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摔筷子的声音特别响。
张琴指着我说:“六十万,一分不能少,这嫁妆你出定了。”蒋若溪坐在旁边,低头扒饭,连眼皮都没抬。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说没钱。
张琴冷笑,说你别跟我装,你爸留给你的那块地,开发商找上门了吧。
我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蒋若溪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扒着那碗早已凉透的饭。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我下班回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张琴的笑声。
笑得很响,像捡了钱包。
我推门进去,沙发上坐着蒋若溪和蒋若琳,张琴站在茶几前,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茶几上摆了几碟瓜子花生。
“回来了?”张琴看了我一眼,笑容没收,“正好,跟你说个事。”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
蒋若溪递给我一杯水,没看我。
“若琳要结婚了。”张琴坐回沙发,拍了拍蒋若琳的肩膀,“对象是吴磊,人家开公司的,条件不错。”
我看了看蒋若琳。她低着头玩手机,嘴角微微翘着,确实带着点喜气。
“那是好事。”我说。
“好事是好事,但人家那边说了,彩礼要六十万。”张琴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家这两年日子紧,你妹妹刚毕业没几年,哪存得下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琴继续说:“我跟你姐夫商量过了,这六十万,你们家先垫着。反正你们那口子工资高,攒几年就回来了。”
她说得轻巧,好像六十万不是钱,是六十块。
我看了眼蒋若溪。她低着头,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妈,我没那么多钱。”我说。
“你没钱?”张琴的声调高了,“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五年了,没有六十万?你当我傻?”
“工资卡在若溪那儿。”我说,“每月除了生活费,剩下的都给她了。”
这话是真的。
结婚头一天,张琴就跟我谈条件:既然你入赘到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工资卡上交,零花钱按月发,剩下的钱统一管理。
我当时想着反正是一家人,就应了。
张琴看了一眼蒋若溪:“若溪,他卡里有多少?”
蒋若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大概……三十万出头。”
“三十万?”张琴眉头皱起来,“就算六十万,剩下三十万呢?”
蒋若溪没说话。
我说:“还要还房贷,车贷,还有……若琳上大学的时候,我借了两万。”
“行行行。”张琴摆摆手,“三十万就三十万,剩下三十万你想想办法,借也好贷也好,反正这六十万必须凑齐。”
“妈……”蒋若溪终于开口了,“要不再缓缓?”
“缓什么缓?”张琴瞪了她一眼,“人家吴磊那边等着呢,你妹妹肚子里已经有了,耽搁得起吗?”
蒋若琳的脸终于从手机后面抬起来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饭吃得沉默。
张琴一直在数落,说我没本事,说我入赘五年了还是穷酸样,说养条狗还知道看家。
蒋若溪一直没说话,筷子拨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吃完饭,我回房间。蒋若溪洗完碗进来,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若溪。”我叫她。
“嗯。”
“你妈说的那六十万……”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语气有点急,“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关上门。我听见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我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蒋若溪穿着白婚纱,笑着,很好看。我站在她旁边,穿着一套租来的西装,脸上的笑有点僵。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
父母都走了,弟弟也走了,我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月省吃俭用还债。
蒋若溪是银行的柜员,一次办业务认识的。
她长得清秀,说话温温柔柔的,对我挺好。
我追了她半年,她答应了。
结婚那天,张琴拉着我的手说:“修杰,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们家条件虽然一般,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挺感动的。觉得终于有个家了。
可日子一长,我才发现,这个“家”不是我理解的那个家。
张琴把持着家里所有的钱。
她说这是为了我们好,年轻人不会理财,存不住钱。
我说行,听她安排。
每个月的工资一到账,蒋若溪就转给张琴,张琴再转给我两千块钱零花。
两千块钱,充话费,买烟,偶尔跟同事吃顿饭,就没了。
我问蒋若溪要钱,她总说找妈去。
我不敢找张琴。张琴会问明细:买什么烟?跟谁吃饭?吃了多少钱?为什么不能在家吃?
后来我就不问了。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蒋若溪背对着我,呼吸声均匀,但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窗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玻璃上。
我突然想起父亲。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也是下着这样的雨。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别卖那块地……爸对不起你。”
我说爸你别说了,安心养病。
他摇了摇头,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走了。
那块地,是他活着的时候拿全部积蓄买的。我妈骂了他很多年,说买块破地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父亲不吭声,该种菜种菜,该种树种树。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地靠近市里新规划的开发区。
我没当回事。一块荒地而已,又偏,能值几个钱?
可现在,张琴突然提起这块地,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曾叔的号码。
曾叔是父亲生前的好朋友,两家人走得近。这些年他偶尔会打电话给我,问问近况,但我一直没怎么主动联系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曾叔,睡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算了,明天再说。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琴的笑脸,一会儿是蒋若溪低头扒饭的样子,一会儿是父亲临死前的眼睛。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那块地里,冲我笑,笑得特别开心。
02
第二天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去了趟规划局。
我不懂那些文件,但有个工作人员好心,帮我查了一下。
他说市郊那块地确实在规划范围内,开发商已经备案了,但具体补偿方案还没下来,得等公示。
“估计什么时候能下来?”我问。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两年。”
我心里有了点底。
出了规划局,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机震了,是曾叔。
“修杰,你昨天找我?”
“曾叔,我想问问你,我爸那块地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曾叔的声音有点沉,“开发商找过我了。”
“找你了?”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要是有人找上门,让我帮他守住。这些年我一直盯着那块地的动向,前几个月开发商确实开始备案了。”
“那补偿款……”
“具体的数目还没定,但我听内部的人说,至少这个数。”曾叔报了一个数字。
我愣住了。
“曾叔,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爸当年那笔钱没白花,那么多年的补偿款,算上利息,不是小数目。”
我握着电话,手都在抖。
“但这事儿先别声张。”曾叔又说,“你那个丈母娘,嘴巴不严,传出去不好。”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蹲在路边,我使劲平复心情。点了一支烟,又灭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那块地。
打车过去花了一个小时。那块地比我想象中大,长了不少野草,中间有几棵老桦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我在边上站了很久。
这是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张琴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加班。”我说。
“加什么班?你们公司又不忙。”
我没接话,直接回了房间。蒋若溪已经躺床上了,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坐下来,换拖鞋。
“今天妈又说了。”蒋若溪放下手机,“让你想想办法。”
“若溪。”我转过身看着她,“那块地的事,是你跟你妈说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没吭声。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之前看你手机了。”
“看我手机?”
“你给曾叔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很小,“我就跟妈提了一句。”
我心里突然很堵。
“若溪,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但妈说那是咱们家的。”她低着头,“她说你入赘了,你家的东西就是咱们家的。”
“那是我爸的。”
“你爸不是也死了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是说……咱俩结婚了,不就是一家人吗?”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蒋若溪的侧脸。她长得很秀气,皮肤白白的,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净。可我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若溪,你妈说要六十万,我不是舍不得。可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就算拿得出来,也得有个说法。”
“那你去跟妈说啊。”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有本事去跟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不是想钱的事,是想蒋若溪这个人。
我们结婚五年了,她一直没变。
什么都听她妈的,工作是她妈介绍的,结婚是她妈定的,连买件衣服都要问她妈。
我一开始以为她孝顺。
后来发现不是,是怕。
她怕张琴。
怕到骨子里那种。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张琴打的。
“修杰,今天若琳她男朋友吴磊来家里吃饭,你下班早点回来。”
我说好。
“对了。”张琴顿了顿,“我跟你说的事,你上点心。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要是拿不出来,我去找你们单位领导聊聊。”
“妈……”
“行了行了,晚上再说。”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电话号码,手心全是汗。
下午五点,我下班回家。
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热热闹闹的。
推门进去,一个戴着粗金链子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蒋若琳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来了来了,快进来。”张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修杰,这是吴磊,若琳的男朋友。”
吴磊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哥。”
我也点了点头,换了鞋进去。
蒋若溪在厨房里做饭,系着围裙,头发有点乱。我走过去,帮她择菜。
“他来多久了?”
“下午两点就到了。”蒋若溪小声说,“妈把家里那瓶五粮液拿出来了。”
“那是上次曾叔送我的。”
“嗯。”她没抬头,“妈说反正是家里的。”
我手里的青菜被我使劲掐了一下,断成两截。蒋若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饭很丰盛。
张琴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虾,全是硬菜。
吴磊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吹牛,说他公司接了个大单,下半年利润至少一百万。
“你们家若琳跟着我,吃不了亏。”他说,还伸出胳膊搂了一下蒋若琳的脖子。
蒋若琳咯咯笑。
张琴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给我使眼色。
“修杰,若琳结婚的事,我跟吴磊爸妈也商量了。人家那边讲究,彩礼必须六十万。”张琴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是姐夫,这事你得帮衬着。”
吴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姐夫做什么工作的?”
“小公司的会计。”张琴替我说,“工资不多,但人老实。”
“做会计好啊,稳定。”吴磊笑了笑,“但六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姐夫你要是手头紧,我跟若琳这边也可以缓缓……”
“缓什么缓?”张琴连忙摆手,“你放心,我们家若琳的嫁妆肯定一分不少。修杰这边我来安排。”
我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怎么也吃不下。
吴磊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琴送他到门口,说了半天客套话。蒋若琳跟在他后头,笑得花枝乱颤。
门一关,张琴的笑容就收了。
“修杰,你过来,咱娘儿俩聊聊。”
我跟着她去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点了支烟。
“你也看见了,人家吴磊条件不错,对若琳也挺好。咱们家嫁女儿,不能让人家看不起。”
“妈,六十万我真的拿不出。”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张琴弹了弹烟灰,“要么你把钱拿出来,要么你把那块地卖了,反正地也是你家的,卖了钱就是你的。”
“那块地还没开发,卖不了多少钱。”
“开发商都找上门了,你当我不知道?”张琴冷笑,“修杰,我跟你明说吧。我把女儿嫁给你五年了,你们家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你爸那块地,值多少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没钱,就把地处理了,这事两清。”
我看着她,烟灰落在茶几上,她也不擦。
“妈,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死了,你跟我女儿结婚了,你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回到房间,蒋若溪已经躺下了。我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你妈让我卖地。”
“你也觉得我该卖?”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闷闷的,“你别问我了。”
“若溪,那是你爸留的吗?”
“我妈说,一家人不能分那么清楚。”
“那你觉得呢?”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发酸。
那晚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母亲。
她走得早,我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的手很粗糙。
她活着的时候,总说要攒钱给我和弟弟娶媳妇。
后来她走了,没多久父亲也走了,弟弟也走了。
我身边就剩蒋若溪了。
可她好像从来不是我的人。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出门的时候蒋若溪还在睡。
我偷偷拿了她的包,翻出钱包里的银行卡。
抽屉里有一张卡,是我工资卡,里面应该还有三十万。
我翻了一下抽屉,发现有一本存折,是我没见过的。
打开看,户名写的是蒋若琳。
上面有三十五万存款。
我心里一紧。翻到第二页,最近一笔存入是上个月,二十万。
我把存折拍了张照片,放回原处。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三十五万。什么时候存的?谁存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拨了曾叔的电话。
“曾叔,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如果你发现,你老婆家背着你存了一笔钱,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先告诉我,你那块地的补偿款,有没有跟你老婆说过?”
“没说过。我只跟曾叔你提过。”
“那就好。”曾叔的声音沉下来,“修杰,叔跟你说句实话。你那块地的开发商那边,我已经打听到一点消息了。补偿方案估计年底就能定下来,数额比你我预想的都要大。”
“多大?”
“我不好说。但你记住,这笔钱,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你那个丈母娘,有点问题。”
我握着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傍晚下班,我回家时在门口看到了蒋若溪的车。她今天没加班,难得回来得早。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房间里传来她说话的声音。
我走近了,听见她在打电话。
“……我知道,可是妈,那是他爸留给他的……咱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沉默。
“可是……”
“行吧,那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推门进去,蒋若溪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回来了?”她看到我,有点慌,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你在跟谁打电话?”
“没谁。”
“我听见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妈想让我卖地对不对?你知道那块地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颤。
“若溪。”我坐下来,“咱俩结婚五年了,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知道那块地在规划范围内,开发商找上门了。我妈说,要是补偿款下来,你肯定跟我闹离婚,所以不如趁现在把地卖了,钱大家分。”
“你信你妈的?”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是我妈,我不能不听她的。”
“那我呢?我是你老公,你也不听我的?”
她没回答,只是哭。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
“若溪,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在若琳名下存了多少钱?”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存折了。”
她低下头,良久才开口:“去年开始存的。妈说家里的钱放我这儿不保险,让放若琳那儿,避避风头。”
“避什么风头?避我的风头?”
“不是……”她顿了顿,“妈说,万一你哪天不要我了,我跟若琳还能有条活路。”
我笑了一下。
“你妈防了我五年。”
她没有否认。
“那块地的事,是你跟你妈说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的,“那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卫生间门口听见了。我不小心跟妈提了一嘴,她就开始打听,找了规划局的人,还查了你爸生前留下的那些文件。”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天边的红霞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修杰。”她叫我。
我没回头。
“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张琴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趁蒋若溪上班了,去了趟银行。
查了一下自己那张工资卡的流水,发现每月转账记录里,除了还给房贷和车贷的那笔钱,剩下的每个月都会有一笔转出,收款方是蒋若琳的卡。
转了多少?
我让人帮我拉了份明细。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转三千到五千不等,从来没断过。加上那笔二十万的,光蒋若琳名下,就从我这转走了将近四十万。
我把打印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是凉的。
回到家,张琴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进门,她瞟了我一眼。
“今天请假了?”
“那正好。”她把电视声音关小,“吴磊爸妈那边催了,六十万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妈。”我坐在她对面,“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若琳名下那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张琴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说什么?”
“我查了银行流水。”我把打印单放在茶几上,“每个月从我卡里转走三千到五千,钱都到了若琳名下。三年下来,加上去年那笔二十万,大概四十万。”
张琴的脸终于变了。
“你查我?”
“我查自己的钱的去向,没什么不对吧?”
张琴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好啊,程修杰,你长本事了。我养你五年,你就是这样对我?”
“妈,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她冷笑,“你入赘到我们家,你的人都是我们家的,钱算什么?我告诉你,那四十万是我给若琳攒的嫁妆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我要是不出呢?”
“不出?”张琴眯着眼睛,“那你跟若溪的婚也别过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行。”
张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说得这么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行。”
我站起身,回了房间,把那张打印单放在抽屉里。
下午,我接到了曾叔的电话。
“修杰,今天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开发商那边的人跟我说,你丈母娘前段时间找了他们,拿着你爸那份土地证明的复印件,说你授权她来处理这块地。”
我的手握紧了电话:“我什么时候授权了?”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打电话问问你。”
“曾叔,那块地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她怎么拿到复印件的?”
我想了想,心里凉了半截。
蒋若溪。
那天她偷偷拿我的钥匙,打开了我锁着的抽屉。
我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04
三天后,我整理好了一份文件清单。
这些年从自己工资卡里被转走的钱,每月转入蒋若琳名下的转账记录,还有张琴悄悄搜罗的有关那块地的文件。
我把这些都复印了一份,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
那天晚上,张琴又提起了六十万的事。
“修杰,我是看在若溪的面子上,再给你三天时间。”她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拿不出个说法,这件事没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电视上播着新闻,说市里准备修一条新路,穿过原来的郊区。我心里一动,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蒋若溪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手机,手指不停地滑屏幕。
蒋若琳回屋了,关上了门。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张琴每天早上给我摆脸色,吃饭的时候指桑骂槐,说“有些人啊,吃里扒外”
“养不熟的白眼狼”。蒋若溪听着,筷子不停,但从来不接茬。
我去了两次规划局,打听了补偿进度。
工作人员说方案已经批了,公示期过后就会启动第一轮补偿。
开发商那边的人也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要不要先签字。
我说再等等。
曾叔在电话里跟我说:“修杰,这个补偿的事,你想清楚再决定。一旦签了字,后面就不好反悔了。”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家推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张琴坐在桌边,蒋若溪站在一旁,低着头。
“回来了?”张琴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余光扫过桌上的文件——是一份土地转让意向书。
“我找人打听清楚了,你那块地,补偿方案已经确定,预计总金额不低于一千万。”张琴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我也不要多,你签了这份意向书,把地转让到若溪名下,六十万的嫁妆我就不要你出了。”
我看着那份意向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妈。”我抬起头,“你让我签这个?”
“对,签了,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不签,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蒋若溪始终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一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若溪,你也这么想?”我问她。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听妈的。”
“你就不能自己说句话?”
她没说话。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翻了两页,放回桌上。
“我不会签。”
张琴的脸沉下来:“程修杰,你别给脸不要脸。”
“妈,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地。你要六十万嫁妆,我可以想办法,但你让我把地转了,我做不到。”
张琴一下站起来:“你做不到?你有什么做不到的?你爸都死了多少年了,一块荒地留着能当饭吃?我是为了你好,地卖了钱都是你的,若溪是你老婆,转到她名下不还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非要转到她名下?”
张琴噎住了。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块地的补偿款,不是一千万那么简单,对不对?”
张琴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那天晚上你跟若溪说的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开发商那边有内部消息,补偿方案可能会往上调,至少三千万打底。”
张琴的嘴唇颤抖了两下。
“我那是……”
“你想让我签了意向书,把地转到若溪名下,到时候补偿款下来,你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蒋若溪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修杰……”
“你不是想离婚吗?”我突然笑了,“离吧。”
张琴愣住了,蒋若溪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张琴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说离。不是你说的吗?我不出六十万,这婚就不过了。那我满足你。”
蒋若溪的手机掉在了地板上,啪的一声,屏幕碎了。
那晚,我收拾了几件衣服,住进了公司旁边的快捷酒店。
黑暗中,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墙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像一道长长的伤疤。
我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照片。那是他去世前一年的照片,站在那块地里,手扶着铁锹,笑得很开心。
“爸。”我对着照片轻轻说,“对不起,我没守住。”
手机震了一下。曾叔发来的消息:“开发商那边的方案公示了,三年内分三期发放补偿款。第一期月底到。”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突然响了。是蒋若溪。
我接了,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修杰……”
“你真的要走?”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我知道我妈不对,可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若溪,我不是跟她生气。”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是跟你生气。五年了,你从来没站在我身边过。”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修杰……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外面的车声一阵一阵的,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又醒了,拿起手机看银行APP。工资卡里还剩三十万,是我最后的积蓄。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停在那行“转账”的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给公司人事部打了电话,请假三天。
我去了那块地。
秋天的地,草枯了一半,露出灰黄色的泥土。风一吹,野草沙沙响。我站在地中间,回头看,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块地不大,地段也不起眼。可它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
“爸,你当年买这块地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以后能给我留点什么?”
风从耳边吹过,好像在回答。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回到城市中心。堵车,司机骂了几句脏话。我把耳机塞进耳朵,放着老歌。
下午,我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我高中同学开的一家小面馆,在城中村巷子里。老板叫刘立诚,长得瘦高,戴着白围裙。
“修杰?今儿咋有空来?”他擦了擦手,“好久不见。”
“路过,饿了。”
“行,给你下碗面。”
我坐在角落里,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几口,咽下去。碗里浮着葱花和薄薄的肉片,味道跟以前一样。
“怎么了?”刘立诚坐在我对面,“看你脸色不对。”
“没事。”
“老婆跟你吵架了?”
“行了,吃吧。男人嘛,什么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那碗面我没吃完。
手机响了,曾叔打来的电话:“修杰,开发商那边通知我了,补偿方案正式公示,第一期补偿款这个月28号到账。”
“多少?”
“最后谈下来的,你那块地,总共是两亿。”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碗里,汤溅在桌上。
“曾叔……你说多少?”
“两亿。”他的声音很平静,“分了四期。第一期五千万,两亿。”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不过我听说,你丈母娘那边也在找开发商的人,想抢在你前面签字。”
“她抢不了。”我说,声音有点哑,“地在我名下。”
“你不懂。”曾叔叹了口气,“她找人做了一份假的授权委托书,说你全权委托给她处理这块地的事。我们这边在核实,但照规矩,核实期间补偿款会暂缓发放。”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手握着筷子,久久没有动。
刘立诚走过来问:“怎么了?”
“真没事?”
我没回答,端起碗把汤喝光,放下碗,结了账,走出门。
站在巷子里,我拨通了蒋若溪的电话。
“喂?”
“若溪,你妈找人做了假授权书,你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
“你信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
“算了。”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上来了很多消息,有张琴骂我的,有蒋若溪问我在哪的,还有一条是曾叔发来的:“开发商那边说,只要你能拿出原始的土地证明,授权书作废。”
我打开行李箱,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那份我父亲留下的土地证原件,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断了。
我轻轻握着它,手心出汗。
然后,电话响了。
我接了。
“修杰,我妈把那份授权书送到开发商那儿了。”
“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逼她,她就说那份授权书是你亲手签的。”
“上面有我的签名?”
“她找人模仿的。”
我握着电话,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找规划局,查文件,模仿签名,样样熟练。”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若溪,其实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你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吗?不是跟你妈一起,是跟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就算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那晚我睡得很沉。
梦里,我站在一块广阔的麦田里,风吹过来,麦穗沙沙作响。
远处有个人影,背对着我。
我叫了一声“爸”,他转过身,冲我笑了笑,然后消散在风里。
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05
28号,补偿款发放日。
我起了个大早,冲了个澡,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有点红,但精神还好。
手机上没有蒋若溪的消息。
我打车去了开发商那边。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姓冯,戴着金丝眼镜。他把我请进办公室,关上门。
“程先生,你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
“授权书的事,我已经向你们提供了原始土地证的复印件。原件在我手里。”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老冯看了看,点了点头。
“原件核验没问题,授权书的事就作废。但是流程上还需要一到两个工作日。”
“今天能见到补偿款到账吗?”
“第一期五千万,今天下午三点前,由银行统一发放。”老冯推了推眼镜,“程先生,顺便说一句,这两天有个自称是你岳母的女人,连续来了三次,带着你那份授权书复印件。她说你授权她全权处理这块地的事。”
“我没授权过。”
“所以我才觉得蹊跷。”老冯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只要原件在你手里,她翻不出什么浪。”
我走出开发商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站在门口,我抽了根烟。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蒋若溪发来的消息:“修杰,我妈去了开发商那边,她听说你今天要去,让我叫你千万别签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她说你要是签了,她就跟你没完。”
我删了那两条消息,拨了曾叔的电话。
“曾叔,开发商那边事情办完了。”
“那就好。”曾叔松了口气,“对了修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弟弟。”
我握着电话的手,突然收紧了。
“我弟弟?他不是……死了吗?”
“当年车祸后,你妈的尸体被认出来了,但你弟弟的,只找到了一些碎片。警方当时也没办法确认。后来我听说,你弟弟为了躲债,可能假死跑了。”
“他还活着?”
“我还在查,但有一个线索。云南那边,有人见过一个跟你弟弟长得很像的小伙子,在镇上开小面馆。”
我整个人僵在路边。
“修杰?你在听吗?”
“在。”我的声音发紧,“曾叔,帮我查一下那个面馆在哪。”
“行。但你得先在开发商那边把补偿款的事处理好,其他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弟弟还活着。
爸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扛了太多年。我以为这辈子就我一个人了,现在突然知道弟弟还活着,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就碎了。
手机又震了。
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接了,里面传来张琴的声音。
“程修杰,你今天去开发商那边了?”
“你没签字吧?”
“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琴尖锐的声音:“你疯了吗?那是你家的地,你签了字,钱全给开发商吞了,你一分都拿不到!”
“妈,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个屁!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那份合同撤回来,我让若溪跟你离婚!”
“那就离吧。”
“我说,那就离。”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下午两点半,我收到银行短信,显示有一笔五千万的款项到账了。
我把手机屏幕看了又看,翻来覆去数了几遍是几位数。确认没看错,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牛肉很大块,汤也很鲜。
我吃了两口,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觉得终于对得起父亲了。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吃完,我结了账,走出面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响了。
“修杰,你在哪?”
“外面。”
“我妈……她回家哭了很久,她说她对不起你,让我求你原谅她。”
“若溪,不是她对不起我。是你从来不知道怎么跟我过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刚才说,离就离,是真的吗?”
“你说呢?”
她沉默了很久。
“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见。”
“好。”
我挂了电话。
天气预报没说错,那天傍晚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城市的灰土都洗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酒店,洗了把脸,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
明天。
明天之后,一切都将不一样。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亮得刺眼。我拉开窗帘,外面是个大晴天,昨晚的雨早就干了,空气很清新。
我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没有打领带,也不需要。
手机上有曾叔发来的消息:“云南那边的面馆找到了。地址我发给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我回了个“好”,把地址保存下来。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衬衫洗得有点发白,但熨过,还算整洁。我摸了摸下巴,胡子刮得很干净。
出门,步行去民政局。
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我买了两块钱的肉包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吃得很慢。包子馅有点咸,豆浆是热的。
八点五十,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头发扎得很紧,像刚从办公室出来。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眼睛有点肿,嘴唇干干的。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了?”
“嗯。”她站起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
我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旁边有家早餐店,去买点?”
“不用了,进去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
大厅里人不多,有几个窗口开着。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我们俩,问是来办什么业务的。
“离婚。”蒋若溪说。
“证件带了吗?”
“带了。”
我们把证件递进去。工作人员翻看了一下,说材料没问题,需要双方签字确认。
蒋若溪先签了,字迹很端正。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这边填一下协议内容。”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表。
蒋若溪接过去,填了几行,递给我。我看了看,上面写着:无共同房产,无共同债权债务,无子女。
我愣了一下。
“我们的车呢?”
“那辆车是我妈名下的。”她的声音很轻,“房子也是。”
“那钱呢?你存的那笔钱?”
“那是我妈替若琳存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眼睫毛轻轻颤抖。
“所以这五年,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填完表,工作人员盖章,将离婚证的封皮推过来。
“请收好。”
我拿起离婚证,小小的红本子,薄薄的,有种不真实感。
走出民政局,阳光晃得人眼花。
我站在台阶上,蒋若溪站在旁边。
“修杰。”她开口了,“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先回趟公司。”
“那我……”
她话还没说完,我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银行短信。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住了。
“怎么了?”蒋若溪问。
“没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数字,让我有点恍惚。第一期五千万,加上后面三期的数字,整整两亿。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机里,像一场梦。
蒋若溪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有点后悔,又像只是好奇。
“修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开发者那边的补偿款,是不是下来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种熟悉的、讨好的表情。
曾叔说得对,这个女人,从来不是我的同盟。
“若溪,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还在恨我?”
“不恨。”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妈决定了。”
她不说话了。
我走下台阶,走向马路对面。背后传来她的声音:“修杰,我们真的就这样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挺好的。”
我走到马路对面,拐进巷子,点了根烟。
烟刚抽了两口,手机又震了。是曾叔的电话。
“修杰,开发商那边跟我说,你丈母娘今天一大早就跑他们公司闹了,说你骗婚,欺骗老人感情,要求他们暂停发放后续补偿款。”
“她闹她的。”
“不止。她还说,要告你伪造授权书。”
“她是贼喊捉贼。”
“我知道,但这事闹大了,对你名声不好。你最好尽快把那块地的原件产权证明拍照发给我,我帮你备份。”
“行。”
我挂了电话,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站在巷子里,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做人要老实,但不能傻。”
我想,我也是时候学聪明点了。
那两天我没再联系蒋若溪。曾叔帮我联系了一个律师,是专门处理家庭财产纠纷的。律师姓谢,说话斯斯文文的,但句句在理。
“程先生,你岳母的行为已经涉及伪造文书和侵占他人财产,如果你愿意追究,咱们可以起诉她。”
“我不想搞那么难看。”
“那你想怎么处理?”
“补偿款我已经拿到了,她想要,一分都没有。至于其他事,我不想再纠缠了。”
老谢点了点头:“那我建议你做个公证声明,把原始土地证和你授权文件的事公开,断绝她再搞事的可能性。”
公证处排了一上午的队,总算办妥了。
我拿着公证书走出大厅,手机震了一下,是蒋若琳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夫……”
“别叫姐夫了。”
“我姐她……她知道你拿了两亿,她很难过。”
“是难过我拿了两亿,还是难过跟我离了?”
蒋若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都有吧。”
“姐夫,其实我妈做的那些事,我跟我姐都不知情的。我姐是软弱,但她不是坏。”
“那你跟她……还有可能吗?”
“若琳,你结婚了,姐夫希望你好好的。你姐那边,让她自己过吧。”
“行了,挂了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
太阳正当头,晒得人有点头晕。我走到街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站在门口灌了两口。
这次是曾叔。
“修杰,云南那个面馆的地址我找着了,要不要我订机票?”
我握着矿泉水瓶,手心有点湿。
“订。”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行,我让人帮你订票。”
我挂了电话,仰头把剩下半瓶水喝完,瓶子丢进垃圾桶。
站在阳光下,我闭上眼睛,让阳光晒在脸上。
云南,面馆。
弟弟。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07
一周后,我到了云南。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美得不真实。
我打了个车,直奔曾叔发给我的地址。
地址在镇子边上,下国道后拐进一条小路,路边种着白杨树。车子停在一个巷口,司机说:“到了。”
我给了钱,下车。
巷子不深,两边是些老房子。走了几十米,就看到一家很小的面馆,门面不大,门头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阿斜面馆。
面馆门口摆着两张矮桌,几把塑料凳子,一个穿着旧T恤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洗碗。盆子里的水已经浑了,他低着头,洗得很用力。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那张脸瘦了,黑了,旧了,但眉眼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是我弟弟。
程修文。
他看着我的时候,手里的碗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哥……”
他站起来,嘴唇在发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我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修文。”
“哥,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哥,我对不起你……”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我蹲下去,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
“没事了。”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闷在我肩头。
“哥,我对不起咱爸妈,对不起你……”
“没事了。”我搂着他,眼眶也酸,“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阿斜面馆没有营业。
程修文给我下了一碗面,放了双份的臊子和葱花。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拿着竹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你这是躲了多少年?”
“从咱爸妈走后一年,我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怕连累你。”
“那你怎么来的这儿?”
“坐黑车过来的,一路打工。后来碰到个老乡,说这边镇上吃食好做,就租了这间门面,开了面馆。”
“过得好吗?”
他笑了一下:“还行,能糊口。”
我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修文,爸妈的那块地,开发商赔了两亿。”
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哥,你说什么?”
“两亿。第一期已经到账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哥,你还记得咱爸说,那块地以后能值大钱吗?”
“记得。”
“他当年说的。”
我们俩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亮光。
“那钱……你打算怎么处理?”程修文问。
“一半给你,一半我自己留着。咱俩一人一半,公平。”
“我不要。”他摇头,“哥,那是爸留给你的。”
“爸留给我们的。我这些年活得够累了,不想再一个人扛。咱俩一起,重新开始。”
他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隔天一早,他收拾了面馆的行李,我帮他退了租。坐上回程的车时,他回头看了那间小面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车开出镇子,我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心里有种久违的平静。
“哥。”他叫了我一声。
“嗯?”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说:“不好。”
“别老说对不起。”我看了他一眼,“咱俩都不容易。”
他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08
回到城里,我先带着程修文回了趟老家。
老妈留下的老房子,早就破败了,院墙倒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我推开那扇锈得不成样的铁门,吱呀一声响,屋里一股霉味。
程修文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很久没说话。
“哥,我想把咱老房子修修。”
“我想开一家面馆,用咱妈的名字。”
“面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秀珍面馆’,咱老妈的秀珍。”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几天,我一直在忙面馆的事。
程修文认识了几个做装修的老乡,说能把老房子隔成前店后住的格局,费用也不高。
我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把老房子修整一新。
面馆开业那天,放了挂鞭炮。
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有几个老人认出程修文,拉着他的手,说他长大了,瘦了,看着心疼。程修文嘿嘿笑,眼眶却红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弟弟在厨房里忙活。
他掌勺的样子很熟练,颠锅的动作利落,热气和香味从窗口飘出来,把路过的客人都勾了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曾叔的电话。
“修杰,听说面馆开业了?”
“嗯,今天刚开。”
“你弟弟的事,处理好了?”
“好了,什么都好了。”
“那就好。”曾叔停顿了一下,“还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你前岳母那边,这几天还在开发商那闹。她把事捅到了网上,说你骗婚卷款跑了,还说你伪造了合同。影响不太好。”
“让她闹。”
“但她这么闹,对你后续几期的补偿款发放有影响。开发商那边压力大,说要不你出个声明,说会把这笔钱的用途公示,平息一下舆论。”
“行,你帮我拟一份声明,能说的说清楚,不能说的一个字不提。”
“好,我明天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吐了口气。
傍晚,程修文端了一碗面出来。他放了很多料,牛肉大块,葱花洒了两把。
“哥,你尝尝。”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筋道,汤头鲜。我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好吃。”我说。
程修文笑了笑,坐在我对面,拿围裙擦了擦手。
“明天店里还要添点什么不?”
“你看着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房子的硬板床上,盖着被子,听着外面的虫鸣声,睡得踏实。
半夜被手机震醒。
我看了一眼,是蒋若溪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没声音,只有呼吸声,轻轻的。
“若溪?”
“嗯……”
“怎么了?”
“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杰,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
我沉默了。
“我今天去你家老房子看了一眼,你弟弟开的面馆,挺好的。”
“你过得好就行。”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挂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外面很安静,虫鸣断断续续的。
那个夜晚,我像是翻过了一座山,又像是刚刚爬上另一座山的坡脚。
09
一周后,我开始处理声明的事。
曾叔发来的声明稿很专业,字字句句都经得起推敲。
我看了两遍,把里面关于补偿款的数字部分删掉了,只保留了一句话:该补偿款系本人继承父亲遗产所得,产权清晰,用途合法。
律师老谢帮我找了一家媒体,把声明发出去。
三天后,张琴就停火了。
不闹了。
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小道消息,说蒋若琳的婆家出事了。
吴磊的公司被查出了财务问题,正在被调查,家里的存款全被冻结。
蒋若琳挺着大肚子回了娘家,张琴天天在家摔碗。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保重。”
她没回。
又过了两天,蒋若溪约我吃饭。地点是她挑的,一家老字号饺子馆,在市中心。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等了。穿着一件灰色针织衫,头发披着,比以前看着温柔了些。
“来了?”她站起来,有点局促。
我们面对面坐下。她点了一盘猪肉大葱饺子,一盘素三鲜,还点了一瓶饮料。
“修文的面馆,生意还好吗?”
“还行,刚起步,慢慢来。”
“那就好。”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我也吃了一个。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我:“修杰,我想跟你道歉。为我妈,也为我自己。”
“不用。”
“应该的。”她的眼眶有点红,“我这些年,什么都听我妈的,没替你着想过。你走之后我才想明白,我从来没把你当一家人。”
“我不是求你原谅。”她低下头,“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的时候,下巴压出小小的弧线,跟以前一样。
“若溪,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工作还在,继续上班。我妈那边,我让她回老家住一段日子,先冷静冷静。”她抬头看着我,“你愿意帮我吗?”
“帮什么?”
“帮我走出去。我想学会一个人生活,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小动物般的神情,心里堵了一下。
“你想从哪里开始?”
“我想换份工作,换个环境。但我不认识什么人,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下?”
我想了想,说:“我那个律师老谢,他事务所招行政,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试试。”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好,谢谢。”
吃完饺子,我们在店门口道别。她站在路灯下,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瘦瘦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晚回到面馆,程修文正在收铺子。他见我回来,问:“哥,你去哪了?”
“见了个朋友。”
“蒋若溪?”
“她找你什么事?”
“说对不起。”
程修文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半天:“那你还理她吗?”
“不知道。”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说:“哥,我要是你,就不回头。”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继续把凳子叠起来,往厨房搬。
“但我不是你。”他又加了一句。
我笑了笑,进厨房帮他把碗洗了。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水冲在碗沿上,又溅出来,打湿了我的袖子。
10
一个月后,一切都稳了。
面馆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程修文手艺不错,街坊邻居吃过都说好,回头客越来越多。
我在门口支了一张折叠桌,摆了几把塑料凳,中午的时候经常坐满人。
曾叔来过两次,每次都点一碗素面,加一个荷包蛋。
他说修文的手艺比城里那些大饭店强多了。
程修文听了不好意思,嘿嘿笑,又给他加了两块红烧肉。
我也开始忙自己的事。
用第一期补偿款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做点农产品贸易,规模不大,够养活两三个人。
程修文说,哥你要干大事了。
我说,不算大事,够花就行。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我在面馆门口坐着,手里端着杯茶,看街上人来人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雨涵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回老家开了家面馆?”
“我弟开的,我偶尔帮帮忙。”
“那你还记得欠我一顿饭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笑了。
“那你来吃。”
“地址。”
我发了定位给她。
发完,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
程修文从厨房探出头来:“哥,要下雨了,把外头的凳子搬进来。”
我站起身,开始搬凳子。一个,两个,三个。搬完最后一个,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啪啪地敲在铁皮棚顶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愣。
雨很大,马路上很快就积起了水。风把雨丝吹进门里,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
林雨涵没再回复。
可能不会来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把半开的木门关上了。屋里开着灯,暖黄暖黄的,程修文正在灶前煮汤,热气腾腾的,白雾糊住了窗子。
“哥,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炒个回锅肉。”
我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电话响了。
我拿起一看,是林雨涵。
“我在巷口,雨太大了,买不到伞。”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等着。”
我抓起门后那把黑伞,推开木门走了出去。雨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有点疼。我撑开伞,朝巷口走去。
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的屋檐下,抱着胳膊。
林雨涵。
她穿一件白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见我来了,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真来了?”我说。
“说了要来吃的嘛。”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回走。路上水洼很深,她踮着脚跳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腿。
“你做的什么菜?”她问。
“我弟做的,叫回锅肉。”
“还有呢?”
“你想吃什么,让他做。”
她笑了一下,步子突然轻快起来。
走进面馆的时候,程修文正在炒菜,油烟味和葱香一起飘出来。
林雨涵站在门口,笑着说了句:“好香。”
我看着她,她站在灯光下,头发上还沾着些微雨珠。
“进来坐,别站门口吹风。”
她挪了两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看着外面的雨。
“这雨挺大的。”她说。
“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不停也没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松动了一下。
程修文端着一盘回锅肉出来,放在桌上,又端了一盆番茄鸡蛋汤。
“吃吧。”他看看我,又看看林雨涵,笑了一下,“哥,我去后院看看菜,你们慢慢吃。”
他走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噼里啪啦的。
屋里暖黄的灯光,映在桌面上,一碟回锅肉冒着热气,肉片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尝尝。”
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抬头看着我。
“好吃。”
我笑了。
窗外,雨渐渐小了。雨点敲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变小了,远处的天边好像亮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彻底停。
也不知道她的伞什么时候会收。
但这一刻,挺好的。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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