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站在民政局门口,婆婆吕嫣把离婚协议往我面前一扔,嘴角带着笑意:“赶紧签了,别耽误我儿子找能生的。”我看了眼门外的丈夫,他低着头,像三年来每一次一样,一句话不说。
我拿起笔,签了。
婆婆急着收走协议,我说:“等等,我有个条件——孩子生下来,先做亲子鉴定。”她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01
我叫郑欣悦,今年二十八岁。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刺眼,我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踢得特别重。
婆婆吕嫣坐在我对面,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签字吧,别磨蹭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得很蓬松,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办一件小事,跟我买菜一样简单。
“欣悦,签了对你我都好。”她说,“你肚子不争气,怪不了谁。我也不是要害你,是你自己没那个命。”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张离婚协议,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我的目光却只盯着“自愿离婚”四个字,一动不动。
三年了,我嫁进唐家三年。
第一胎怀到两个月就流了,第二胎三个月也没保住。村里人背地里说我是“丧门星”,婆婆开始还帮我说话,后来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第三胎好不容易怀到八个月,稳了。
婆婆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天天逼我打胎,说孩子不能要。
我不明白,明明前面两胎她比我着急,现在快生了,她反倒要我打掉。
后来我懂了。
那天在院子里晒太阳,邻居张婶路过,看了眼我的肚子,神秘兮兮地把婆婆拉到一边:“吕姐,我看你这媳妇的肚子发尖,指定是个带把的。”
我隔着墙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点高兴。谁不想生个儿子呢?在村里就是这样,生儿子腰杆直。
可我没想到,婆婆听了这句话,脸当场就白了。
她慌慌张张把张婶打发走,回家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唐昆琦回来,他平时话少,那天更少。我给他盛饭,他没吃,直接回了房间。
半夜我醒了,听到婆婆在隔壁房间说话:“昆琦,妈跟你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为什么?”唐昆琦的声音很小。
“你管为什么,反正不能要。”
我躺在床上,手摸着肚子,心里开始发凉。
从那天起,婆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像看一个犯人。她开始念叨我肚子不争气,说前面两胎都没保住,第三胎肯定也不是好兆头。
到后来,她直接跟唐昆琦说:“离了吧,你跟她过没结果。”
唐昆琦不敢说不同意,也不敢说同意。他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听他妈妈的话,连放屁都得看方向。
我坚持要生,婆婆没办法,就开始闹。
她天天摔东西,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扫把星,把唐家的运气都败光了。
有次她推了我一把,我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唐昆琦在旁边看着,头都没抬。
我那时候还天真的以为,他只是懦弱,心里还是在乎我的。
直到那天,他拿了一张离婚协议书回来,放在茶几上,说:“欣悦,我妈说……要不就算了吧。”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但我不同意”。
可他没说。
他只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一动不动。
我说:“唐昆琦,这个孩子是你的。”
他说:“我知道。”
“那你要我打掉?”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更小了:“我妈说,你生不出来好孩子。”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拿着离婚协议,看了一眼,问了一个问题:“签字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生下来,先做亲子鉴定。”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他的脸,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慌张,是害怕,是一瞬间躲闪的目光。
我心里有底了。
所以我才会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看着婆婆急着收协议,然后平静地说出那个条件。
“什么亲子鉴定?”婆婆的脸有点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就是确定一下,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婆婆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看了唐昆琦一眼,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行。”婆婆咬咬牙,“按你说的办。”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摸着肚子,小声说:“孩子,咱们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下午去医院做检查,别到时候说我们唐家不认账。”
我没回头。
我知道,我签的不是离婚协议。
我签的,是一场仗的宣战书。
02
回想三年前,我嫁给唐昆琦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
唐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唐昆琦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收入稳定。婆婆吕嫣在村里人缘好,爱笑爱说话,逢人就夸我懂事。
我第一次上门时,她拉着我的手,眼里都是笑:“欣悦,你可算来了。昆琦这孩子不会说话,但人老实,会疼人的。”
我那时候以为,遇到了好人家。
我爸郑国忠是个退休老教师,我妈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他见过唐昆琦后,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太听他妈妈的话了。”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孝顺是好事。
现在想想,我爸的眼睛是真毒。
婚后第一个月,婆婆还客气。第二个月,就开始念叨了。
“欣悦,你肚子有动静没?”
“欣悦,你们要抓紧啊,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才结婚两个月,不急。
婆婆不乐意了:“怎么不急?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女人一过二十五就不好怀了。你今年二十五,再拖下去,年纪大了更麻烦。”
三个月后,我怀孕了。
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给我炖汤,包饺子,生怕我饿着。
可两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保住。
我躺在床上哭,婆婆坐在床边,红了眼眶:“没事,还年轻,下次注意点。”
我心里感激,觉得婆婆通情达理。
不到半年,我又怀了。这回婆婆更加小心,不让我干任何活,连洗碗都不让。可三个月一到,又流了。
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她开始说话不太好听了:“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一下?怎么每次都保不住?”
我去了县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我身体没大问题,可能有点黄体酮不足,调理一下就好。
婆婆不信,带我去镇上找老中医。老中医把了脉,也说没事,开了几副安胎药。
可吃了半年,我还是没怀上。
婆婆急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瞒着我?”
我说我真的去检查了,没事。
她不信。每天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后来,唐昆琦去县医院做了个检查。我问他检查结果,他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我也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身体检查。
现在想想,那个检查,大概就是一切问题的开始。
第三次怀孕,是去年年底。
我高兴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偷偷去县医院抽了血,确认怀孕后,回来告诉唐昆琦。
他听了,没有我预想中的高兴,反而愣了一下,说:“要不要先告诉我妈?”
我说当然要告诉啊,这不是好事吗?
晚上吃饭时,他说了。婆婆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变了。
先是让我去查性别,我说县医院不给查,她就去镇上找私人诊所。那个人说八周就能查,婆婆花了好几百块钱。
结果回来后,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说了是个女儿。”她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叹气,“你说你这肚子,怎么就不争气呢?”
我说女儿也好啊,白白净净的。
她瞪了我一眼:“女儿?女儿有什么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能指望什么?”
我没敢再说话。
又过了几个月,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有点费劲。有次在院子里晒太阳,邻居张婶路过,说了一句“肚子发尖肯定是个带把的”。
婆婆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天晚上,她逼我去打胎。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婆婆到底为什么不想让我生这个孩子?
就算是个女儿,也是她唐家的骨肉啊。
她平时虽然重男轻女,但不至于这么极端。村里也有人只生了女儿,婆婆也没见人家整天打骂。
为什么就对我这么狠?
我想不明白。
直到那天下雨,我撑着伞去村口小卖部买醋,路过村卫生室门口,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县医院的电话,后面跟了一行小字:中医科不孕不育专诊。
不孕不育。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唐昆琦去县医院做了检查,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结果。我问他,他只说没事。
没事?那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站在雨里,手里的伞差点被风吹跑。
那天晚上,我趁唐昆琦睡着,偷偷翻了他的手机。
手机里有几条短信,是发给一个人的。那个人我没存号码,但看聊天内容,像是朋友。
“哥,你那边有没有做亲子鉴定的地方?”
“我这边有点事,不方便说。”
“别让我妈知道。”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深夜里,我坐在床上,听着唐昆琦打呼的声音,突然觉得非常陌生。
这个人,我嫁给他三年,怀了他三个孩子。可他在手机上问的,却是亲子鉴定的事。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他的手机,发给一个我查到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县医院李院长的电话。
两天后,闺蜜刘翠给了我答案。
刘翠在县医院当护士长,跟我是从小长大的朋友。我把唐昆琦的检查日期告诉她,让她帮我查一下档案。
她查到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欣悦,”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人听到,“你老公唐昆琦,十年前在县医院做过一次检查。”
“什么检查?”
“精索静脉曲张,双侧睾丸萎缩,诊断结果是先天性死精症。”
我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欣悦,你还在吗?”
“在。”
“医生当时填的报告原件,还在县医院档案室。因为涉及到个人隐私,一般人调不出来。但我用工作证能复印一份。”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帮我复印一份,改天我去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那一夜的月亮特别亮,照得整个院子都白花花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你爸爸他,可能不是你爸爸。
那你是谁的孩子?
这个问题让我想哭,又觉得可笑。
三年来,我为了怀上孩子,喝了不知道多少中药。婆婆骂我,村里人议论我,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身体不行。
原来问题根本不在我身上。
我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不能哭。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03
第二天,我去了县医院。
刘翠在医院后门的凉亭等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去档案室复印的。”她把信封递给我,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东西,“欣悦,你还好吧?”
“不好。”我说实话。
她叹了口气,拉着我在亭子里坐下。
“我先跟你说几件事,你心里有个底。”
“你说。”
“第一,唐昆琦这个诊断是最权威的,病历上有县医院老院长李洪涛的亲笔签字,错不了。”
我点了点头。
“第二,我把档案室出入记录查了一遍,发现有人动过这份病历。调到记录后查到,是你婆婆吕嫣。”
“什么时间?”
“你第一次怀孕前。她来找过李院长,当天下午,李院长就把这份病历原件调走了。后来档案室里只留了个复印件。”
我心里一紧:“她为什么要调走?”
刘翠看着我,顿了一下:“那个李院长,下个月就退休了。我找他聊过一次,他说当年你婆婆给了他五万块钱,让他把这份病历原件封存起来,另外伪造一份假的放在档案室。伪造的那份诊断结果是——女方原因导致的不孕。”
我手里的信封,“啪”地掉在地上。
刘翠捡起来,塞回我手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婆婆伪造病历的收据,也被我找到了。”
“什么收据?”
“她给李院长转账的银行流水,还有一份现金收条的复印件。这些东西,是她自己交给李院长的。”刘翠压低声音,“李院长说她当年留了一手,怕以后出事,就让吕嫣写了张收条。后来李院长怕出事,就把收条复印了一份留着。”
我脑子转得飞快:“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李院长说,他要退休了,不想惹事。但如果有人要打官司,他可以出庭作证。”
我深吸了口气,捏着牛皮纸袋的手一直在抖。
“第三件事……”刘翠犹豫了一下,“你跟唐昆琦的亲子鉴定,我已经预约了。孩子出生时,我会亲自取样,送到省里做检测。”
我看着她:“刘翠,谢谢你。”
“别说这种话。”她拍了拍我的手,“我是你姐们,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我拿着牛皮纸袋回家,把它藏在了衣柜最下面的鞋盒里。
刚放好,婆婆就推门进来了。
“你干嘛去了?一下午没人影。”
“去医院做了个产检。”我平静地说。
“产检?”她看了看我,“医生怎么说?”
“说孩子发育得挺好,下个月就该生了。”
“哦。”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有意见,是因为我肚子不争气。我还努力调整身体,喝那些苦得要命的中药。
现在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问题不在我。
她让我喝药,不过是让我以为自己有问题。想用这副药,堵住我的嘴。
那天晚上,唐昆琦回来得很晚。
我给他留了饭,他也没吃,直接去了房间,往床上一躺。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问他:“昆琦,你老实跟我说,你去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躲:“没事,就是普通的检查。”
“那你为什么查亲子鉴定的事?”
他的脸,当场就白了。
“欣悦,你……你看到什么了?”
“你手机里的短信。”
他猛地坐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昆琦,你妈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突然觉得非常可笑,笑自己这三年过得太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妈不让说。”
“她说如果让你知道了,你肯定要闹。她一心想让你生个儿子,好给唐家传宗接代。可我自己……我有问题……”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那晚特别长。
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床沿,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进窗子,投在墙上,像一条白绫。
04
公公唐建平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生了。
他在外地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一两次。他这个人话不多,跟儿子唐昆琦一个性子,但比儿子更沉稳一些。
公公回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进门时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快生了吧?”
“快了,下个月。”
“那就好。”他放下行李,进了屋。
他进屋后,婆婆跟他吵了一架。
我坐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婆婆在骂他,说他没出息,说他对家里事不闻不问,说他连个儿子都管不住。
公公没怎么还嘴,半天说了一句:“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你儿子都快被人笑话死了,我才过分?”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吃饭时,气氛很僵硬。婆婆摔筷子,公公不吭声,唐昆琦埋头扒饭。
我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生,生完赶紧走。
公公吃完饭,没回房间,而是在院子里抽烟。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外面凉,你大着肚子,别坐太久。”
“爸,我问你一件事。”
“唐昆琦小时候,是不是出过车祸?”
他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看着他捡起打火机,擦了擦,没再点烟。
“谁告诉你的?”他问。
“我查到的。”
他沉默了很久:“他十六岁那年,骑摩托车出了事。送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伤到了那个地方。”
“所以,他不能生育?“公公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回答,就是回答了。
“你妈不让我说。“他终于开口了,”她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昆琦这辈子就毁了。她说等你们结婚了,让你怀个孩子,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她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怀上他的孩子?”
公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她知道你怀不上昆琦的孩子。”
我心里一颤:“什么意思?”
“你婆婆,她早就知道昆琦的情况,也知道你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我的手,开始抖。
“她什么都知道?“公公深吸了口气:“她什么都查过。你是县医院的常客,每次去都有记录。你怀孩子那段时间,去过隔壁村吗?”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那段日子,我确实去过隔壁村,去过不止一次。
可那是……
“爸,你什么意思?”
公公没回答。
他只是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就别问太多。有些事,你不问,它就等于没发生过。”
他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去过隔壁村?
那个村子,是我妈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家。
我怀孕前那个月,确实去过,住了两天。
可那是因为婆婆说那边有个老中医,专门调理不孕,让我去看看。
现在想想,那个老中医,真的是婆婆介绍给我的。
可她为什么偏偏介绍我去那个村子?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摸着肚子,孩子在里面动来动去。
“孩子,你爸爸到底是谁?”
孩子踢了一下,像在回答。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婆婆明知道唐昆琦有问题,还让我去隔壁村找老中医。那个老中医,到底认识不认识婆婆?
我拿起手机,给刘翠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一个人:隔壁村一个老中医,叫黄国华。”
刘翠很快回了一条:“黄国华?我爸认识他,是个老光棍,一辈子没结婚,在村里给人看病。”
“他跟我婆婆有联系吗?”
“我帮你问一下。”
过了半个小时,刘翠的回复过来了:“黄国华跟你说的一样,是个老中医。但我爸说,他跟你婆婆吕嫣是远房亲戚,好像是你婆婆的表弟。”
表弟。
我拿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
“刘翠,再帮我查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份,我去过隔壁村,在黄国华家住过一晚上。你帮我查查那天晚上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欣悦,”刘翠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一定要弄清楚。”
05
我找到答案的那天,下着小雨。
刘翠请了假,开车陪我去隔壁村找黄国华。临走前,我把那个牛皮纸袋装进包里,给爸打了个电话,说我去朋友家待一天。
我爸在电话里说:“去吧,注意安全。”
他没多问,这三年他知道我在唐家过得不好,但他从来不多说。他只在我最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欣悦,实在不行,就回来。爸养得起你。”
那天,天灰蒙蒙的,雨不大,但密密麻麻的。
刘翠开着她的白色小轿车,沿着乡道往隔壁村走。
路上,她跟我说了一些她查到的东西。
“黄国华这个人,在村里口碑还行。给人看病,不怎么收钱,主要是行善积德。但他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他喜欢喝酒,一喝多就话多。他那些病人,都知道他的毛病。”
我心里一动:“黄国华喝酒的时候,会不会说什么?”
“别人说,他喝多了会念叨一件事——他这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有次他喝醉,跟人说,他有过一个孩子,但没养大。”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到了黄国华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住在村尾一间老房子里,墙是土坯的,上面爬满了青苔。院子里种了几株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黄国华看起来五十多岁,瘦高个子,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到刘翠,表情就变了。
“你们是……?”
“黄医生,我是郑欣悦。去年十二月,我来您这里看过病。”
他仔细看了看我,脸色更复杂了:“哦,想起来了。你……你肚子这么大了,快生了吧?”
“快了,不到一个月。”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黄医生,我想问您几句话。您方便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们让进了屋。
屋子里挺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草药图。他把我们带到外屋,倒了两杯茶。
刘翠没喝,我也没喝。
“黄医生,”我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去年我来您这里看病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端着搪瓷杯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的什么?”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吃了您开的药,然后就昏昏沉沉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我记不清楚了。”
黄国华的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白。
我接着说:“我后来查了一些事,发现您跟我婆婆吕嫣是表姐弟的关系。这件事,是真的吗?”
他没说话。但那只搪瓷杯,在他手里晃得厉害。
“黄医生,我不怪您。但如果您不告诉我真相,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派出所。”
他的身子,往后一栽,靠在椅背上。
“别。”他的声音很轻,“我说。”
我看着他,等着。
“你婆婆……吕嫣,是我表姐。”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天你来,是她让我来的。她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给她帮忙。”
“帮她什么?”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她说,她儿子有问题,不能让外人知道。她说你怀不上,她不能让你走,必须让你生一个,不管是跟谁生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所以,她让我来找你?”
黄国华低下头:“她让我……让我……”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晚的茶,那晚的药,那晚的所有记忆,突然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我记得我喝了药后,很困,然后就睡着了。醒来时,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一句话都没说。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问。
现在,全明白了。
“她是不是给了你钱?”刘翠问。
黄国华摇头:“没有。她答应我,如果孩子生下来,她会帮我养。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她跟我说,有个孩子,老了有个依靠。”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我问。
他没说话。
“你是孩子的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那句话:“我知道。”
我坐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刘翠拉着我的手,小声喊我:“欣悦,别激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黄医生,”我说,“我马上要生了。孩子出生后,我会做亲子鉴定。”
他低着头:“我知道。”
“你是孩子的父亲。但你不会有机会养他。”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有泪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懦夫,跟我丈夫一样。你不配。”
我站起来,往外走。
刘翠跟在我身后,给我打开车门。
回到车上,雨还在下。
我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没说。
刘翠握着方向盘,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刘翠,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恶心?”
她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回家。”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摸着肚子,孩子又踢了一下,踢得很用力。
“孩子,”我在心里说,“妈妈对不起你。”
“但妈妈,一定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06
孩子是在预产期的前一天出生的。
那天晚上,我肚子突然开始疼。唐昆琦还在修车铺没回来,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喊了一声:“妈,我肚子疼。”
她端着杯水走过来,看了看我:“是不是要生了?”
“不知道,疼得厉害。”
她犹豫了一下,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叫了辆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
到医院后,刘翠已经安排好了产房。她拉着我的手说:“欣悦,别怕,我在这里。”
进了产房那四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疼的四个小时。疼到汗水湿透了衣服,疼到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孩子终于出来了。
护士抱着孩子,说:“是个男孩,八斤六两。”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都在抖,但还是努力说了一句:“把……把脐带血,存好。”
刘翠在产房外等着,听到这句话,她知道我要做什么。
孩子出生后,刘翠第一时间取了样本。她跟我说:“我已经跟省城那边的检测机构联系好了,明天就送过去。”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婴儿床上的孩子,小小的,皱皱的,还在睡。
他长得像谁呢?像唐昆琦?还是像黄国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没做错任何事,他不该生下来就被当成工具。
那天在医院,婆婆没来。公公倒是来了,站在病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孩子,没进来。
他转身要走时,我叫住了他。
“爸。”
他站住了。
“孩子像谁?”
他没回头,只是说:“像你。”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唐昆琦倒是来了,站在病房里,看着孩子,表情很不自然。
“你……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谢谢。”
我跟他之间的对话,已经客套得像陌生人。
他站在那里,站的浑身不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去买点水果。”
然后他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小小的,嫩嫩的,热乎乎的。
“孩子,”我在心里说,“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会保护你。”
第二天,刘翠来了,跟我说:“样本已经送出去了,结果五天后出来。”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公公,昨天晚上来医院找过我。”
我心里一跳:“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在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先跟你说一件事。”
我看着刘翠:“他人在哪儿?”
“在楼下。”
十分钟后,公公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欣悦,”他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个黄国华,是我老婆的表弟。”他顿了一下,“但她让黄国华干那件事,不是我让她干的。”
我等着他继续说。
“我知道她不是好人,但我也没办法。”
“爸,”我说,“你有办法的。你只是在装不知道。”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你在工地上一年到头不回来,家里的事你都知道。婆婆干什么事,你也知道。你就是不敢管。”
“我……”
“你不敢管她,也不敢管你儿子。你们一家人,都这样。”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枯树。
“欣悦,”他说,“你能不能不报警?”
我没有回答他。
沉默了很久,我突然说了一句:“爸,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像逃一样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一句“你也是受害者”,但没说出来。
宽容,不是给懦弱的人准备的。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盒水果。
“哎呀,我孙子呢?在哪儿呢?”
她看到婴儿床上的孩子,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笑了:“真可爱,真可爱。”
她伸手想去抱孩子,我开口了。
“别碰他。”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欣悦,你说什么呢?”
“我说,别碰他。”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我是孩子的奶奶。”
“你是吗?”我看着她,“亲子鉴定还没出来呢,你怎么知道你就是孩子的奶奶?”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慌张,有说不清的心虚。
她走出去后,门没关好,我听到她在走廊里打电话。
“黄国华,你那边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最好别给我惹事!”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声音,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些事,以前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有些人,你永远猜不透。
但今天,你终于看清了。
07
五天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一直躺在医院里,孩子也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该吃吃该睡睡。
刘翠每天来好几趟,给我换药,给孩子喂奶。
唐昆琦也来了几次,但每次都站得远远的,好像怕我吃了他。
婆婆没再来过。
第五天,刘翠一早就来了。她进了病房,关好门,拉上窗帘,然后坐在我床边。
“欣悦,”她说,“结果出来了。”
我看着她:“说吧。”
“孩子跟你,是母子关系。跟唐昆琦,没有血缘关系。”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虽然早就猜到结果,但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心还是沉了一下。
“亲子报告上的数据,很清楚。”刘翠说,“现在你知道怎么做了。”
“我知道。”
我把那份报告收好,藏在枕头底下。
我没打算现在拿出来。
我还要等一个时机。
出院那天,我爸和哥哥郑宁都来了。郑宁开着修车厂里的面包车,看到我抱着孩子,他一句话没说,把车门打开。
“走,回家。”他说。
在车上,我爸坐在后面,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像你,欣悦。”他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娘家那天,天特别好。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我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看着他吃奶,看着他睡觉,看着他哼哼唧唧的样子。
那一刻,我下了一个决心。
我不会让这个孩子,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我不会让他,活在别人的阴谋里。
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回到家第三天,我把我爸和哥叫到一块,把那些材料摆在桌上:亲子鉴定报告、李院长的收条复印件、黄国华的口述录音。
我爸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平静。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欣悦,你想怎么做?”
“爸,”我说,“我不想闹大。但我也不想让唐家好过。”
“那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吕嫣知道,她这辈子,活在最恶心的事里。”
我哥郑宁拍了一下桌子:“我早就说过,那个老太婆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揍她了。”
“哥,你什么都别做。”
“因为打她,没有意义。”
我拿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去了县城复印店,复印了十份。
然后,我站在复印店门口,给吕嫣打了个电话。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久:“是什么?”
“孩子不是唐昆琦的。”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她突然爆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在外面偷人,还让我儿子背锅!你给我滚!”
“吕嫣,”我说,“你确定要我去你村里说清楚吗?”
“你说什么?”
“别逼我把所有事都摆出来。”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很陌生。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儿媳了。
我是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从知道我受的苦,都是被人设计的那一刻吧。
那天中午,我正在屋里哄孩子睡觉,听到巷口有声音。
我妈打开门,看到吕嫣正坐在那棵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郑欣悦,你给我出来!”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你想干什么?”我问。
“你给我跪下!”吕嫣冲上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你不想知道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她愣住:“谁?”
“黄国华。”
吕嫣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你……”
“你知道那天晚上你表弟对我做了什么。所以,孩子是他的。你也知道,对吧?”
吕嫣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菜刀也拿不住了,掉在地上。
“知道为什么我不怕你吗?”
她看着我。
“因为你做的那些事,够你蹲监狱了。”
我抱着孩子进屋,关上了门。
门口,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08
从那天开始,吕嫣就每天守在巷口。
一开始,她还在嚎叫,骂我是婊子,骂我偷人,骂我是不要脸的东西。
第一天,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着她的骂声,一字一句,胸口像针扎一样。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眼泪没忍住。
我爸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关严了。
郑宁站在门口,捏紧拳头,咬着牙说:“你再骂一句,我就出去撕烂她的嘴!”
我妈拉住他的胳膊:“别去,她就是想让你动手。”
一个小时后,她的骂声没那么响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声音完全没了。
我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吕嫣站在那棵槐树下,正靠在树干上哭。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回她没有骂,而是站在槐树下,冲着我家大门喊。
“欣悦,求你开开门。”
“让我看看孩子。”
“我可以死,但孩子是无辜的。”
还是那句话。
我在屋里抱紧孩子。
我没有心软。
我真的没有心软吗?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吕嫣看我沉默,又紧跟着说:“你让我看看孩子好不好?就看一眼。”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她真跪了。
那棵槐树下的泥地上,她跪得笔直。她的膝盖,磕在石子上,一声脆响。
我妈赶紧把我拉进屋。
“你他妈给我滚进去!”郑宁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把我推到房里,关上门。
第三天,吕嫣没来。
我以为她消停了。
结果傍晚,她突然出现在我家院墙外,正蹲在窗户下哭。
“欣悦,你让我看一眼孩子,我不活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四天,她没来。
第五天,她也没来。
我以为她终于走了。
然后,第六天中午,她又来了。
一个人,连一辆破三轮都没有,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她站在巷口那棵槐树下,像一棵枯树。
只是这一次,她没跪,也没闹。
她看着我,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了之前的戾气。
“欣悦,”她说,“我给你跪了三天。”
我看着她:“那又怎么样?”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我儿子没出息,我不能让他打光棍一辈子。我想让他有个家。我也知道,我做的事不地道。”
“你现在知道不地道了?”我冷笑,“可你对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想没想过会把我逼成什么样?”
“你让我怀孕,让我生别人的孩子。”
“这是一个母亲干的事?”
她一句都说不出。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们唐家。我嫁过去三年,受了多少委屈,你比谁都清楚。”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逼我离婚,说我肚子不争气?你知道你儿子早就不能生了,你不仅不告诉我,还让你表弟对我做那种事?”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我不是人。”
我看着她:“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我想让你回来。”
我心里一抖:“什么?”
“我想让你回来,咱们还在一起过。孩子我帮你养,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看着眼前的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觉得我能回去吗?”
她愣住了。
“那个家里,有谁真心待过我?你?还是你儿子?你们一家人,谁把我当过家人?”
“欣悦,我……”
“你不用说了。我不会回去,孩子也不会给你们。”
说完,我转身进屋,关上门。
门口,又传来她的哭声。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哭声吹得很远。
我听了好久,眼泪没忍住。
但心里的那块石头,已经放下了一半。
09
吕嫣跪了一个月,瘦了十几斤。
村里人看不过去了,有人来我家敲门。
“欣悦,你婆婆都跪了这么久,你就原谅她吧。”
“她也是为你好。”
“你看看你婆婆那个样,多可怜。”
我没说话,只回了一句:“她可怜?那当初是谁把我推下水的?”
那些人,没再说什么了。
但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好久的烟。
“欣悦,”他说,“她虽然可恨,但也是个人。”
我看着他:“爸,你想让我原谅她?”
“不是原谅她。是想让你自己放下。”
我爸的眼神很轻,但很真:“你抱着这个孩子,你就得往前走。不是往前走,就永远被困在那个巷子里。”
我没说话,但我懂他的意思。
抱着孩子,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取了个名字。
叫郑晴朗。
他姓郑,不姓唐。
晴朗,是我这辈子最想看到的天气。
第二天,我抱着孩子,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
吕嫣还蹲在那里,看到我出来,一下子站起来了。
“欣悦……”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在边上坐下,把孩子放在膝盖上。
那个孩子正醒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天空。
吕嫣在旁边站着,想伸手,又不敢伸。
“你看,孩子长得多好。”
我还是没说话。
“欣悦,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看着她:“你跪了这么久,不累吗?”
“不累。”她摇头,“只要你能原谅我,跪一辈子都行。”
我摇了摇头:“我不原谅你。”
她脸上的光,一下全灭了。
“你不原谅我,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出来?”
“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唐家欠我的,你给我记住了。这个世界没有白欠的账,总有一天会还。”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带孩子走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巷口走去。
身后,传来吕嫣的哭声。
“欣悦!欣悦!”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的头发全飘起来。
我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我不会原谅她。
但我也不恨她。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跟我的孩子一起,好好活着。
10
我搬了家。
带着孩子,搬到县城租了一间房子,两室一厅,一个月六百块钱。
郑宁给我送了一车家具,我爸把我妈留下的那台缝纫机也搬来了。刘翠帮我找了份工作,在县城一家民办初中当代课老师。
孩子放在楼下阿姨家带,一个月八百。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一天都踏实。
我不再想那些事了。
吕嫣再也没来找过我。听说她病了,病得挺重。
公公辞了工地上的活,回家照顾她。他来过县城一次,站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只是把一袋水果放在门口,走了。
唐昆琦没来过。
黄国华也没来过。
他们像约好了一样,从我的人生里集体消失。
我知道,他们不是良心发现。他们只是怕我。
怕我把那些事抖出来,怕我把黄国华送进监狱,怕我把吕嫣送进监狱。
他们害怕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鬼。
但我不是鬼。
我是人。
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堂堂正正活着的人。
平静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一天下午,刘翠给我打电话,说吕嫣的病,是花柳病。
我沉默了。
“欣悦,她这辈子,造的孽太多了。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
“她看病,要花多少钱?”
“县医院给的方案,大概要五万。”
“五万块?”
“嗯。”
我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熟睡的孩子。
五万块。
她当年,给了李院长五万块。
现在,她要看病,也要五万块。
这世道,因果报应,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天晚上,我翻出藏在衣柜最底层的牛皮纸袋。
里面的复印件,录音笔,亲子鉴定报告,一张张摆在我面前。
这些,是我要跟她算的账。
但此刻,我犹豫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娘家。
傍晚的时候,我背着孩子,走到那棵槐树下。
吕嫣坐在门口的一张竹椅上,看着夕阳,一动不动。
我走近她时,她转过头来,眼神干枯得像一口枯井。
“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看我身上背的孩子。
“晴朗长这么大了?”
“嗯,五个多月了。”
她伸手,想摸孩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我能摸摸吗?”
我看着她,闭了一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孩子眨了眨眼睛,看着她,没哭,也没笑。
吕嫣的手,抖了一下。
“孩子长得真好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会让他知道,他妈妈不是坏人。”
她怔住了。
“你别说了。”
我站直身子,后退一步,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这些,你拿回去吧。”
她迟疑地接过去,打开,看到了那些复印件、录音笔。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欣悦,你……?”
“我不会用这些东西。”
“我不会去告你,也不会去告你儿子。”
“不会告黄国华。”
“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以后别再干那些事了。”
她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
哭得很惨,很难看。
像当年在民政局门口,我把协议签完,大步走出去时,她在身后喊的那一声一样。
不过,这一回,她再也没力气站起来了。
她需要的,不是我原谅。
而是她欠自己的那笔账,终于有人替她,划了一个句号。
我转过身,背着孩子,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吕嫣还在那里,抱着牛皮纸袋,坐在竹椅上,像一尊石像。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吹着她的头发,白花花的。
我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背着孩子,大步走出了巷口。
外面的街上,路灯已经亮了。
孩子在我背上睡着了,小手握得紧紧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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