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她苦笑着,“他还是回不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门口的花坛上,风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何保下班出来,看见我,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兄弟,喝点?”

“不喝。”

那行。我送你回家。

我摇摇头,站起来自己走了。

走了一段回头看去,何保还坐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远远地看着我。

我摆手让他回去。

他没动。就坐在路灯下,像块石头。

08

过完年,厂里开始大整顿。

新来的厂长把周宏那一套班子全换了。采购那边重新招标,废钢回收也换了一家正规公司。

我依然是技术科科长,挂着原来的职衔,但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周宏这事脱不了干系。看我的眼神带着打量,厂务会上的笑脸都多了几分猜测。

我懒得解释。

宋瑾萱辞了职,搬走了。

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我知道她不想见任何人。一个策划了五年才把真相挖出来的女人,不需要在最后关头被同情。

只在手机上收到她一条短信:“谢谢你,朱科长。”

然后就没了。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电话响了一声,挂断。我没有按重拨。

郭玉霞那段时间变得很安静。

她跟以前一样,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一天到晚不闲着。但是话变少了。以前她总爱念叨我,现在也不念了。

有天晚上,我回家发现饭桌上多了一个菜。清蒸鲈鱼,郭玉霞以前从来不做的鱼。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当年没嫌弃我。”

她说的是周宏的事。

我心里一酸,低头扒饭,没敢看她。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鱼刺在嘴里一根一根吐,像在慢慢卸掉某些东西。

她没说周宏的事怎么收场,我也没问。

有些事情,说开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到了春天。

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我带队去验收。车间里的轰鸣声填满了白天,回家了就洗澡睡觉。

把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一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所有平静。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回到家,郭玉霞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宋瑾萱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

“她女儿在学校门口被车撞了。送医院了,情况不太好。”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我赶紧给宋瑾萱打电话,打不通。打到医院,护士说她女儿在ICU,她也在医院里。

我赶到医院,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她。

她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散落在肩膀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说女儿出事,我来看看。医生怎么说?”

还在观察。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在尽力压着什么。

“那个司机呢?”

“肇事逃逸。”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惨淡。

“你坐会儿吧。”她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朱科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做错什么?”

“我把周宏弄进去了,把这个家也弄散了。现在,老天爷把气撒在我女儿身上。”

“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她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有些账,到头来还是要算到自己头上的。”

我没接话,也接不上。

病房里传来监护仪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又过了两天,她女儿终于脱离了危险。

郭玉霞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情况,我也一五一十告诉她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楼下,看头顶那几块窗户,有一扇亮着灯。

我站在花坛前面,很久很久没有动。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瑾萱最终还是搬了,带着康复中的女儿,去了省城。

出发那天,她没跟任何人告别。

只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朱科长,谢谢你。以后有缘再见。”

我没回。

后来,通过何保,我知道了更多细节。她女儿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她在省城找了份小公司的出纳工作。

我想给她写封信,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一封也没寄出去。

偶尔下班回家,我还是会路过那个小公园。长椅还在,灯也亮着。只是没人坐在那里。

郭玉霞还是老样子。一天天过着,买菜、做饭、看电视。偶尔跟邻居几个老姐妹打打牌,笑得比以前自然了些,但不再提以前的事。

有一回,我回到家,发现她把我常抽烟的杯子洗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干嘛。

她说:“都多大年纪了,还老想着那点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去厨房倒水,路过阳台,看见她养的那盆绿萝,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日子像是回到了从前。

只是我再也没喝醉过。

偶尔在厂里聚餐时,何保会举着酒杯凑过来,笑着说“走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嘴唇沾一下,就放下了。

那一口下去,喉头发苦。

我知道,不是酒坏了。

是有些东西,这辈子都咽不下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